她果断的正欲拨即逃走,身后响起得云楼那负责任的小伙计的声音:“掌柜的,你怎么不进去了?里面的这位海爷正要帮他的如夫人挑一些首饰。”
如夫人?
谢描描一怔,唇边缓缓绽了一抹笑意,也知今日不可能逃得开,便大步走了进去,摆出一副生意人的面孔来,道:“还请两位稍待,伙计,去将楼里最好的饰品端了来,让两位贵客挑选。”
苏宁自离了紫竹山庄,便发誓此生不再与山庄内的人有任何瓜葛。只是江湖之中早有消息灵通人士,紫竹山庄少夫人在镇江丢失,已是奇闻一桩,如今已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只是打死她都想不明白,这失踪的谢描描为何会出现在东海之境?不但作了银楼掌柜,且打扮的不伦不类,简直匪夷所思。
只是当初她离开山庄之时,未曾料到海非川家教极严,父母对这般贸然相跟着送上门来的女子,纵然有大笔嫁妆,也不肯认为儿媳,她只得屈身作妾。她当日拒绝了秦氏的好意,只满心以为自己必定做得了东海门的少夫人,岂料人算不如天算,到如今不过得了个小妾的名头,且极不得公婆喜爱,每日里守在婆婆房内立规矩,日子苦不堪言,若非因着海非川对她还算体贴,早已心生厌弃之意。
好不容易半年前有了身孕,这才松了口气。便是海非川也在闺房里对她赌咒发誓,等她这胎生了儿子下来,定然去求了父母将她抬了作正房。她正在心生幻想之际,紫竹山庄传来口讯,秦氏病逝。
原来她还赌着一口气,等自己有一日作了东海门的少夫人,携夫带子前往山庄见秦氏,也好教她看一眼自己美满和谐的婚后生活,岂料那个人,从小教她养她,一朝不见便天人永隔,教她背着海非川流了许多莫名的眼泪,连自己也不知道是因着什么。
过了没多久,海非川的父母便为他订了一门东海大家闺秀,据说那未过门的新媳不但貌美,作姑娘之时便是个眼里揉不得沙子的主。东海门中众人皆在背地里议论她这位与着六个月身孕的小妾未来的命运。她虽背地里听到了好几回,也唯有偷偷饮恨暗泣罢了。
海非川这些日子见她恹恹不言,且自己食言在先,未免心有愧意,请示了父母带着她出来散诞几日。这日恰巧路过得云楼,便起了补偿之意,带着她进来挑些随身之物。
此时不巧与谢描描在此间碰面,二人皆是心有鬼胎。一个正为了大妇进门而烦恼,一个却是为了自己身份行踪而烦恼,一致的选择了前事尽忘,只作了一回普通客人与掌柜之间的交易,谢描描由得那伙计将店内最好的首饰拿来了,苏宁挑了一串极是红艳的珊瑚手串,更挑了两支金钗,明铛玉佩之类。更替婆婆左挑右捡,最后才挑了上好的翠玉簪子一个。
伙计正拿了这些东西在一旁包起来,苏宁挺着七个多月大的肚子在一旁指指点点,包间的门猛然被推了开来,叶初尘揪着关斐的衣领立定在包间门口,他朝里一探,先朝着苏宁绽出一个微笑来,直让她看呆了眼去,这才对着已经全身僵硬,愣愣立在苏宁旁边的谢描描念出了这些日子以来极为熟稔的词:“媳妇儿,忙完了没?”
一刹时,谢描描只觉手足冰凉,血液倒流,杀了叶初尘的心都有!
可惜力量悬殊,她又向来是个趋吉避凶的人,且在苏宁面前动手,若再被叶初尘所制,当场占她便宜,怕是更要让她羞愧而死,她岂能容能种情形发生?此时被气得狠了,也唯有颤抖着手,语不成声,咬牙切齿一字一顿道道:“叶初尘,你若是很闲,麻烦去厨房看看午饭!”
叶初尘扬起他那张倾绝的脸来,疑惑道:“咦,媳妇儿,你莫非得了健忘之症?刚刚吃完午饭一刻钟,你就饿了?”
谢描描顿时全身都要颤抖起来,半晌才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从牙缝中挤出了几个字:“那就麻烦你去瞧瞧晚饭!”
苏宁与海非川早在叶初尘叫出“媳妇儿”这三个字时,已经惊变了脸色,若非碍着谢描描那张极为难看的脸色,早扑上去揪着叶初尘问个不休。自苏宁前往东海门,虽说不过是一个小妾,到底与紫竹山庄也算得姻亲关系,两家虽距离遥远,也偶有讯息。秦渠眉的夫人失踪,自有无数人关注。便是连海非川私下也曾叹息了好几回:“你那个表嫂谢描描,据我看来,究竟也算不得好女子。也不知道秦兄为她着迷却是为着哪般?”
苏宁又向来不中意谢描描,当下将谢描描替嫁之事解说一番,直让海非川击节而叹:“也难为秦兄这般忠厚人,吃了这一个哑巴亏,竟然还对那谢描描体贴备至,真是难能可贵!”
这会瞧着谢描描虽打扮的不伦不类,但却与这样一个男子纠缠不清。那男子一口一个媳妇儿,便是连海非川也要禁不住气愤,指着谢描描道:“这位兄台,在下乃东海门的少门主,却是识得这位嫂子的,兄台莫不是被她给骗了?”
谢描描如被雷击,当下呆若木鸡,只瞧着眼前荒唐的一幕继续下去。
叶初尘见得这二人居然认识谢描描,且这位东海门的少门主居然在揭谢描描的老底,当下兴奋的点点头,想想又不对,连忙摇摇头,作出一副万分诚恳好奇的样子来,问道:“在下当真不知娘子有何事骗了在下。”
谢描描转过身去,默默看墙上一副兰草图,不再理这房内一干人。
海非川见这人竟被蒙蔽已深,自然气愤不已,对着背过身去的谢描描怒道:“秦少夫人,你这招可用得极好啊!初时替嫁骗婚,觉得不合意了再使一招金蝉脱壳,你可知道这一年多来,秦兄找你找的好苦啊!”
谢描描身形摇摇欲坠,只觉这句话如一把利刃一般立时击中了她的心脏,而她却无力招架,只能眼看着自己那颗心被切得七零八落,疼痛如巨大的潮水四面八方涌了过来,将她瞬时淹没——她沉在了水底,且喜且痛——如果海非川没有说错,这一年多以来,那个人一直没有放弃的在寻找自己……她默默的握紧了拳。
海非川见得她面壁而去,只当她愧不能言,当即一口气不停,将谢描描如何嫁进紫竹山庄,又如何奈不住寂寞,离弃了秦渠眉,那人苦苦寻找一事详加解说,更引得苏宁流出几滴泪来,哀哀泣道:“表嫂,你既然不喜欢表哥,另起再嫁之意,也该讨了休书才对。这般……这般……算什么样子?”
谢描描背着身,并不曾瞧见众人的脸色。她只极力的去看面前画里面的那株兰草,起先瞧着竟也颇有风骨,再瞧去却朦胧了许多,渐渐模糊不清,似雨天在那画上汪了许多水雾一般,她伸出手去,想将那画上不雾抹去,只觉一抹之下,那兰草图却平添了一道红痕,身后有人疾速闪了过来,将她那只手拉开了细看,惊道:“好好的怎么流血了?”再抬头之时不禁呆住了:“你……你居然哭了?”
这个人,正是平日吊儿郎当无一丝正形的关斐。
渐吹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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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描描从来不觉得关斐是个好人。
但是那一日,关斐却板起了脸来,对着喋喋不休的海非川与苏宁道:“二位,得云楼是座银楼,闲谈他人之事,还请去茶楼,且不要当着别人的面指责。二位就算是那位秦庄主的姻亲,此类事情也还轮不到二位来置喙。难道秦庄主是三岁小儿,由得你二位随意指点不成?”
海非川梗着脖子,恼道:“这位小哥好不讲道理。在下不过一片好心,你怎能说出这一番话来?莫非你与这位谢家小姐也有些瓜葛不成?”
关斐板起脸来,喝道:“放肆!我家少夫人岂是容尔等玷污的?就算是她嫁过人又怎么样?只要我家少主喜欢,抢了回去又如何?”
苏宁见得关斐这般言语,早收了泪意,捂帕嫣然一笑,上上下下将谢描描打量一番,见她虽然穿着簇新长衫,但这样式怕是只有道姑才穿,再见她一丝不苟将发盘在头顶,横插着一根簪子,当真跟个小道姑无异,只觉这竟是自己近一年以来发生的最为畅意的事情,更是笑不可抑,指着谢描描道:“抢她?”
面前猛然靠近一张脸来,正是那唤谢描描“媳妇儿”的倾绝男子,将她也如法炮制,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且顺手在她面上摸了一把,反问道:“不抢她,难道抢你?”
苏宁虽挺着七个多月的肚子,还是禁不住红透了面颊。
却见得那男子伸出手来,简短吐出了四个字:“关斐,手帕!”
海非川眼瞧着苏宁被调戏,事发突然竟说不出一个字来,只呆呆立在一旁,此时见得那白衣男子伸出手去,名叫关斐的男子在自己身上摸了半晌,也掏不出一块帕子来,苏宁恨不得将自己身上帕子解了下来递上去给他。
关斐虽一手拉着谢描描的手,但此时也顾不得许多,朝着背身而立的谢描描道了声:“得罪!”便伸出手去,从她大袖之中摸出一块帕子来,递了上去。
叶初尘将谢描描那手帕拿来在手中,深深一嗅,颇有留恋不舍之意,只看得苏宁与海非川几乎呆住,他却慢吞吞擦了擦自己刚刚摸了苏宁面颊的那只手,一把将帕子扔在地下,叹道:“有钱卖这么贵的首饰,居然擦劣质粉,可惜了我媳妇儿好好一张帕子!”抬脚在那帕子上踩了一脚,又将身旁关斐踹了一脚,恼道:“小子,最近胆子大了不少嘛,居然也敢牵我媳妇儿的手了!”伸臂将谢描描揽在怀中,施施然出了包间而去。
那一日以后,谢描描虽然觉得叶初尘比之过去一样混蛋,但那素来吊儿郎当的关斐却委实是个好人。
纵然回了三楼房间以后,叶初尘拿来自己衣袖替她拭了面上泪痕,叹道:“好好的一件衣裳又毁了!”又扳开她紧握的双拳,见得双手手心各有四个深深的月牙血痕,正有鲜血往外沁,他伸出手来,在她额头弹了一记,怒道:“你傻啊?要掐也是掐那大肚子妇人去,何苦要掐自己出气?”在怀中掏啊掏啊半日,方掏出了一个细瓷小白瓶,打开洒了点药粉在她伤口之上,神神秘秘道:“范连城那老头虽然嘴巴十分的不靠谱,但他的药粉却从来靠谱得很!”絮絮叨叨,从自己衣襟下面撕了两条白布出来,马马虎虎替她包扎了一番。
不改叶初尘混蛋本色。
经此一闹,谢描描的银楼掌柜生涯匆匆结束,又加之她手心带伤,一时之间也不能再打算盘。叶初尘从前瞧着算盘金的黄金算盘极是奢华,此时又闲了下来,银楼便有专作金银玉器的师傅,当即起了心,订做了一个黄金翠玉算盘,以黄金为框,翠玉为珠,虽比算盘金那张算盘小上好多,但胜在小巧,那翠玉珠皆是一般儿大,翠色均匀通透,当真价值不菲。
偏他又不会打算盘,把玩了两日便丢了给谢描描去用,言之凿凿:“瞧着好看是好看,只是要让少爷拿来着这算盘在街上走,虽无人敢上前来抢,也还有女子以为少爷是谁家的帐房,自堕身价!”
这等自堕身价之物,自然还是谢描描这等劳苦大众去用才合适。
关斐见得他这副样子,偷偷在一旁抿嘴而乐。
不过三四日,三个人一起去逛街,方坐定在茶楼,便听得茶楼内那说书先生抑扬顿挫,正讲至近日东海镇发生的怪事。
彼时谢描描手心结痂,正庠的厉害。起先她也未注意听明白,只全神在自己双手手心之上。她那日自己不觉,用得力气奇大,等后来叶初尘替她包扎之时,她方才漫不经心瞄了一眼,方才看见那四个弯月形的伤口极深,似乎自己当时用尽了全身力气在手上,丝毫不觉得痛一般。她坐定在叶初尘对面,将从他衣服上撕下来的两条布缠巴缠巴卷在了一起,对着自己手心的月牙形红肉惊奇不已,叹道:“范连城这老头的药果真靠谱!等我回去了一定要去好好巴结他一回!”边小心翼翼沿着那月牙形的印子四周挠庠庠。
耳边正听到一声脆响,却是那说书先生重重拍了一声醒木,抱拳道:“列位,却说这位东海门的少主近日娶亲,娶的正是东海镇有名的‘母大虫’施琳琅小姐。传说这位小姐擅使长鞭,常有鞭打丫环奴仆的嗜好,性如烈火,最是眼里容不下人的。”谢描描听得入神,一不小心,抠下来一块带血的痂来。竖起耳朵细听,那说书先生顿了顿,继续道:“众人皆知,东海门少门主身边有一爱妾,生的姿容绝世,原来南方一个青楼里面的姐儿,琴棋书画无所不精,生就的一朵解语花。那年还未梳笼,还是个清倌儿,便遇到了海少主……”谢描描缓缓趴了下来,也顾不是手疼,缓缓搓着肚子,再听:“……二人一见钟情,海少主花尽了身上所有,才赎了这清倌回家作妾,有传言道这小妾近日怀有身孕,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