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初尘一身白色锦衫端坐在桃树之下,袖口领口难得金色云纹叠绣,修长食指与中指之间正夹着一只玉色的小杯,与手指浑然一色。有陈酿的芳香味道正慢慢散开,勾出了谢描描腹中酒虫,她深深嗅了两下,赞道:“谷主今日好精神,这桃树之下饮酒,可是个风雅之事,和着花香,这酒香也格外的浓一些,可否赏属下一杯来解解馋?”
关斐深恨这丫头懵懂,眼睁睁让他看着往坑里跳,又不能伸出手来拉她一把,委实憋气,瓮声瓮气骂道:“谢描描你个酒鬼,小心喝醉了被人卖了——”被叶初尘泠泠眼风扫过,几乎将舌头咬掉,生生将下文咽下。
谢描描犹自不觉,耳边听得叶初尘浅笑道:“今日天气好,这些桃花开的极艳,我窖中陈酿堆得太多,正要找个人收拾掉一些,想着描描的酒量不错。”简直心花怒放,如奉纶音,三步并作两步,坐定在叶初尘对面,见得桌上尚有两只小杯,佳酿满杯,也不客气,端起一杯来一饮而尽,连连赞道:“好酒!好酒!谷主忒会藏私,往日都舍不得拿出来!”
叶初尘懒懒一笑:“今日是个大日子……”
关斐苦着脸也坐了下来,饮了另一杯,闻得谢描描含含糊糊问道:“今日是什么大日子?”叶初尘只漫不经心道:“今日是个喝酒的大日子,来来来,满上——”
关斐只觉这杯中酒皆化作了穿肠利剑,苦不堪言。
——今日,正是叶初尘生母祭日。
那一年,叶初尘八岁,其母生病久矣,从来郁郁寡欢,那些日子卧病在床,谷主叶西池每日总会去姬无凤从前的院子里坐坐。其母临去之际,也盼着丈夫能从姬无凤的院内走出来,多陪她一会,多看她一眼,却是不能够。
叶母闭眼之时,年仅八岁的叶初尘就守在她身边,父亲近在咫尺却也远在天涯,他就在旧日情人的院内缅思。
关斐,是从五岁之时便随侍叶初尘左右。
他再饮一杯酒,见得这位自己从幼年之时就跟着的主子正言笑晏晏的劝酒,面上瞧来不见一丝心伤之色,仿佛面前的女子正是自己心爱的人儿,然而只有他能明白,他那诚挚的笑意之下掩藏着怎样的寒凉之色,令人心惊。那懵懂的女子面上一派赞赏垂涎之色,其实都不用人劝,一杯接一杯的饮了下去。桌上四色配菜浑如树上桃花,只不过是摆设一般,无人下箸。
忽尔暖风乍起,吹落一树芳菲,有桃叶飘然而下,落在那毫无机心的女子杯中,她低头去看之时,面有欣喜,大笑道:“这东西可是好东西,美容养颜!”说着连同杯中桃瓣一口尽饮。
纷纷瓣瓣而下,有落在那白衣男子发上肩上的桃叶,更衬得其人容颜如玉,丰姿隽永,更有一瓣奇异的粘在他唇上,许是他刚刚饮了酒,唇边润湿,那桃瓣遇酒便滞,居然止了下坠之势,沾落在了他唇瓣之上,似粉蝶独栖,命运难测。
那无知女子已有三分醉意,尤指着叶初尘唇边那瓣桃花,大笑道:“好颜色!”也不知赞的是人是花?
白衣男子伸出粉色舌尖轻揽,那瓣桃花便在他森森如玉的牙齿之下碎成了桃渍,想来满腔芬芳,关斐瞧来却只余心惊!
芳菲尽,酒意沉。
春意闹
ˇ春意闹ˇ
一大早,窗外莺啼雀鸣,吵到了床上沉沉睡着的一双人儿。床帷虽是绡白轻纱垂幔,却也隐约可见帷内凌乱之景,正是一双并头交颈而眠的年轻男女。
只听得女子模糊不耐的咕哝声:“吵死了……”惹来男子轻浅一笑。床上女子半梦半醒之际被这乍起的男子笑声给猛然吓得清醒,紧闭着的杏核双目大睁,樱唇之间瞬时逸出的高昂惨叫惊得门外一众侍卫婢子面面相窥,内中一名吊而郎当的少年伸了个懒腰,敛下唇边一抹苦笑,慢慢吞吞向着院外而去,房门口静静侍立了一夜的婢子顿了又顿,方欲言又止道:“关侍卫,你去哪里?”
关斐静静回头,往日吊儿郎当的神色早已敛去,耳边传来房内的怒斥责骂之声,往常怯懦如鼠的谢描描一夜之间尽得其母姬无凤亲传,悍妇本色尽显,口不择言:“叶初尘你个无耻之徒……禽兽……”
他缓缓对着面色极是黯然的婢子道:“聂姑娘,谷主他……”瞧见聂微兰眸中摇摇欲坠的泪滴,终究长叹一声,掉头而去。
房间里面的吵闹声正如火如荼。
不提房内谢描描初醒那一番惊骇的光景,床上与之裸裎相对的男子笑得心满意足,丝毫不在乎她的拳打脚踢与恶意辱骂,房外一干侍卫尴尬无语之境地,门口魂断神伤的一干侍婢,且说流言飞速,不过一刻钟光景,谢大小姐昨晚夜宿谷主房内,便足以教谷中任何一人目瞪口呆。
醒过神的首先是谢描描的父母。两位昨夜本来各自忐忑了一夜,暖阳初起便迎来这惊天大霹雳,几乎被劈的晕头转向。谢无涯向来稳如山岳,也在自家院子里无意识的兜了几个圈子才想起来,昨晚一夜未归的女儿难道现下还在谷主房里?
当下拔脚就跑。
姬无凤从来便是个暴躁脾气,一怒之下扛起把大刀就要向叶初尘院内冲去,多亏得张氏死命拦着,拼了一口气将她拦腰抱定,流着泪苦口婆心劝了半日,也没能将她劝住。她抬头挣扎之间瞧见院内一树藤罗开得正艳,悲愤浇心,狠狠朝后一掌将张氏推开,扑上去将院中那架紫藤砍翻在地,仿佛还可以瞧见叶西池那恣意飞扬的眉眼,笑得狂介,饱含喜悦:“无凤……”令她想起三人困顿纠缠的半生,如今便如这架萎顿在地的藤萝一般。
叶西池虽已先她而去,但如今她与谢无涯夫妇二人虽分居谷内东西二地,却比之寻常陌生人家犹自不如。往者以矣,若要溯本逐源,若非有当日三人纠葛的情缘,事到临头哪会有今日谢描描这一劫?
她扔了手中砍刀,抱着院内花架痛哭流涕,悔不当初。
谢无涯本拟冲进谷主房内,将他拎出来暴打一顿,半路被暖风一吹,方才想起此事若被姬无凤那暴躁脾气得知,也不知会酿成什么恶果出来。二人数月间未有交集,事关女儿,却也不能不顾虑一二。待到他调整了呼吸,强抑着内心百般焦虑走进院中之时,正瞧见姬无凤蹲在院内檐下那株紫藤下放声痛哭,旁边随意弃置着一把砍刀。
那株藤萝正是当年叶西池为搏佳人一顾亲手所植,初来闻蝶谷之时他居于此间,每日只觉刺目一片,如今瞧见她那般痛惜这株委顿在地的紫藤,心内一窒,百般滋味涌上心头,终究未发一言,转头而去。
脚步声惊动了院内正在劝慰姬无凤的张氏,她回头惊愕的发现,居然是数月未曾踏进这院内的谢无涯,连连叫道:“姑爷……姑爷……”见得他头也不回眨眼出了院门,连忙推了推正在 痛哭的姬无凤:“小姐,姑爷刚刚来过了!”
姬无凤抬头,反手抹了一把泪,惊喜已极:“无涯……在哪?”目光在院内巡梭一遍,哪有半个人影?
张氏踌躇:“方才姑父进来,瞧见你抱着这株紫藤大哭,一声未吭就走了,奴婢叫了几声都不曾回头。”
姬无凤只觉一颗心缓缓下坠,向着看不见的深渊而去,抓不住挽不回,暮春暖风吹来,竟令她遍体生寒,久久说不出一个字来。
这一日清晨谢描描回到自家院落,唤了小环烧了热水沐浴。小环那丫头自小在谷内长大,眼内所见者,叶初尘便宛若神校话悖袢瘴诺昧餮裕θ蓐用列咔樱趟蚜艘律溃眯幻杳璨本鼻靶亟允乔嘧衔呛郏坑我扑墓似衷谒厍傲髁担逼眯幻杳韬薏坏媒徽婆姆桑肷卫渥派裟盏溃骸靶』罚垂涣嗣唬俊�
小环似笑非笑回过神来,口中连连道:“看够了看够了……”被谢描描抄起浴盆旁边的水瓢砸了过去,只将她砸得抱头鼠窜,绕过屏风冲了出去。
谢描描将大半个身子都泡在浴桶里面,想起今晨叶初尘房内那一片狼藉,堪比自己替嫁那夜与秦渠眉的洞房花烛夜……如今想起这个人,简直令她心头有着说不出的刺痛之意……
叶初尘那厮向来脸皮堪比城墙,今日晨起居然嘻皮笑脸耍无赖,一边抵挡着她的拳打脚踢一边讨饶:“描描别气了……酒后迷失了本性……如今既然生米煮成了熟饭,不如过得两日我便去与你父母提亲吧?”
她当时五内俱焚,不可期然的便想起了秦渠眉……那个人,已与她渐行渐远……随之招呼到叶初尘身上的拳脚便愈加有力,仿佛是将近一月间内心的郁愤要尽数发泄在他身上一般。
叶初尘偏偏要火上浇油,将她双手制在头顶,唇角毫不避讳扫过她脸颊,轻声道:“莫非,描描还想着那姓秦的?”
双目倏尔刺痛,有酸涩之意直冲鼻翼,拦也拦不住,有泪如倾!
那些至今令她想起来始觉可笑复可叹的恋恋不舍,到如今可还有回头的余地?她曾将那人视为此生倚仗……如今游目四顾,良人又在何方?
如今在这个莫测的男子床上醒来,始知此生浑噩,世事繁杂,非当初那丹霞山上简单纯良的谢描描所能应对的。
叶初尘又岂非怜香惜玉之辈?——见得床上女子珠泪涟涟,瞳色渐深,却俯下身来,不顾谢描描挣扎反抗,伸出舌头来,舔尽了她颊边泪珠,哑声轻笑:“描描以后,可要乖乖听话啊……如今谷中谁人不知哪个不晓,你是我的人?”
谢描描瑟缩了一下,不自禁朝后退去……她的身后正是雕花床栏,退无可退,避无可避,一如斯时斯境……
不过两三日功夫,谷中传得纷纷扬扬,皆将此事作了笑谈。
姬副使与谢副使当场拒婚,岂料其女春心萌动,当晚便宿在了谷主房内。谷内众人虽与谢无涯姬无凤二人算不得至交好友,二十年前二人私奔已是谷中笑谈,二十年后一家三口重新沦为谷中众中笑柄。
姬无凤当日本是闻蝶谷堂堂正正的谷主夫人,不但悔婚且私奔,其中缘由已是令人深究,她生出的女儿居然佯装醉酒爬上了谷主的床……当真是女承母志,无可救药!
谢描描再往帐房内去算帐,便是连算盘金这样不闻世事之人也在大摞帐本之后笑微微瞧定了她,叹息道:“听人说,谢丫头不但在帐房内打得一手好算盘,肚子里更有个如意金算盘……”
谢描描唇边浮上讥诮之意,冷冷道:“徒儿倒是不知,此事连师傅也要过问。”
算盘金算得是谷内元老,只是他此生只好与人管帐,嗜酒,余者皆不上心。能作他门下弟子,自然也算得殊荣。他虽不曾教导谢描描武艺,但帐房管理却悉数教了谢描描。这两日见得她心不在焉算错了好几笔帐,不过是留心听了几句闲言,便是应兆。
见得小丫头仿佛刺猬一般,他抚着颔下所剩不多的胡须,红着一双宿醉未醒的眸子将她上下打量一番,疑惑道:“谷主美女如云,叶小子那双眼神忒也不济,怎么会看上你这不修边幅的小丫头?”
谢描描大怒,几乎要将手边酒壶掷过去,耳边还传来算盘金那啧啧叹息之声:“叶小子莫不是中了邪了?”
脑中有什么东西重重砸下,砸得她心中钝痛,连她自己亦要疑惑,叶初尘这般费尽心机要与她成亲,难道有所图不成?
谷中各色美女如云,比之谢描描这幅小家女儿的姿色,不乏天人之姿者,等闲难得叶初尘一顾,他如今死皮赖脸非要强娶,甚直不惜将她灌醉,哄骗上床,大张旗鼓,好教众人得知这桩笑柄,无非是逼她与家人就范,他所图者又是什么?
关斐曾欲言又止,她酒醉那夜他几次三番,不惜触怒叶初尘,也曾提醒与她,叶初尘究竟想要什么结果?
算盘金虽醉后昏聩,然则他从来不是无的放矢之辈,一年四季他虽有大半日时间浸在酒缸里,但若有细心之人去检查闻蝶谷帐务,便难以置信,偌大闻蝶谷帐务竟然是这样一个一天之中有十二个时辰皆在醉中的昏聩老儿在打理。
谢描描缓缓将手中酒壶放下,抱了头蜷缩在宽大的楠木大案之后,恨不能将自己缩成微不足道的一粒尘砂,世人难见!
又过得两日,谷中流言纷纷,甚嚣尘上,谢家三口再无颜面立足与谷中,便是连谢描描亦有了退缩之意,几乎要鼓动谢无涯离开闻蝶谷,便是这个时辰,叶初尘大张旗鼓,令身边侍卫挑了聘礼往谢家院内而去,直惹得谷中众中尾随,当作笑谈一般,涌进了谢家院内。
谢描描自那日与算盘金一番对话,便告病在家。闻得门外乱纷纷,顾无华探头出去,又回来,颇为焦虑道:“好像是送聘礼的……描描,你若是嫁了叶谷主,秦木头怎么办?”
谢描描唇边涌上凄凉讥刺的笑意:“秦木头……自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