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纸条上那儒雅的字迹,我咧唇一笑,白祈果真不负所托。
事实上,昨日白祈前脚刚踏出亲王府的大门,我便收到了一舞的传书,一方宣纸上纤细小楷简单的说明了游说的经过。老亲王会答应却在我的意料之中,只没想到的是,白祈竟早已猜到了我便是这幕后主使,混迹官场半生,他还是有些本事的,一直以来与之接洽的皆是沥血紫衣,便是如此这事情的始末他竟也猜了个**不离十,以为有其子必有其父,其实不然,我果真小瞧了他。
…………
敬贤亲王府还来不及动作的时候,家家户户房前院中皆是大红灯笼高高挂,伴着满城的喜气,新的一年却是近了。
亲王府喜宴至今似乎已然过了许久,先是酉才公子提亲,后是左相小姐痴傻,恍恍惚惚其间几番波折,仔细算算,也不过半月而已。
从腊月十八到大年三十,悄无声息的,我们已踩上了年尾。
这一年,十二个月,三百六十五天,四千三百八十个时辰。迢迢千里,离了凤家,我们从沐城来到耀城。林毅再娶,白二夫人扶正,两府联姻,世子移情。绝色坊歌女摇身一变飞上枝头做凤凰,成了光鲜亮丽的敬贤世子妃。而左相府小姐倍受打击再择良婿却遇上了黑心肝媒婆,婚事告吹。
反复两次,林小姐玥嫣终于基因突变,那人见人爱的妖娆芙蓉花生生变成了看着扎眼拿着扎手的圆滚滚仙人球。林家小姐从前‘闭月羞花’如今却是‘沉鱼落雁’了,若要问差别在哪儿?一句话很简单,‘闭月羞花’是意境,‘沉鱼落雁’是体重。
人生几度春秋,半年尝尽凄凉。林玥嫣如此,不可谓不悲哀……
…………
自喜宴之后,纷纷扬扬的,大雪持续了半月,放眼望去,整个耀城银装素裹,一片洁白。整个新年都笼罩在茫茫大雪之中。想想之前在沐城凤家度过的那几个新年,极度的热闹,极度的繁华。素净白磁盘里精美的吃食,妆容精致的戏子,窈窕身段乐音悠扬的歌女,搭在落雁湖边高高的台子,沉静的湖水映着绚丽的烟花烛火……
似乎已然习惯,这才叫过年。
出乎我意料的是,他们竟也知晓,我已经习惯,那才是过年。
…………
那一日,我是被那喜洋洋华丽丽的乐声唤醒的,迷迷糊糊的下了床走了几步推开窗一看,雪下得越发大了,一片片雪花悠扬的飘落,而乐声,便隐匿在大雪之后,从花园那边传来。
想着凤家老宅该有的光景,我愣神片刻,待远处传来的乐声拔出了最后一个高音,我蓦地惊醒,左右甩甩头,嗤笑一声,隔着千山万水,左右不过妄想而已。
穿上搭在床边衣架上的血红新衣,深吸一口气,我疾步迈进大雪之中,走过曲曲折折的小道,穿过那雕花回廊,乐声竟是越发清晰,一曲曲欢快的年歌从前方园林中传来。
似乎,不是幻想。
我雀跃着又前行百十步,拐过最后一道回廊熟悉的场景再度出现在我眼前,那搭于中央空地的高台,那翩跹在台上的妖艳舞娘、朱唇轻启和声而唱的歌女、喜衣艳服的乐手,周围摆了一圈圈的瓜果吃食,一切的一切便入置身凤家老宅一般。
我旋身扫视一圈,终于在台子后方的道口发现了正忙碌着张罗吃食的沉渊,以及沉渊身后隔着两三步笑容清隽的美人倾城。四周是皑皑白雪,中央是白衣美人。眼过处,窈窕白衣,风流墨发,一片旖旎冰雪地,难掩白衣墨发水墨竟风流。
我这边正望着两人傻笑忽然身上一暖,一低头却是披上了一件狐裘披风,纯如白雪,衬着那血衣越发妖艳,娇笑着一回头,正是紫衣。
见我回头他伸手捏捏我冻得通红的鼻子,佯怒道,“出门也不多穿些,可是要冻坏了让我们心疼?”
我吸吸鼻子讨好的笑笑,道,“忘了……”
“如此也能忘了,这台子跑不了,笙歌艳舞是暗门众人特地为吟儿准备的,甜点吃食更是沉渊请了厨子悉心做的,吟儿还怕飞了不成?怎地如此毛躁?”
看着这厮板着脸装老成,我装着万分不屑的一偏头,冷哼一声……
这戏还没做足,倾城、沉渊似也发现了我的存在,挥挥手支开了前后忙碌的婢女笑着走了过来。
沉渊一开口,我垂头一声叹息,无言了。
只短短七个字,简单一句话,“出门怎不多穿些?”
…………
我们一行四人大眼瞪小眼的时候,台上众人弹得越发激情唱得越发卖力了。便见倾城抬头瞄了瞄台上,一伸手,拉着我围着坐到了摆满瓜果吃食的矮桌旁。
一时间乐音尽消,四周一片寂静,脚下层层积雪,头顶片片雪花,世界在那一刻轻灵而洁净。蓦地,琵琶声响,乐音又起,恍恍惚惚,天地间都回荡着一曲《长相思》。
长相思,长几更;长相思,摧心肝!
那般声线,那般唱腔,温暖而又熟悉,夹杂着丝丝缕缕的想念,浓密而又缠绵。
我鼻头一酸,眼前一片模糊……
长相思,长几更;长相思,摧心肝!
绮罗,一别五年,终于回来了……
待一曲唱罢,绮罗含笑着立于台上半晌,良久,才凌空一跃飘到我的面前。
还是那袭娇媚粉色,锦绣华袍,配着月白小坎。一双眸子含烟带雾,温温柔柔的看着我,还是那般娇俏颜色,她咬着唇轻柔一笑,我心里一抽疼,眼泪啪嗒一下便落了下来。
“绮罗……”夹杂着浓浓的鼻音,我轻声唤道。
她双颊嫣红,温柔一笑。
“绮罗……”
我双臂一伸扑进她怀里,埋着头糯糯的道,“绮罗,我好想你……”
…………
高台上,吹拉弹唱还在继续,掉够了眼泪我拉着绮罗围着坐在矮桌边。略微一用力捏捏那纤白素手,我一咧嘴笑容漾开,“五年,你终于回来了!”
见我如此绮罗也是嫣然一笑,轻声道,“我回来了!”
…………
牵着紫衣、绮罗,唤着倾城、沉渊,望着那妖孽沥血,一晃便是一天。
北风呼呼刮着,雪花依旧飞扬,冬天昼短夜长,弹指一挥,便已天色渐暗月上枝头。台上依然喧嚣,桌边其乐融融,看着这满堂欢乐我面上一僵心中一顿,似乎有什么重要的事,我,忘了。
沉思片刻,灵光一闪,我蓦地一抬头……
那么重要的事,我,忘了……
夜访
正文 夜访
客观的说,很多时候我都是精明而理智的,只偶尔会思维脱线干出些匪夷所思的事来,当然,更少的时候,便如现在一般,我拉着紫衣冒冒失失的晃悠到了左相府墙边。
你没有听错,是墙边,不是门前。
待回过神来,我望着左相府高高的围墙止不住叹息。看看现在这般情境,倒是应了《围城》中才女苏文纨说过一句话,“城中的人想出去,城外的人想冲进来”。那一年,我费尽了心思从府中花园的狗洞里爬出,满心欢喜的逃离了这个华丽的牢笼。光阴荏苒一晃便是五年,终于,我重回故地,却是为了‘围城’里那双璀璨桃花眼,那个暖如瑰玉的人。
墨卿,我的哥哥。
想想刚才那般情形,高台上百音齐响,桌边一片欢腾。便是在那种情况下,我蓦地冷了一张脸,面无表情的对着倾城紫衣沥血绮罗……
这一干人等皆是阁中高层,功夫好是必然,能力也毋庸置疑,察言观色的本事竟也是没落下的。我这边刚一拉下脸,矮桌边众人也跟着安静下来,五张脸一个表情皆是蹙着眉担忧的看着我,那叫一个整齐划一。见他们如此我也心生愧疚,眸光一闪阴霾尽扫,朝着几人俏皮地笑笑,嘟哝道,“可是怎么了?”
我这变脸的本事也就能骗骗无知群众,遇上这帮高人,如此便想忽悠过去那是没门。
熟人好说话,沉渊只了然的笑笑,很给面子的摇了摇头,倾城、紫衣、绮罗似也是想起了我从前那些行径闭了嘴没再多说什么,便剩沥血这糊涂蛋子头一侧眼一瞪,满是鄙夷的道,“好假!”
这不说还好,我这悲春伤秋对雪思人被人抓了个正着,正窘着,本想着糊弄糊弄也就过去了,哪知这厮如此迟钝,女儿家心思细腻,哪、如何能摊开了戳破了,也就是我脸皮够厚,若是换了别家女儿恐怕已然打地洞钻了。
这么想着,我狠瞪他一眼,一压嗓子,怒道,“假又如何?可是碍着你了?”
这沥血也不客气,白眼一翻,道,“可不是碍着我了么!还说是一家人,便是三岁小儿都知道一家人不说两家话,明明心里有事,这么憋着咽着强颜欢笑有意思么?说得如此好听,你这样子真当我们是一家人么?”
“……”
见他顿了片刻我以为他咋呼完了,张了张嘴正要辩解,沥血那厢却又掷地出声了,“且不论这些,这大年三十的,吟儿便准备摆着这张脸对着我们么?”
我蹙着眉一挥手打断他的自言自语,涎着脸皮讨好道,“拜托,沥血公子,沥血小爷,您能别这么激动么?我这不是见你们生活太平淡,大义凌然的牺牲掉自己给你们找找乐子么……”
冠冕堂皇的话刚说了一半,却又被打断了,那厮一开口,还是那铿锵有力的两个字,“好假!”
“我……”
沥血这么一煽动其余四人也微变了脸色,带着些许疑惑,点点关心,担忧的看着我。绕了半天复又回到了原点,五个人再度统一,这次怕是糊弄不过去了。
谄媚神色再也挂不下去,我刷的跨了一张脸,微垂着头,满目悲戚。
“卿卿,我忘了卿卿……”
“厄……墨卿少爷么?”
话一出了口,原本担忧着的五人忧色尽消,脸上的神情那叫一个……抽搐。便像喝了一口变质的酸奶,咽不下去吐不出来,那感觉,要多**有多**。
盯着五人看了半晌,终于,我一个没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不笑还好,一笑这几人却是不干了,以沥血为首的不怕死的反抗派……事实上只有沥血一人……忿忿然的盯着我,怒道,“吟儿可是在忽悠我们么?”
他这么一摆脸我又岂能落于人后,于是乎,在那一瞬间生出的逗弄之意暂时抑制住了我对墨卿的愧疚和思念。唇一勾,眉一挑,我笑靥如花含春带露的道,“可不是在忽悠你们么?”
“你!”这厮怒意消了,余下满脸无奈。
“我又如何?”
“………”看着倾城、沉渊、绮罗、紫衣那无奈中夹杂着同情又带着些微好笑的神色,想想这一路上爆发了如此多的口角,哪次不是以我的完胜别人的完败告终,这厮这才回过神来,哀怨的看了我一眼,碎碎念道,“什么忽悠我们?可不是忽悠我一个人么?”念完偏过头不再说话,继续品戏喝茶。
看着这妖孽露出这般孩子气的神情,我这一句话噎着下不去上不来。这血杀楼出来的难道都如紫衣那般么?我严重质疑这是紫衣的领袖作用还是楼中基层教育出现了问题。思酌半晌,可能性更大的是,传说中血杀楼中训练新人的十大长老,或许便是如此这般?
心里一抽搐,身上一哆嗦,我也不再执着于此问题,有些事不能想得太细,这真要是……想想那些个老顽童老不尊,那可不是普通人受得住的。
我这边刚从一阵恶寒中回过神来,边听绮罗轻声问道,“吟儿不去看看墨卿少爷么?”
特有的绮罗式的嗓音,绮罗式的温柔,恬淡却又带着丝丝的魅惑妖娆。我闭眼沉思片刻,抬头,展演一笑,“去,如何不去?”
…………
便是这般,我来到了左相府的门前。并没有全员出动,我只带上了紫衣。
不明所以的,一直以来,我似乎都分外依赖紫衣。说他成熟吧,不及倾城;说他牢靠吧,不及沉渊;说他温柔吧,和绮罗也是有差距的;就连妖孽程度都不及沥血。便是如此,我却是最依赖他。或许是因为我们有着同样的心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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