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毕,他执笔于画屏前站定,抬手落笔其上,却在耳闻我气定神闲来回踱步的轻盈步履声时,不禁蓦然回首,眼中狐疑不定,“林状元,我们开始吧!”
我满不在乎地随意挥手,“没关系,你忙你的,我看着呢,我的不急!”
第三卷 第二十七章 送子天王图(2)
他无奈摇首之下,回身全神贯注地依图临摹这惊叹世间的画作,自左上角开始走笔描绘,素胚勾勒出人物每一细微的神韵姿容,天王威严,大臣端庄,夫人慈祥,侍女卑恭,鬼神张牙舞爪,瑞兽灵活飞动,笔锋由浓转淡,釉色渲染奇图,在画屏上书刻模仿“画圣”吴道子的飘逸,笔墨细腻犹如绣花针落地。
我静立他身后托腮鉴赏画作,暗自惊叹不已,眼前但见那辉煌神秀的锦袖在夜色中挥洒自如,划出流波一般的神光,飞扬写意的神韵,翩然如行云流水。
月色迷蒙,小楼之上玉帘轻卷,一园宁谧中隐约听见中庭的更漏残声。
我的画屏上依然是一清二白的空寂,映入台下众人眼中化为无限怨怒与不满,骚动窃语声四起,嘲笑埋怨之外,甚至有古板大臣摔杯怒喝。
满园喧嚣中,朱潇已然不胜疲惫地垂首扶额,俊眉间一片凄凉惨淡,李盛满面沉痛地执壶倒酒,丝毫不顾身旁娴雅皇后的劝阻,不置一言地豪饮而下。
台下群臣首席中的丞相终于怒不可遏地拍案而起,震翻案几上杯盘狼藉,“林状元,你到底在干什么?为什么还不动笔?你是故意让我们大唐输吗?”
我不悦地步于台缘半米高的朱栏边,旋玩着手中翠绿画笔,“丞相大人,你那么急干什么,你要是等得不耐烦,你可以自己上来画啊!”
“你!”他怒极无语,一把推开收拾案面的绿衫太监,挥袖将杯盘一应扫下,令人惊骇的叮咚连响之中,他愤懑已极地猛然坐下,锐眸遥遥紧盯着我。
我含笑轻扫一眼台下怨声不止的显赫贵族,左手负后地转身走到画屏前,在众人惊异震骇的吸气声中,悠然自若地挥笔画就这幅旷世巨作。
现场萧寂若死水,使节一如既往地沉浸画作中,我却隐隐感到,冥冥之中,有一道凌厉凄烈之气,含着欲置人于死地的幽怨,直冲天寰。
回首顾盼间,却见台下依旧千百副如一的骇然面孔,银月泻地,湖光凌波,华衣霓裳万千,却寻不到那气息的发源之处,兀自惊疑不定。
是谁?在这满园繁华如梦的盛宴之中,竟存有如此凌厉的杀意?!
搜索无果,我只得继续尽心描摹,色彩缤纷的浓墨在画屏上涂抹开来,酿造出一幅惊世骇俗的绝美画面,落笔初成,我悠悠后退三步,眼看高丽使节将最后至关重要的一笔首尾相接,我昂首挺胸扬声道,“我画完了!”
高丽使节蓦然回神之下,瞳孔在瞬间收缩,眉宇间满是压抑的怒气与懊恼,身形僵固若石化,让人瞬间觉得,连微渺灯火,也爆出了光芒。
毫无疑问,我无法绘完这一整幅巨图,然而只画九牛之一毛自然并非难事。根据作画的平常习惯,左上开笔,右下落笔,我依据他的画屏上右下角估算的位置,在其上描出一只脚,比他先一步结束,他的整幅画也为我所用。而只有当他完全投入绘画中时才不会注意我的举动,这也是我之前久久拖延的缘故。
一言既出,满座悚然心惊,甚至有人手中玉杯铮鸣落地,也浑然不觉。
第三卷 第二十八章 九重连环套(1)
少顷,高丽使节回身正视,华俊的脸上,仍带着阴郁的寒色,玉手轻颤之下,精致画笔颓然掉落红毯,带起一道墨韵在灯火下宛然。
我无辜地耸耸肩,将手中画笔抛至脑后,“我记得曾有问过你有没有其他要求,你说没有,所以不管我用什么方法先画完,总之都是我先完成哦!”
他眼中闪过一道幽光,渺然叹息,满腔怒气在这刻化为乌有,长袖翩然,挥手让从人退下画屏,神态之间不见愠怒,却是恢复了那等高逸如仙的姿态。
“林状元果然机智过人,这场算你赢!”
我颇显尴尬地挠头傻笑,目光落向蜿蜒蔓延石栏边的绿柳,“呵呵,谢谢了,不好意思哦,在你不知情的情况下‘小小地’利用了你一下,而且……”
我抬手制止抬下画屏,走去触摸其上墨痕,灯火月华交织的璀璨辉光中,那诠释着世间生死轮回奥妙、美妙得不可思议的佛教华图上,右下角那片模糊混沌不堪的小天地,仿佛一件巧夺天工的完美艺术品,被人硬生生拆下一角空缺。
“对不起,我不是很会画画,所以把你这么好的一幅作品给毁了!”
“没什么,太完美也不好,有点缺陷反而让人觉得真实。”
我们相视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中,畅快豪情由心而生,虽彼此立场敌对,却相知甚近,未来飘渺,只这一刻知己难逢,心中越发生出高山流水之念。
看着宫人有序撤下画屏,我疑惑回首,“最后一场比什么?”
他展颜一笑,那笑容如同晨间初曦,美不胜收,却别有一种冰凉,让人生出颤栗,神光内敛的眸光投向千里连绵的灯柱,“最后一场便真正比智慧,我正好可以看看林状元到底能有多大智慧,这并非靠雕虫小技便能险招获胜的。”
他从锦袖中取出两个物事,转身面对台下众人,一径笑得高贵华美,“这是从天竺法师手中得到的世间绝无仅有的两副九重连环套,至今从未有人解开过,现在我和林状元同时开始解这连环套,先解开者获胜!”
他手中浓缩后的连环只得巴掌大小,修指捏住其中一环,轻轻一甩,连环竟如布匹般铺展开来,长及两米,无数琉璃晶环编织成一匹魅丽绝伦的光幕,神工巧作,收环入手,轻晃摇动间,又如流水鳞波般滑动,荡漾出千变万华的神姿。蜿蜒曲折的琉璃连环不下百个,形状长短各异,纵横交错纠结,看似相连又似断开,看似弯曲却又笔直,细看之下,恍若灵蛇一般自动蠕动着,位置变幻不定,将一切已成定形的顺序打乱重组,令人目眩神迷,眼花缭乱。
我不禁入坠迷雾。难不成这个被施了魔法?虽然小时玩过无数连环套,但从未见过如此复杂奇怪的,两者显然非同一层次,根本无可比拟。我的神啊,玩笑也不是这样开的吧!这得解到何年何月去啊?
第三卷 第三十章 九重连环套(2)
台下众人都好奇地倾身翘首顾盼,万千灯火映照着满座惊叹面孔,交头接耳之声频起,嫔妃公主们更是窃语甚欢,花团锦簇,莺声鸟语。
早闻天竺有个德高望重的法师制出了九重连环套,十年前其弟子将它进贡给了高丽国王,后知国王将它赏给国内最具才华的贵族,不曾料想竟是他。
他将连环随身携带,想必已有些许技巧和思路,否则便不会拿出比试。就算他无法解开,我则更解不开。倘若成平手,必会加赛一局,而下一局必不会比这局容易。观此连环光鲜洁净,必定是他经常保养擦拭,对其珍视非凡,倘若一刀两断毁其珍物,必定会触怒使节,而我状元的身份也会遭人质疑。
千道视线不约而同地齐聚在使节手中隐藏着世间玄机的连环套,连环中包含了八卦五行阴阳的规律和佛学哲理,森罗万象之奥秘尽浓缩于这小小的九重连环套中,环环相扣,套套相连,各环之间尽道说不出的默契。
高丽使节摊手递予我,我心情沉重地颤手拾起它,仿似它重若千钧。
残夜似墨,月如莹霜,繁华融尽的宫廷深处,灯柱中流火摇曳,在侍立太监敲锣击鼓之下,一阵清脆高昂的锣鼓和鸣声在灯火辉煌中响起,回荡在漆黑浩淼的天宇之下,传入九天之上,宣告决定最后结果的一场比试正式开始。
高丽使节开始熟练地解环,仿似已练过千百遍那般从容自若,修长白皙的手指灵活地在连环之间穿梭镶套,幻化出数道水中捉月般的指影。
纵妙手能解连环,似风散雨收,燕子楼空。
我好似浑身都坠入了冰窖之中,在这一瞬觉得天地都在湮灭,一切宫苑丽景,水榭楼台,已化为万千残片,支离破碎的裂成无数,心中所有的迷惘、信念、忠诚……所有美好而虔诚,光明而永恒,如今却也不过是断瓦残垣而已。
难道终究不过是这样么?这连环,我看着都烦,更别说解它了!
星光映着高丽使节缜密安静的容颜,映出淡淡的银润,亦静亦动的表情。夜风吹得他衣袂纷飞,华玉一般的黑眸,拂去我烦乱的燥热。
满座屏息以待,群臣焦忧地以袖拭汗,我仰首望向楼台飞檐上的皎皎明月,感受着手中琉璃连环的冰凉入骨,平息紊乱思绪,最终心静如止水。
回眸略瞥一眼认真解环的华服使节,我将连环用心细观一遍,随即阖眼凝神,于脑海中勾勒出连环的每一个轮廓,唇角积淀着轻描淡写的笑弧。
以心思考着解环思路,脑中呈现的立体影像依心变幻,手随脑动,泰然自如,心如明镜一般地自信解环,思如泉涌,心安莫名。
无尽的黑暗如同流水一般,缓缓从两人身上流过。
然而,就在我处于至关重要的环节时,恍惚觉得,一道若有若无的凄烈龙吟,在园中飘忽作响。一道目光犀利射来,仿佛要直直射入心间,让人心神难宁。
又来了!又是这种感觉!究竟是谁?为何以这种怨恨至极的目光看我?!
脑中忽而紊乱不堪,仿似惊涛骇浪在奔腾矫疾,全部思绪瞬间被这利刃般射来的眸光打乱,眉心痛苦深蹙,双手轻颤不止,一切都往灭亡的方向发展……
第三卷 第三十一章 免死金牌
就在我再也承受不了这目光的逼视,即将睁眼之时,一道幽蓝灵光出其不意地自脑海中闪过,将之前覆灭影迹再次完整呈现出来,身心亦随之宁静下来,再次如初放松地解着连环,忽觉手中一滞,惊愕吸气声随之四起。
脑中影响顿时烟消云散,幽幽睁眼间,左右手中各持半部分的连环套在如水月光下晶莹宛然,飘转出清泉一般的剔透流光。
高丽使节亦抬首回视,五彩目光在投向我手中之物的一刻,瞬间紧缩点凝,幽渺一叹,怅然若失之中,带着一抹如释重负的放松欣慰。
麟德殿外鸦雀无声,千目凝聚于我手中一点,唯有风声呼啸过耳,吹散满园愁绪,转而掌声雷动,现场隐存的不安,在此刻全然土崩瓦解。
我欣悦地举手过头,“我解开九重连环套了!我赢了!”
殿外的夜色星光,下一瞬便被漫天腾起的辉煌烟火掩盖了光芒,光影交织的眩迷中,百花在夜空中绚烂齐放,满座欢呼声动,一派盛世繁华之景。
高丽使节收环入袖,步伐轻渺地走到我面前,衣随风动,华贵的容颜,一抹高华儒雅的笑韵无声萦绕开来,“我出使大唐遇上了林状元这等奇人也不虚此行了,林状元的才华果然乃世间罕见,你赢了全局,能有你这样的人才真是大唐之福。如果你来我们高丽,必定能官居一品,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呵呵,你太抬举我了,我哪有那么厉害,这多半是巧合,我可没那般才华当那样大的官,而且,我根本没有当官的打算,所以这个就算了吧,”我悠然一笑之下,将连环捧在手中双手递上,“呐,这个还你!”
他笑如春风地摇头,有礼地将我的手推回,“不用了,既然你解开了,就说明你和它有缘,还是送给你吧,连环套的价值就在于它的秘密,而秘密一旦解开,那么它也只是一个普通的东西。也许,它会对你有用的!”
“是么?”我愉悦地收入雪袖,抬首回眸一笑,“谢谢你!”
他朝我颔首温笑,随即不徐不疾地走到台下御案前,毕恭毕敬地躬身一礼,“臣下认输,大唐的人才果然比臣下要厉害得多,臣下收回之前的请求,三日之后既启程回高丽,臣下代表高丽国祈福,愿敝国与大唐将永结同好!”
“使节不必多礼,请代朕向贵国皇上问好,”李盛笑意盎然,黑幽幽的眼里光芒耀眼,赐座让使节坐于身畔,转而望向台上玩赏九重连环套乐不思蜀的我,拔高了音量,“林状元此次为大唐立下大功,想要什么赏赐吗?”
我不期然地将视线转向华座上埋首惊慌的丞相,心下暗自不屑。切,老狐狸,你以为人人都像你啊,伺机报仇这种缺德事我可不干。
在上千视线齐聚中,我走到篷台下埋首单膝跪地,衣摆轻柔拂地,“微臣别无所求,只要皇上能爱民如子,心系江山社稷,微臣感激不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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