住微微眯起了眼睛。她想:奥阳,这个周末你在干什么呢?那边的温度应该没有这里温暖才是。你有没有去我们一起去过的海边?偶尔想起我来,我的脸是不是已经渐渐变得模糊了起来?其实,我挺想事实是这样的。
可是泪水却不知不觉地滚下了脸颊。沈青什么都没说,只是将阮蓝拥进怀里,轻轻拍打着她的后背。
“阿姨,我没事儿,”阮蓝说,“就是觉得挺幸运遇上您的。”
李奥阳并没有去海边,而是开了一个半小时的车,去了阮蓝生活的小城。路上,他的目标十分明确——就是她的城市。
可是,当他沿着高速公路上的指示箭头下了高速的那一刻,他突然失去了目标。这种毫无征兆的失去,就像那天他出差回到家,推开门,她已经消失了时的感觉一样——猝不及防。
李奥阳的手微微有些颤抖,他抽出一根烟点燃。或许是烟雾所致,他一双眸子里凝起一层水雾。
外面走过来一个兜售地图的小贩,李奥阳按下车窗,只见那人神色怔了怔,想必也是因为看到了李奥阳一脸僵硬紧绷的表情所致。
“请问,需要地图吗?”小贩说出这话,已然用了一种不同以往叫卖时的笃定语气,似是料定李奥阳并不需要似的。
李奥阳从钱包里拿出钱递给小贩,顺手将地图接了过来,并随之关上了车窗。
小贩从包里找出零钱,再抬头时,见对方的车窗玻璃已经紧紧闭合上了。他似是在补充客人的话,自己喃喃道:“算了吧。”
李奥阳顺着地图的指引朝市里开去。期间,倒是刚巧路过阮蓝家住的小区。
阮蓝家所在的小城并不大,市区不过由五条东西走向的大街和六条南北走向的道路组成。小城北侧有铁路经过,被铁路划分,铁路以北在当地人的意识中,俨然属于城郊了。
说是城郊,其实距离市中心的位置不过公交车六站地,在她们这个交通并不拥堵的小城,也就十多分钟的车程而已。
而阮蓝的家,恰好就住在铁路以北,靠近通往市区主干道的一个老住宅区里。因此,由北往南,朝市区行驶的李奥阳必定要经过阮蓝家住的小区。只是,他并不知道而已。
走在她生活的城市的道路上,李奥阳的胸中微微激荡着一丝涟漪,他深沉的眸光扫过街道两旁的商家或者商场,想着,或许这些地方都曾留下过她的脚步。因此,他看向那些建筑物的目光也越发包含感情。
他想,总有一天,他们还会在这样一条街道上相遇。她会站在阳光下,笑着嗔怪他怎么这样晚才找到她,她一直在等他的回复。
这样想着,明明是看似美好的未来,可是李奥阳的眼睛里,禁不住又升腾起一层迷蒙水雾。
第二周治疗结束,阮蓝还差一次,就可以彻底同这段历程说再见了。只是不知怎的,没有陆主任曾经说的万里长征走下来的喜悦,阮蓝的心头却突然涌上一种别样的情绪,仿佛,过得太快了似的。
她越发提不起精神,朦胧中,藏在她心里的念头挥之不去:奥阳,如今连每天的治疗都要同我告别了,总觉得你跟我最后的一点联系也要断掉了似的。
其实,早就已经断掉了。只是,每天当她躺在加速器治疗平台上,接受治疗的时候,因着用着他做的治疗方案,总觉得他还在身边。然而,连这样的一点儿念想也马上就要结束了。
阮蓝觉得,她好像又要面临一场诀别。只是,她还是没有想好如何说“再见”。兴许,再也不会见也说不定。
做完最后一次治疗,阮蓝本想立即回家的。但沈青又改了主意,说什么都不应允,她怎么也不放心这样虚弱的阮蓝,一个人提着行李,乘六七个小时的动车回家。她一定要阮蓝到家里住下来,一来养养身体,恢复体力;二来,等到周末,苏铭辄休息,便可她送回家,这样她也放心。
阮蓝最终也没拗过沈青,只好在做完最后一次治疗后的周一,由苏铭辄接回了家里。
准备离开的时候,苏铭辄见阮蓝半点精神都没有,便要背她。阮蓝却语气委婉,态度强硬的拒绝了。
苏铭辄直起在她面前俯下去的身体,回过身去俯视着阮蓝的脸,想要说什么,但终究什么都没说。他只是默默抄起她的包背在肩膀上,扶着她小心翼翼走出了病房。
回到家,一向大大咧咧的苏铭辄,却突然变得有些小家子气。
保姆为阮蓝铺床时,他不住地在一边嘱咐说:“一定记得换上那个纯棉的床单……哎呀,枕头也换了,换上那个纯棉的……不行,不行,那个抱枕不能这样放,得这样放……”
最终,在苏铭辄毫无章程的指挥下,保姆彻底不知所措地看着他。苏铭辄索性自己动手,对保姆说道:“阿姨,麻烦您做晚饭去吧,我来收拾。”
那阿姨终于松了口气,如释重负地走出去。
苏铭辄走出房间,见阮蓝正用一种奇怪的目光盯着他看,不免伸手摸了摸脸,问:“我脸上有灰吗?”
阮蓝摇了摇头,说:“铭辄哥,你刚刚的举动真的很‘上海男人’。”
苏铭辄的脸却不经意有些泛红,他故意摆出一副强词夺理的样子,道:“谁说的,我可一直豪爽的很。如果深究起来,咱们还算得上半个同乡呢。我爸爸的祖籍也在山东。”
“哦,”阮蓝点点头,道,“难怪。”
“说下去。”
“如果没看过刚刚你的表现,其实我也赞同你像条豪爽的山东汉子。不过,刚刚就……”
“很娘炮吗?”
“这可不是我说的。”
“阮蓝,我怎么从来没发现你还会拐着弯损人?”苏铭辄说着走去倒了一杯水,并从袋子里拿出医生为阮蓝开的药,从里面取出两样,他连同水杯一起放到阮蓝面前,说,“不要忘记吃药,这是饭前的,一样的吃一粒。”
阮蓝惊讶地抬头看着苏铭辄,问:“铭辄哥,那次沈妈妈在开玩笑的吧?你这不是区分的挺清楚嘛。”
阮蓝的话倒是提醒了苏铭辄,这药如何吃,医生只说了一次。一共四种,有饭前有饭后,每种服用的数量都不同。为什么,这次他偏偏记得这样清楚?
苏铭辄怔怔地看着阮蓝。
阮蓝没有看苏铭辄,只顾将药挤到手里,端起水杯时,她才不经意地扫了苏铭辄一眼,说:“看来沈妈妈那次说的过于夸张。”
不过,她丝毫没有察觉到,苏铭辄此时看着她的目光里,那样清晰地显现出与往昔的不同。
睡觉前,苏铭辄找出保温杯,将里面倒满热水,放到阮蓝的床头上。甚至连放置的距离,都要确保她伸手就能够的着。
临出去前,他又不止一次地询问阮蓝,要不要换床厚些的被子。因为妈妈曾说过,阮蓝特别怕冷,让他找床厚实些的被子给她盖。
对于他的问题,阮蓝都回答了好几遍。最终,当苏铭辄又一次走到门口准备折回来时,阮蓝突然说道:“铭辄哥,你可又开始小男人作风了啊。”
苏铭辄无奈地笑了笑,道:“门我不关了,我就睡在隔壁,晚上有什么需要,一定喊我。”
见阮蓝点头,他这才离开。走出门口,又回身道:“那个保温杯里的水不要倒出来立即喝,会很烫,知道吗?”
阮蓝也朝他露出一个无奈的笑容,同时伸出两根手指道:“真的知道了。您已经说过两遍了。”
苏铭辄脸上的表情变得有些不自然,他摸摸鼻子,离开了。
阮蓝摊开日记本,在上面写道:
2010年4月19日 周一 阴
奥阳,我今天结束治疗了。昨天做了检查,这边的主治医生说,我身上的病灶部位已经完全没有了,治疗成效十分可喜。接下来的时间,就是着重恢复身体受放疗影响,出现的创伤。
可是,奥阳,我从来没有把这些当成是“创伤”。我甚至希望我的反应能更加强烈些,希望我身上的“创伤”能延长的时间更长久些,因为,这些于我来说,都是与你并存的宝贵回忆。我想留住所有与你有关的记忆,哪怕很痛,只要它是与你相关的,我都觉得那是幸福。
奥阳,我曾经问过你,还有没有事情瞒着我?你说没有。可是,如今我才知道,你竟还瞒着我,为我交了那样一大笔治疗费……
此生我欠着你那样多的债,来生,你可一定来找我讨。奥阳,若是真的有来生,无论发生什么,我都不会松开抱着你的双臂,再也不会了……
作者有话要说:
☆、你很好,三好,不,五好;但,仅此而已
这天半夜时分,苏铭辄总是不大放心阮蓝。他轻步走进阮蓝睡的房间,却见,她侧身躺在床上,紧紧蜷缩起来的身躯不住地颤抖,嘴里喊着一个他烂熟于心的名字——奥阳。
苏铭辄几步来到阮蓝床边,他双手握着她的肩膀,轻轻唤道:“阮蓝,醒醒。”
朦胧中,肩头的温暖那样熟悉。阮蓝睁开泪眼,眼前浮动着李奥阳关切询问的脸庞。她再也控制不住她自己,伸出双臂紧紧揽着他的脖子,将脸埋在他的颈间,道:“奥阳,你怎么才来?我这样想你……我们再也不分开了,好不好?我好了,我都好了。检查报告就在我这里,我去拿给叔叔看,我以后好好锻炼身体,应该不会复发的……奥阳,我们今生也不要再分开了,好吗?”
阮蓝洒在苏铭辄脖子上的泪水,使得苏铭辄感觉火辣辣的疼。
她的肩膀抖得那样厉害,她的泪水那样凶猛。
苏铭辄抬起双手想要拥住她的肩头给予她温暖和安慰,可他又不想吵到她,残忍地将她拉回现实——这里没有李奥阳,他是苏铭辄。
他就那样尴尬的在阮蓝背后擎着一双手,甚至连安慰的话都不敢开口说。
哭了好久,直到涌入鼻腔的气息令阮蓝察觉到一丝不对劲,阮蓝这才逐渐缓过意识,她现在身处的城市,隔着李奥阳生活的城市接近一千公里。
她颓然地松开紧拥苏铭辄脖子的双手,看向他的眼神里透着没来得及藏好的失望。她低下头,说:“对不起,铭辄哥,我刚才……”
“把我当成……。”苏铭辄梗了一下,终是没能说出那个名字。
阮蓝没吭声,也不解释,只是深深地垂下头去。
苏铭辄不想她继续沉浸在伤感的情绪里,他沉淀了一下自己复杂的心情,看着阮蓝垂头的动作,说:“这样的你,也令我想到一个人。”
阮蓝抬起头,看着苏铭辄,眼睛里透着疑惑。
苏铭辄没有看她,视线盯着雪白的墙壁,似是已将那墙壁穿透,向更远的地方延伸了出去。他认真道:“你知道么?你的特长是低头。有的人善于说话,有的人善于笑,有的人善于管家,你是善于低头的。”
阮蓝果然笑了,她抬手抹去脸上的泪水,说:“这是范柳原说白流苏的话。”
“但是,很应当下的情景。”
“铭辄哥,你跟范柳原可完全不是一种类型的人。”
“哦?”
“我印象里的范柳原,他是一个在万花层中生活的纨绔子弟。要不是适逢战争,香港那座城沦陷了,他不会甘于只倾心于流苏的。命悬一线的灾难面前,会令人参悟很多。可是如果换到和平世界的今天,没有那样一场倾城的战争,范柳原就不会有机会意识到他的生命中也可以只有流苏一个女人,他依旧会过那种玩世不恭的生活——同不同的女人逢场作戏,但就是不肯交出心、付出感情。”
“那么,我又是什么类型?”
“铭辄哥,你上学的时候是三好学生吧?”
“怎么说?”
“那么,现在你就是三好男人。不,得再加上两好,”阮蓝伸出一只手,在苏铭辄眼前晃了晃,道,“是五好男人。”
“能例举吗?”
“热心,善良,孝顺,周到,谨慎,而且,非常会照顾病人。”
苏铭辄笑了,道:“怎么又过于牵强地给我加上‘一好’?妈口中的医学白痴、没有常识,在你这里全都给我平反了?”
“我觉得沈妈妈的话过于夸张,当时我就想,这世界上不会有这样迷糊的人。”
“妈的话一点都不夸张。遇上你之前,我确实那样。”
“哦,”阮蓝点点头,道,“那看来,是我的病治好了你的病。”
“或许,是的。”
苏铭辄想起她的日记,开始的几篇,她不止一次地暗自揣度李奥阳说过的话的意思,然而,当下,对于他自己这样直白露骨的话,她居然全然无动于衷,甚至还能开开玩笑。涩涩的味道盘踞了心头,他想,谁都不会愿意为“无关紧要的旁人”多花心思。
苏铭辄看了眼床头的闹钟,凌晨两点。他说:“快睡吧,刚出院,不要熬夜。”
阮蓝突然醒悟过来,她伸手推苏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