翠儿看在眼里,笑道:“好姐姐,人家慕名而来,你冷语相对。这回子人家不来了,你到想上了?要不要我鱼雁传书啊……”
“你这死丫头?平白无故倒奚落起我来了。你自己想汉子,倒来编派我,看我不撕烂你的嘴!”
“好姐姐,饶了我吧,我下次不敢了。”翠儿被我抓住,一味的告饶。
“饶你也行,先给我倒杯茶赔礼。”
“好好好……你先坐下。”她当真去打了壶开水,泡起茶来。她知我素日习惯,第一杯茶汤是必倒掉的,第二杯泡出的茶方才是好茶。这个习惯是娘留下的,我至今记得清楚。娘喝茶很讲究,总是挑叶色均匀、大小一致的茶叶,在冷水里浸了然后放在紫砂壶里,滤去第一遍茶汤。第二遍的茶,倒进竹子制成的茶盏内,适才缓缓入口。我没娘的讲究,然而非第二遍的茶却是不喝的。
淡绿色的茶散发着幽幽的苦香。盛茶的白瓷杯侧面印着翠竹图,栩栩如生。这副白瓷杯是我亲自挑选的,原是一对。其中一只上次陆子颢用过,便丢在了痰盂内,现只剩下一只了。可惜了一副好杯子。
夕阳透过窗子照进来,照在白瓷杯上,在朱漆梨木桌上投下修长的影。白瓷杯在影子的映衬之下,越发显得形单影只。
“把这只杯子也丢了吧。”
翠儿收拾完茶杯退了出去,子寒斋突然静了下来。窗外,一阵风吹过,几片杏花随风飞舞,在空中划出完美的弧线,最后飘飘摇摇的停靠在水面上。惊起一片涟漪。水波慢慢的四散开来,缓缓地向远处滑去。夕阳的影子映在水底,折现出几条皱纹,显出老态。
第四节 晴劫
每年杏花落的时候,我都会收集一些。风干了,放进荷包里,然后封存于梳妆匣内。不知为何,今年的杏花凋零的比较迟,眼看四月将近,还是一副意犹未尽的样子。透过窗子,枝头一簇簇的杏花,像一片片的浮云,又像一堆堆的积雪。
一阵喧闹打破了难得的静谧,丫环玉儿一路小跑,直奔子寒轩而来。远远就听她嚷嚷:翠儿快来,不好了,子寒姑娘,张老爷……想必是哪位客人酒后闹事。
果然,不一会翠儿就神色慌张的走进来。“子寒姐,月晴打破了张老爷的头,现正在冷月阁呢,估计凶多吉少,你快去看看吧。”
“怎么回事?”
“玉儿言三语四的,我也没听明白。大概是张老爷酒后动手动脚,月晴情急之下拿起花瓶砸过去,结果打破了张老爷的头。”
月晴是香姨二个月前买来的小戏子,大概十一二岁的样子。原是清白人家的女儿,因闹饥荒被父母卖给了流动的戏班子。班主见她模样清秀,便想趁机轻薄,月晴不从,便被毒打一顿转手卖给了香姨。本来是当丫坏使唤,谁料模样倒给她无端惹祸,先是陈少爷,接着又张老爷。这二人都是杏花庵的常客,好色成性,连姑娘身边的丫坏都不放过。糟蹋了完了,给些银子便算了事,有的丫坏因贪图银钱也就按下不提。偏是月晴性子倔强,这才闹出这些事来。上次出言顶撞陈少爷,闹的在柴房关了五天,若不是我周旋,恐怕难免皮肉之苦。这次竟拿花瓶伤人,怕连我也救不了她了。
未到冷月阁,就先听见张老爷吵闹:“这个小骚货,今个爷要不教训你,从此不再踏入杏花庵……爷玩的女人多了,你他娘的和爷装啥清白,这杏花庵里有几个他妈戏子也没上过……小婊子……”月晴早被张老爷的随从牢牢按在地上,任凭张老爷拳脚相加。扯破的衣服一丝丝挂在肩上,粉的的肚兜扭曲的半挡在胸前;瘦弱的肩膀上有明显的在手指印记,身上青一块紫一块。不用说,一定是这老畜生下的狠手。
“张老爷,你大人大量,何必跟着小蹄子一般见识。算是给我香姨一个面子,饶这死丫头一条狗命。杀了她,脏了您的手不是。”香姨请扯张老爷的衣袖,趁势挡住他一记拳脚,待安抚张老爷坐下,即回身跨步上前,一耳光打在乐晴的脸上,立即留下五个手指印。鲜血顺着那丫头嘴角留下,滴在青石地面上,似绽放的红梅。
“小蹄子,猪油蒙了心了……老娘供你吃供你穿,你不好好伺候,却给老娘惹祸。今天要不让你学学规矩,老娘这杏花庵还开不开了……”
那两个家仆见张老爷气稍降了些,便松了手。月晴一下摔在地上,像红色蜡烛燃烧后滴落的灯油,皱皱巴巴的蜷缩着,双手紧紧地抱着双肩,任凭香姨有节奏的一下一下狠狠地拧在肩上、脸上、腿上等每一处容得下手的地方。月晴早已失去了反抗的力气,用牙齿紧紧地咬住嘴唇,没有呻吟没有抽泣,只是用一双眼睛死死地盯着张老爷,盯着香姨,盯着围观的或窃喜或怜悯的人群。那眼神中没有哀怨,没有委屈,甚至没有怒火,有的只是无尽的漫无边际的冷漠和苍凉。那样的眼神,是如此的熟悉……
“香姨,何苦跟着小丫头治气。来,喝杯茶降降火。”我转身把另一杯茶递到张老爷面前。“张老爷,今天来怎么也不去我的子寒轩坐坐,您可是好久没陪我下棋了。”
“子寒姑娘,您可是叫我好想啊”老家伙并不接茶水,一双脏手在我手背上蹭来蹭去。额上被花瓶打破的地方,乌红的血迹早已凝结。
“心急什么啊……”我就势把茶杯放到老家伙的手里。“子寒此番是想您讨个人情。月晴这丫头新来的,不懂事,冲撞了您;现在您骂也骂了,打也打了,是不是可以看在子寒的薄面上,饶她这一回。”
“是啊是啊,回头我一定狠狠教训他,还望您老能……”香姨也上劝阻。
“这,那我就送你个人情,可是,下次你可要亲自陪我……小婊子,这次看在香姨和子寒姑娘的份上,饶你这一回……”张老爷骂骂咧咧的,由家仆搀扶着,一步一步走出冷月轩,香姨随在身后,谄媚的陪着笑脸。
“来人,”送走张老爷,香姨脸立马变得阴沉冷酷,我担心的事终于发生了。“把这小蹄子给我带到暗阁,今天晚上她就交给你们两个了,给我好好教教她。”
刀疤脸阿福和阿贵分别拉着月晴的手脚,像抬待宰杀的猪崽一样把她拎了起来。暗阁是杏花庵最恐怖的地方,香姨从来不允许人随便靠近。据说是用来惩治性子倔强的戏子或丫坏,施行者是庵里的男仆。经他们蹂躏的女子,少说也要在床上躺上半个月。而一旦破了身,再贞烈的女子也失了先前的气度,乖乖的听从香姨的吩咐。也有例外的,第二天自尽了,尸首就被丢在暗阁旁边的枯井里。死了也就死了,没人找没人问,就像世上从来没有这个人。
冷月静静地坐着,丝毫没有阻止的意思。虽说只下人,但月晴毕竟跟了她二个月,眼看月晴受张老爷欺凌,她静无动于衷;现在月晴要被带去暗阁,受男仆的侮辱,她依然沉得住气。明白的呢,知她天生怯懦,软弱怕事;不知道的还当她是铁石心肠,冷漠无情。
依月晴的脾气,若是被他们带走,恐怕就会永远在这世上消失了。txt电子书分享平台
第五节 生异
“等一下,”或许是翠儿凄婉、受惊的表情,也或许是月晴荒凉的眼神,使我无法置身事外,“等一下,香姨……与其把她送进暗阁,让下流人糟蹋了,不如把她交给我调教。若是调教的好,自然两全其美,人财两得;若是不行,您再将她送进暗阁也不迟啊。”
“这……”
见香姨有些迟疑,我轻轻挽住她的胳膊,“再说,依这丫头的个性,真要有个长短,受损失的是您啊。您说是不是?”
听我说的有理,香姨心内已自应允了,只是表面上不好马上应承。“既然你这么说了,我就依你一回。只是,就这样白白放了她,要我何以服众;再者坏了我的规矩,日后怎么管束他人。我可以不送她去暗阁,但必须要小以惩戒。来人,把她拖出去,狠狠地抽上十鞭,收收她的性子。不过,小心别伤到她的脸……”
香姨已经做了让步,倘若我再要劝阻,只怕会弄巧成拙。此番皮肉之苦恐怕是在所难免了。也好,让她得些教训,收敛一些脾气,否则即便今日我救了她,也难保他日不闹出乱子。
“还有,这丫头脾气太倔,留在冷月身边早晚出事。翠儿也大了,迟早要出去,就让她留在你身边吧。”香姨顺手把这烫手的山芋转交给了我。虽然不情愿,偏我又不能拒绝,否则等待月晴的不只是受些皮肉苦了。
“可是冷月姐她身边不是缺了人照顾?”
“有玉儿就够了,我不用她照顾。你把她带走。”冷月巴不得摆脱这个大麻烦,生怕香姨改变主意。
“就这么说了……”香姨冲阿福、阿贵摆摆手,他二人抬起月晴径自去了。院子里传来“啪啪”的声音,竟不像是鞭打在人身上,倒像是抽打在石头上。这些家仆平日无事可做,眼见许多女子却得不到手,好不容易盼到阁月晴犯了错,又偏被我给坏了好事。他们心中自然有许多怨愤,又不能对我发作,只好将怨气全撒在月晴身上,使起鞭子来自然格外的用力。
被抬到子寒斋的时候,月晴浑身是血,一条命已去了大半。我让她暂时住在翠儿的房里。
虽然不得已答应香姨让她跟着我,但在心里,我并没有接纳她进驻子寒斋。多一个人多一份风险,何况是这么个不长眼的丫头。我救她,不过源于一时的恻隐;没了这一时的恻隐之心,她的生死便与我无关。我无意做谁的护身符,也无力救赎任何人。偌大的杏花庵,除了香姨,没有谁能决定的谁的生死。香姨的让步,从来不会因为任何人;除了利益,没什么能让香姨改变主意。
或许是同病相怜,翠儿对月晴格外的照顾。第一次若不是她求我,我断不会出手救这丫头的。与翠儿这丫头相处三年以来,虽然感情并未到很深的地步,但若说这杏花庵中还有什么能让我有点人情味,怕也只有她了。
毕竟年少,再加上有上等的药材滋补,月晴渐渐地好转。翠儿日夜不离,守在身边,我也乐得她早日康复,尽快解决掉这个麻烦。只是,人在习惯某种环境之后,突然多出什么,总会有种不适。而月晴便是这多出来的东西,她的存在,隐隐让我觉得不安。我开始后悔救了她,平白揽了这档闲事……
“翠儿,翠儿……”一连叫了两声,却不见翠儿回应。房间里并不见她的身影,只有月晴躺在床上,口中含糊不清的念叼着什么。周围静静地,略显阴沉。只见她脸色蜡黄,眼睛紧紧闭着,深陷的眼窝周围是一片乌黑色。嘴唇惨白,全无一丝血迹。她这个样子,倒比戏台上戏子刻意装扮的鬼魅更像三分……
“啊!”她突然惨叫一声,坐起身来,勉强睁开的双眼又很快的合上了,整个人瞬间泄了气,坍陷在床上。我定定的看着这一切,并不觉得恐怖,反倒觉得有几分可笑。
“子寒姐,”翠儿的声音幽幽的从身后传来,使人不由得一惊。和月晴待近了,连翠儿身上也沾染了一丝晦气,人也憔悴了许多。
“前些日子明明好转了,谁知夜里又发起烧来,整个人像着了火般滚烫。吵了一夜,这回子才安静下来。怕扰了你休息,就没有叫你。我刚去打了水,准备给她擦下身子。”翠儿拧了条汗巾,正待要给她擦脸。
“汗巾是我给你的那条……”那条汗巾是上等的苏绣面料,浅绿色的锦缎上绣了白的、粉的荷花。我托人买了来,做了身裙衫,特意挑翠色莲蓬的地方给她裁了方汗巾。
“我只是随手拿了条,没注意是……”
“没什么……东西旧了就丢了,我再给你做条新的。”我轻轻拍了拍翠儿的肩膀,脸上有遮不住的寒意。
第六节 迷醉
我选了枝银钗斜插在发髻。在岁月的侵染之下,钗身早已失了旧日的光泽,有些暗淡了。银钗的尾端扁平如柳,镂空雕刻出竹节,牵带出几片竹叶,漆了碧绿的颜色,无端的显出几分冷艳。忘了是从何处得来,只模糊地记得它的名字:贪欢。我莫名的喜欢这些古旧的东西,喜欢想象他们的历史。穿过熙熙嚷嚷的人潮,他们从岁月的尘埃里走来,那么近,却又那么远。
略施粉黛,薄薄的一层胭脂恰到好处。桃红色的水袖长裙配上银色绣金的腰带,一丝风尘气之外平添几许清雅。今晚是陈老爷五十整寿,我应了陈二少爷陈少华的邀约,为陈老爷的寿宴之上唱曲儿助兴。
我们虽为戏子,却与一般戏台之上的戏子不同。不必满脸的油彩,也不必唱念做打,只需略通琴棋书画,擅长曲艺歌舞。从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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