凄苦的生活过得久了,云诘也自然而然地会麻痹自己:第二天会更好。可实际上,第二天并没有变得很好。
翌日,福官的爸爸伙同着云诘的舅妈,两个人一大早便率领着许多其他的亲戚便风风火火地赶到了福官家里,将一间本来就不大的屋子围得水泄不通。
幸亏今天福官没有出发去店里,否则云诘真的不知道自己应该怎么应对这么大的场面。
云诘舅妈卷起袖子上前来就想给云诘一个大耳巴子,可是却被福官愤怒的目光给打压下去了。
舅妈的气焰很嚣张,怒气全写在脸上,福官不知道自己和云诘究竟是在什么时候得罪了她。让满脸横肉的她在皱纹里都堆砌了愤怒和郁闷。
“你,你,你……你们简直是气死我了。”福官的父亲在对着福官和云诘说完这句话之后,又转向云诘的舅妈,用食指指着这个女人的鼻子,破口大骂,“原来是你调教出来的好闺女,进我们家门这么久了,还不让我抱上孙子,原来竟然是在私底下打着鬼主意,不和我儿子圆房。就是你,这个不要脸的婆娘,使出来的坏点子。”
云诘的舅妈听到他这么说,也是气不打一处来,伸出一个巴掌,将福官父亲的手扇到了一边,同时另一只手插在腰间,张着嘴破口大骂,唾沫横飞:“是你儿子裤裆里面的玩意儿没有用处,还赖在我家女儿身上。我看是你们不要脸,还赖在我们头上,我当初没要聘礼简直是瞎了眼,我女儿虽然是瞎子,看不见,但是论容貌,论姿色,在这十里八乡,恐怕是没有别人比得上的,我把她给你们家算你们的福气,没想到你们这么不要脸。”
两个人就这么肆无忌惮地对骂了起来,后来甚至到了动粗的地步。
幸亏旁边的亲戚们劝住,不然的话,就这两个人,凭借他们的暴脾气,今天肯定是要将这个屋子的房顶掀开不可。——
原来是有人通风报信,说云诘和福官迟迟没有圆房。
而这件事情恰好传到了福官父亲耳朵里,他当年留这个儿媳妇就是为了给自己家传宗接代。因为自己家里穷,所以也就没有特别在意她眼瞎了,可是现在却听到消息:两个人根本没有圆房。因此他怎么可能会善罢甘休。
而云诘的舅妈就是被他万般死缠烂打,硬要拉扯过来的。
因为福官的父亲硬是要云诘舅妈将这个他认为是“不下饭蛋”的女人领回去,退了这门亲,因此云诘的舅妈才据理力争。按照往常,她根本不会把云诘当自己人,更不要说像现在这般口口声声地称呼她为自己的——“女儿”。
就在两个人争执不休时,突然,福官开口了,语气非常的严肃,这是他以前从来没有说过的语气和语调,云诘也吓了一跳。福官显然很生气:“这是我自己家的事情,我自己处理,用不着你们这些人在这里指指点点,说三道四。”
福官这句话既是说给云诘的舅妈听,也是说给他自己的父亲,更是说给周围议论纷纷的人群。其实围观的人都唯恐天下不乱,希望这些八卦绯闻给自己平淡无奇的生活中增添一抹情趣,可是福官不希望自己家的事情被放大。
更主要的是:他不希望云诘置身于这场俗气的争论之中。
福官的父亲走了过来,一拳头捶在了自己儿子的头颅上,大声地骂道:“你究竟是脑袋进水了,还是脑袋坏掉了?这个不下蛋的母鸡,你放在身边做什么?还不如早早地扔掉了好。之前养了她这么久,就当我们赔本儿。钱我们也就不要了,现在把人带走。这生不生说不准儿,可万一以后生下来的又是一个瞎子,那可怎么办?”
福官的父亲还要继续说,可是福官却一拳头捶在了旁边的木桌子上。木桌子发出咯咯的响声。
在场的所有人都被这个声音给震慑住了,与此同时,福官也爆发出一阵凄厉的骂声:“你们给我滚,她……是我的女人。我不允许你们在这里指指点点,如果你们谁还敢在这里说三道四,那我就不客气。”福官说完这句话,随手提起一根板凳举过头顶。
众人见这气势,纷纷后退,唯恐避之不及。
“你……”福官的父亲还想说什么,却被福官狠狠地瞪了一眼,也就不敢多语,默默离开了。
云诘的舅妈,在这场闹剧散场之后,最后一个离开,回过头,瞪着云诘的方向,随口啐了一口,朝云诘吐了一口痰“呸。”
云诘寻着福官的声音方向走了过来,她慢慢地抬起双手,扶住福官的手臂,感受到了他手臂的颤抖。福官本不是一个会逞强的人,却为了自己变得英勇,云诘知道他是在保护自己。
到了夜里,两人分别躺在各自的床上,不说话。可是,云诘知道,福官的心情不好,因此她主动开启了话题,讲到了早晨发生的事情。
提到了前因后果,聊到了众人的心态,两人都不约而同地笑了。
云诘有时候会想,福官其实还是很有知识文化、很有素养的。在很多层面,他思想里存在的东西,和自己所想所悟其实是一致的。
那么自己之前对他的印象,觉得他是一个农民,就应该和自己的思想达不到一个高度,看来是错误的判断。福官能和自己这么默契,有时候甚至能够说成是心有灵犀,还是源于福官很懂自己吧!
云诘当然也很感恩,很感激福官,因为他愿意花那么多时间来了解自己、包容自己。
也不知道讲到哪里时,福官突然沉默了,而在良久的沉默之后,福官说出了他的心声:“其实你舅妈她说的对,你如果想要退亲就可以退亲,毕竟我们没有扯证。”
既然没有扯证,那就算不得夫妻。云诘当然知道这一点,所以她的心中一直会存在有一个想法,那就是自己有一天会离开,也会走得无所顾忌(在法律上没有牵绊)。
其实福官早就意识到了他们没有扯证,却也并没有逼迫云诘去和他结为夫妻,云诘现在恍然大悟:福官其实也是在给她留机会。因为今天晨间这一出闹剧,福官才说出了他自己内心深处的想法,“以后如果你想走了,就走吧。”
这么一瞬间,云诘觉得自己的心胸是多么的狭隘,想法多么的卑鄙。
福官对自己这么好,自己却想着有一天可以离他而去。福官从来没有嫌弃自己,可是自己却一直嫌弃着他。
同时,福官知道自己和他没有扯证没有成为正式的夫妻,是在给自己留退路,可是自己却天真地以为是他没有这样的意识。
其实,一直的一直,都是他在包容着自己,他怎么会知道,他包容的是一颗狭隘的心,一颗罪恶的灵魂。
“所以你就让我把钱留着,你就觉得我迟早要走?”云诘的泪水在眼眶里打转。
“跟我在一起,你也不会幸福,之前我想的太自私。我觉得就算你不爱我,但是你可以陪着我,我可以陪着你,这样就是最好,可是我后来发现,跟在我身边,你也不开心。你是知识分子,你如果有机会,可以走出去,就走吧。当然……如果你想留下来,我依旧照顾你,一辈子也行。”
福官说完这句话之后,云诘瞬间忘记自己应该想什么,或者说她不明白自己应该接什么话,因为一切的言语都是多余。
作者有话要说: 福官的感人肺腑会让云诘的心真正的留下来吗?
☆、波谲云诡
在隔壁邻居的介绍下,云诘打算出去学盲人按摩。
邻居家的嫂子就在城里面工作,她工作的地方是工地上,因为云诘双目失明,肯定是不能去工地工作的,不过邻居家嫂子介绍,工地旁边有一家盲人按摩馆,里面的生意不错,最近她看到按摩馆在招工,于是便好心地来让云诘去试一试。
听到这个消息后,云诘的心里很是高兴,毕竟自己不能再坐吃山空了。虽然自己因为之前的工作而有一定的积蓄,不过如果长期不出去工作,那么卡上面的数字肯定会快速减少。
而另一方面,云诘又觉得有些悲凉,她以前的工作是令人羡慕。为人师表,工作环境好,受人尊敬,收入也不错,即便是同事们偶尔出去放松,也绝对不会去盲人按摩馆,而是去消费层次更高的地方。
她并不是对盲人按摩馆有歧视,或者其他的想法,只是因为心里面会因为隔壁家嫂子的推荐而对自己的现状以及过去有了对比。人的痛苦大多源于对比,云诘不能免俗,她也只是一个普通人。
当然,云诘同意去盲人按摩馆工作还有一个重要的原因,那就是在福官外出之后,经常会有一个男人来骚扰自己,这对她的生活构成很大的困扰。
那个男人就是上一次来自己家被福官打的那人,他不死心,经常在云诘屋子外面徘徊,说些不三不四、不伦不类的话,云诘看不见,又是一个女性,心里面自然是害怕的。
不过云诘并没有将这件事情告诉福官,福官每一天的工作也很忙碌,云诘不想他因为自己的事情而分心,这样会浪费他的精力。
云诘把自己的想法告诉了福官,福官沉默了很久。
按照福官的态度,他是绝对不会让云诘出去“冒险”。
在福官的心中,云诘是上天给他的一个礼物。就像他之前所说的话,如果要让他养云诘一辈子,他都会竭尽所能。他愿意!可是现实生活的无奈、生活的窘迫、世道的艰难一次又一次的告诉他:他虽然是一个男人,可是却是一个养不活自己女人的男人。
福官在心里面骂了自己千百遍,责备自己的无能为力,可是也没办法,最终他只能同意云诘去那里。
云诘当然知道福官的担忧。基于此,她做出了承诺:如果自己在那边不习惯,或者说生活上有不如意,那么她就会马上回来。而小镇距离城里也不远,两个多小时的大巴车程。
此外,云诘也承诺每个月回来一次,让福官去接她。
转眼间,两个月过去了。
云诘在按摩馆过的还不错,她学习东西也很快,很快便成了店里面名头比较响的师傅。
由于在店里的工作人员都是盲人,大家也都相互体谅,相互照顾着。而福官会在每天晚上的时候给云诘打电话,两个人说的时间并不长,不过隔着电话,两个人却能连续不断地说着一些日常,这比起之前两人共处时反而显得更加融洽。
福官会叮嘱云诘添加衣服,云诘也会关心福官的小店生意好不好,云诘偶尔还会跟他开玩笑,是不是学校里面的小女生又指着他的脸说:“这个哥哥好帅!”而福官也会感到不好意思,不过随即换来的却是哈哈的大笑声。
确实,福官变得越来越开朗,云诘也经常能听到他的笑声。
不过每次在挂电话的时候,两人就显得有些不自在了。这种不自在倒不是别的,云诘挂电话就是挂电话,结束一个话题的自然反应。
但是福官每每此时却总是欲言又止,仿佛有很多话要说却还没说完,他的心意云诘肯定是明白的,不过云诘不愿去明白。
在店内的日子过得恬静而安详,时常的电话也给云诘平淡的生活增添的一抹色彩。两个月的收入不多,但是比起在乡下开一间小店的收入来说,又高出了许多。
云诘来到银行,本来是想把钱存在自己卡里,但是在工作人员引导帮助之下,云诘让他们帮忙填写单据,把这笔钱给福官汇了回去。
云诘觉得这很自然,自己汇钱之后,心里面反而很是自在了。好像她本就是欠了福官的账,现在作为一个还账人还钱而已。这样做,她的内心才得以安稳。
云诘之所以会怎么做,还是因为那个原因:她知道自己终有一天会离开。
而这个想法在她的内心深处的预感越来越强烈,强烈到仿佛今天才想起这事儿,明天就铁定会离开。因此云诘在心里面也不愿意过多地去明白福官对自己的感情,她不愿意去懂得福官对自己的爱意。
因为她知道,现在福官陷入得越深,自己离开的那一天,他肯定会悲痛欲绝。
云诘当然明白这种感受,爱一个人的感觉,有多么的痛,失去这份感觉时的那种痛得无以复加、是怎样的撕心裂肺,懂爱的人都明白。
这天,又到了福官来接自己回家的日子。
本来之前是约定的每个月福官来接她一次,可是总因为这样或者那样的原因错过了,也就是说,今天是两个人约定好的——第三次见面机会,实际上的——第一次。
福官如果今天没有来接她,那么按照按摩馆的假期规矩,自己又得等一个月。
云诘跟往常月末时一样,没有太多的期待福官会来。
客人来了,躺下。她的手指轻快且娴熟地变换成特殊手势拿捏,在客人的经脉上游走,让自己的力道成为活血的良药在客人的每一寸筋络上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