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衷希望你能把小杜找回来,请你不要放弃他。”
被老人粗糙的手抚摸着,听着他恳切的嘱托,春霄深深的低下了头,眼泪再一次的夺眶而出。
她不知道他竟如此看重这场婚姻,她也从不知道这段姻缘对他意味着什么。她还一直想要跟他划清界线,一直对“娘子”与“郎君”的称呼嗤之以鼻,她就是这样……这样毫无自觉的糟蹋着他对幸福的努力。
一边悔恨着,春霄不禁握紧了自己的拳头。
以前,杜尚秋拉着没有方向的自己;这次,就换自己来守护他的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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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了多少遍!趁你爹在的时候好好表现!现在老二没了,你要是再被别人压下去,可就太没出息啦!”
一声尖锐的女声止住了春霄的脚步,她浮在这处大屋的窗口一看,原来是二夫人好似在训斥杜家的大公子。
借着郑素儿的身份,春霄也在杜府中打听到了不少事。这位二夫人虽是偏房,却是心气不低。她育下长子和长女,再加上正室软弱不管事,便造就了她如今一手遮天的嚣张气焰。
“你看看你,都多大的一个人了,还整天混来混去的,你可是长子!究竟什么时候才能给我争点光啊?”二夫人还在喋喋不休的唠叨,大公子则阴着一张脸,明显很不耐烦。
“娘!你烦不烦人,我再怎么争也只是个庶子,你再怎么争也做不了正室!别自己不甘心就拿我出气!”
“你!你说的这是什么混帐话!”二夫人狰狞着艳丽的一张脸,“庶子怎么啦?他杜尚秋不也是庶子嘛!他怎么就能讨你爹的欢心?嫡子又怎么啦?八郎屁大点的孩子,你难道还不如他吗?”
屋子里母子两互相不满的争执,春霄冷冷站在窗外看着,而这样的戏码,她在杜家的各房妻室中,已不知看了多少遍。
春霄从小在一夫一妻的环境下长大,对妻妾嫡庶没有深刻的体会,可即使这样,她也不能理解缘何一家人在背地里竟能如此刻薄的讨论自己的至亲之人——不,不是家人!在她们的眼里,凡不是亲生的,那就是外人,甚至是敌人!一想到杜尚秋竟是在这样的家庭里生活,春霄就替他不值。
这么想着,春霄嘴里暗骂一声便准备抬脚走人,可刚飘过二房一边的院墙,她就听到身后猛然一声尖叫,混在夜色里甚是凄厉。
怎么回事?!
春霄一个急转弯又穿墙返回,就见一个掌灯的婢女瘫软在正屋门外,抖抖嗦嗦的指着窗下的墙面,那里显出一个血淋淋的“恨”字,在灯光有限的照耀下更添阴霾。
“妈的!是谁在这放肆!”大公子一把扶住面无血色的二夫人,气冲冲的对下人吼道。可在场诸人无一人能答的上来,倒是在院外又响起了惊呼声。
大公子一发狠,抄起那提灯笼的杆子就追出了院子,尚有几个胆大的男丁也跟在了他的后面。春霄一看,立马也飞了起来。她比他们飘的更高,跑的更快,很快就看见在一个个巡夜仆役的惊吓声中,一个黑影正飞快的在游廊间窜动。
尚秋!是尚秋吗?
春霄来了杜府这么久,有鬼的闲言碎语听了不少,却一直没见着杜尚秋,如今终见异象,心中发急,飞的也就越发快速。可是她虽然在杜府干了大半个月的活,活动范围却有限,对杜府的布局也不是很熟悉,追起来时常跟丢。倘若飞高了俯视,又看不清那溶于夜色中的影子。就这么一路磕磕绊绊,仅比大公子他们早一步追到了影子消失的院落,定睛一看,竟是杜桃容的院子!
“公……公子,这是四姑娘的院子啊……”跟在大公子旁边的一个家丁已经腿肚子打颤,想必也是深知下人私下里有关杜桃容化鬼的讨论。
大公子面上也有些忌讳,但他似乎终究是不甘心,还是一脚迈进了院子,一边还大喊道:“管事的人呢!都死绝了吗?”
他这几嗓子在夜幕下格外响亮,很快,春霄就听见偏房里有兮兮索索的动静,不一会儿,陈小娥就奔了出来。
“大、大公子,您有什么事?”
陈小娥没料到大晚上的自家公子忽然领着一堆人涌进了这小院子,一脸不解的待在一旁。大公子把她上上下下扫视了一遍,也没发现什么异常,就继续问道:“你刚才可看到有什么东西窜进这院子来了?”
“啊?东西?”陈小娥一头雾水,但她左右看了看跟过来的人,像是忽然意识到了什么,脸色唰的一下就变的惨白,“莫非……莫非真的是四姑娘的鬼?”
“修得胡言乱语!”大公子喝叱了她一句,“什么鬼不鬼的!我杜家干干净净,哪来的鬼?分明就是有人捣乱!”
他说着,几步就走到院中央,缩在他身后的下人点着灯笼,把院子照得很亮,却不见半个黑影。
“这里就你一个人?”大公子一边扫视各处,一边顺口问道。
“不不,还有一个新来不久的丫头,还……还在睡……”旁边吓傻了的陈小娥连忙答道,她刚才起的急,也忘了去查看身边的素儿。
倒是春霄在一边听了心里一震,这才想起自己还有个女仆的肉身,赶忙飘回房中,重新进入素儿的肉身中,再装着慌慌忙忙刚被叫醒的样子跑出来见人,以免他们查出床上躺着一具死尸,或是嫌她反应不够机灵把她扫地出门。
结果这一夜沸沸扬扬,有无数人声称看见了鬼影,更有二夫人屋子墙上那骇人的血字为证,原本只在底下悄悄流传的闹鬼一说,终于正式提上了主子们的讨论事项,再也不能装做没这回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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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门不幸!真是家门不幸啊!”杜老爷还是黑发黑须,可是神情却苍老了很多,他因为杜桃容的事情连忙从驻地赶回家中,已经是身心疲惫。
可惜常年不在家,他对家事也是两眼一麻黑,这时除了抱怨还是只能抱怨,“你看看你们,这么多人,连个家都管不好!尚秋才走没多久,桃容又出了这种事,现在还说闹鬼,这要是让外人知道了,我杜家的颜面何存啊!”
坐在下首的二夫人是被他重点批评的对象,这时候气急的跳了出来,“老爷,您也不能光说我啊!这家是我管的没错,可我又不能未卜先知,尚秋的意外不关我的事,桃容的事跟我就更没关系了,说到底,她那衣冠禽兽的夫君还是大姐选的呢!”
她说完眼波一挑坐在杜老爷旁边的大夫人,大夫人也不答话,只是低眉顺目的捏紧手中的帕子,不停低念着“罪过”“罪过”。
“二姐,你也别埋怨大姐,谁知道那么斯文的姑爷性子竟那么差劲呢!而且要不是你平日里对四姑娘太苛刻,那鬼干吗别的地方不去,单单要在你屋墙上留血字?”大夫人不吭声,娇俏的四夫人倒是忽然说了一句,那幸灾乐祸的调子任谁都听的出来。
“你什么意思?”二夫人针锋相对,染着丹蔻的两手一叉腰道:“谁说那鬼就是找我的?再说了,是不是鬼还很难说呢!指不定就是什么人啊……”她瞟了一眼四夫人“私底下使些下三烂的手段想要浑水摸鱼。”
“哼,二姐说的,也不无道理……”四夫人没硬接,端起茶盏避开了视线,“反正我是身正不怕影子斜,谁心里有鬼谁自己清楚。”
“够了!够了!你们除了阴阳怪气外,还能不能干点别的!”杜老爷气愤的拍了拍桌子,暂时压下了底下几位夫人间乱窜的火花。而一边的大夫人沉思良久,这个时候缓缓开口道:“老爷,要不……还是作场法事吧,不管有鬼没贵,府里连遭变故,也该去去污气。二来,给尚秋和桃容积积功德,也算是我对这两个孩子的一点心意了……”
她说着,不禁眼角湿润。杜尚秋兄妹自幼生母早逝,是她这个嫡母养大的,关系自然不比旁人。
杜老爷叹了口气,想想这也算是个不是办法的办法,鬼神之事他们凡人起不上一点作用,唯有指望那些整日与神佛打交道的和尚道士了。
于是杜府办法事的事,就这么定了下来,而这一切,也被抽空从素儿身体里溜出来的春霄,听了个清清楚楚。
怀不平怒戏三清
斩妖除魔,自然少不了和尚和道士。
而当今天子姓李,推崇老子,道教大兴,恰好杜将军的正室夫人又是崇道之人,所以杜府选在五月十五这天黄道吉日,摆下了安宅镇土的道场法会,法场就设在了杜桃容生前所住的北苑。
北苑平日没人住,仅有素儿与陈小娥两个人,如今要摆神圣庄严的法坛那就不一样了。所以素儿和陈小娥一大早又被赶到了其它的院里,直待法事完毕,才会叫她俩回来,这让急欲一窥究竟的春霄很不满。
因为这法事,对主人家来说或许意味着禳解灾疫,在下人们眼里却不啻为一场华丽的热闹表演。何况杜府高门府第,设的道场自然不会寒酸,据说请来的道士都来自长安城里内数一数二的大观玄都观,这就更让一堆仆役们蠢蠢欲动了。
而春霄夹在这堆下人里面凑热闹,一来是生前尚无机会见识此类玩意;二来,她也有着自己的担忧。
她如今是魂魄之体,虽由地府安排了一具肉身,可到底跟正常的活人不同,也不知这些据说能与神灵沟通的法师是否能一眼就将她看破。但更重要的是,这府内没准还潜藏着杜尚秋的魂魄,若是被发现了也一样槽糕。她千方百计得到了阎罗王延迟三个月拿人的首肯,要是现在被一群道士捷足先登了,岂不是太冤。
所以这么一想,春霄便无法定心在一旁干等。活干的差不多时,她借故说去如厕,随后就偷偷溜进了杜府花园的假山石洞里。她在那藏好了素儿的肉身,灵魂则一溜烟的飞到了北苑的法事现场去观察。
此时已到吉时,北苑正中央搭起了一个五层重坛,每层铺以不同颜色的织锦,其上又坐人。春霄粗略一看,大概有百十来位道士正在上面斋肃祈请,旁边还有一帮人奏着听起来遥远缥缈的钟鼓之乐,着实热闹。
但春霄也看不懂这热闹之下的门道,她的目光始终被那法坛中央的老法师所吸引。
那是一个瘦竹竿般的老道,面色不错,穿着金丝银线的宽大道袍,还真有点仙风道骨的感觉。只见他一手扬拂尘,另一手拿剑,剑尖上还戳着张符箓,嘴里则嘟嘟囔囔的不知道在说些什么。
春霄没见过大法事,可也知道这坛上做法的人必是整场法事的重中之重。自己会不会被看破,杜尚秋会不会被揪出来,就全看这老头的修为如何了。所以她情不自禁的靠近了过去,直到离法坛仅一步之遥,才停了下来。
可已经离的这么近了,那一百多人却没一个有反应,照旧赞颂的赞颂,宣词的宣词,唱礼的唱礼,那眼力……让春霄觉得真跟杜府里那一群凡人没任何区别。
难不成都是些功力不济的家伙?她不免有了这样的疑惑,就又朝法坛挪近了一些。这次,已经站到了与那老道士平齐的位置了。
老道士舞剑舞的正起劲,黄色的符箓在风中哗啦啦的响个不停,好多次就擦着春霄的身体扬了过去。春霄起先还有点忧心,可在旁边飘了一会,没觉得身体有任何的不妥,不免莞尔。
什么嘛!搞了半天其实屁用也没有啊!自己就站在他旁边了,他不仅没有察觉,就连口里的咒语和手里的法器也伤不到她分毫,实在没意思。
心中一颗大石落定,春霄也就松了一口气,退到旁边本着单纯看热闹的心观看起了这群道士卖力的表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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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长,怎么样了?已经平安无事了吗?”
大概有两柱香的时间,那老道终于长剑一收,缓步走下了法坛。杜老爷这时赶忙迎了上去,询问法事的效果。
老道士面带微笑的点了点头,雪白的胡子也随着他的动作飘了一飘。他将手中的剑交予一个年轻道士,又接过端上来的香茶,这才悠悠说道:“贫道已请来神雷玉府的三十六位雷神,各位仙驾掌天曹刑律,执法严苛,必不会放过任何妖孽。杜将军请放心,您阖府上下如今已经干干净净了。”
杜老爷一听,一副如释重负的表情,春霄则在一旁止不住的冷笑。
雷神?哪呢?她怎么一个也没看见。还说什么执法严苛不放过任何妖孽,那怎么也不见有雷劈到她头顶上啊?
从头到尾都是自我安慰的闹剧!这群人手里面不干净,心里都装着一只鬼,可心里的鬼又怎能除去?想借这样的法事来求得安心,真真好笑!
这么嘲讽着,春霄也不想再看下去了,可当她正准备返回肉身所在之时,那老道的一番话却又让她停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