乐意望了望头顶绚烂的大太阳,唯余一声长叹。康庄这地段,远离大马路,是以附近没有公交,一般来此消费的都是些非富即贵的人物,自是备了私家车的,是以一点问题都没有。只有乐意这种蹭饭的贫民,午夜十二点还没过,就被打回了原形。每个人出生的时候都是原创,可悲的是,很多人渐渐的都成了盗版。
不管时代如何变迁发展,灰姑娘的故事还是乐此不彼的上演着。眼下的乐意算不上真正的灰姑娘,身上穿着面试的正装,脚下踩着5厘米的高跟鞋,咋一看倒有些像落难的草鸡。
一眼认出了走在路边的乐意,关旭遂不顾身边方起歌的白眼,在她身后按响了喇叭。
乐意听到身后连绵不绝的喇叭声,只当自己挡了人家的路,一径往路边靠去。低头走了两步,只见一辆银灰色的雷克萨斯S350竟在自己身边停下,驾驶座的车窗玻璃缓缓降落,露出关旭满是笑意的脸庞,“海,乐小姐,要搭顺风车吗?”
望了一眼前方延绵不绝的马路,她忙不迭的开门上车,“谢谢你,关先生!”
关旭对着后视镜里那张明艳的脸庞微笑,“谢谢方先生吧,从下周开始,你就是他的行政助理了!”
方起歌闻言稍稍抬了眼皮,投给他一个冷酷到底的眼刀子。刚刚吃饭的时候,关旭不知哪根筋搭错了,说要给自己找一个女的行政助理。还在那口无遮拦得要他重新燃起对女人的爱火,两个人自小一起长大,二十多年的情谊摆在那里,他对着关旭也发不了多大的脾气。
五年前的事情,关旭是知道的。现在的他,关旭依然是最了解的。他不止一次的提醒过自己,“逃避没有用,你这种愚蠢的方式报复的不止是伯父,还有你自己。”
方起歌何尝不知道这种饮鸩止渴的报复方式幼稚得近乎可笑,只是顾靖的死,他不能原谅自己,更加不能原谅方博然。所以选择了这种两败俱伤的方式,游戏人间。
“行政助理?”
关旭的意思是自己被录取了?!可是自己应征的职位明明是版面设计啊,乐意有些疑惑的掉头看向副驾驶位的方起歌。他从自己上车到现在都保持着同一个动作,从她这个角度,恰好能看到他头顶浓密的黑发间有一个明显的涡旋。
俗语有云:一顶横,二顶拧,三顶打架不要命。
回想起上午在电梯间里他绅士般的举止,乐意心下对俗语的正确性产生了一丝动摇。关旭从后视镜里目睹了她精彩纷呈的一系列脸部活动,微微上挑了唇角,一手搭在方向盘上,侧头问了一句:“你去哪?”
乐意指了不远处的车站,“啊,到前面路口把我放下就好了。”
关旭分心之际,路旁突然冲出一只狗来。他眼疾手快的一个急刹车,狗趾高气昂的从他们的车前走了过去,坐在后座的乐意不查,“哐叽”一声迎头撞上了旁侧的玻璃窗。
“乐小姐,你没事吧?”关旭掉头去看她,方起歌也听到了那一声巨响,侧眸瞟了她一眼。但见她捂了额际,眼里蓄了泪意,强颜欢笑道:“没事没事,你叫我乐意可以了,不要叫小姐!”
这年头,小姐、同志都贬义了。听着关旭一口一个乐小姐,她就觉得浑身不舒服。关旭含笑点头,“成,那你也别关先生了,叫我关旭吧。”
听着两人的交谈,方起歌颇觉无奈的摇头,口袋里的手机忽然震动起来,看着液晶屏幕上显示的王禹二字,他不自觉地皱了眉。
有的人曾经是无话不说,最后却无话可说。他和王禹便是属于这种,因为要做出断袖的样子,方起歌免不了要在同志酒吧出没。装出喜欢同性的样子,却连和他们接吻都不肯,几次之后,便有人对他的行为提出了质疑。
这个圈子里的人,大多敏感而脆弱,当代社会虽然开放,但是普通大众对于同性之爱还是保持着戒备而保守的看法。因此,有人就认为他是混进来嘲笑他们的,这个时候王禹出现了。
他比方起歌小了三岁,面目清秀,肤色白皙,举手投足间均看不出有何异常。本是受了女人的情伤后才转投同性怀抱的,方起歌和他喝过几次酒。慢慢的,他看出了方起歌的勉强,主动告诉他,自己可以帮他。就这样,王禹成了他的“恋人”,帮着他演戏,骗父亲,骗周围所有的人。
直到现在,鼎天少东是个同性恋早已是板上钉钉的事实了;走到哪里都有或好奇或鄙夷的视线如影随形,只是他不在乎,看着那些陌生人的古怪嘴脸,他有一种说不清的畅快感觉。方博然为此除了自责外,也没有更多的办法,关旭只知道他并不是真心喜欢男人,却不知道王禹其实也是个幌子。
毕竟,他方起歌连和男人接吻都不肯了,怎么还会做其他的事情。
麻烦的是,王禹现在告诉自己,他是真的爱上他了。说实话,对这个说辞,方起歌觉得头皮发麻。所以,他知道,自己这辈子都是不可能爱上同性的了。
那么,女人呢?方起歌望着窗外的日光,闭上眼。为什么,他依然想不起顾靖的面貌,唯一的画面只有那血肉模糊的车祸现场?
乐意在街口的车站下车,捂着被撞伤的额角挥手欢送老板和老板的发小。等到雷克萨斯融入前方的车流中再看不见,她才上了公交车。下午一点左右,车上有很多空位,乐意在靠门的位置坐下,从随身携带的包里摸出个小镜子。看着自己红肿的额际,欲哭无泪。
“屈可可,我恨死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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题记——时间不知不觉,我们后知后觉。
三天后,乐意正式接到了青莫文化的录用通知。试用期三个月,试用期月薪是正式工资的75%,其余待遇同正式工,工作地点在鼎天大厦17层,职务是行政助理。同期进来的新人还有财务部的苏菲,版面设计的董佳明以及文字编辑叶蕴仪。这些人里,除了苏菲和乐意是初出校门的职场菜鸟外,其他人都是有工作经验的老江湖。
新职员培训的人事部经理就是那天负责面试的干练女子——丁妮。今年31岁,是方博然直接从鼎天人事部调来的。除了人事经理和财务经理是从总部空降的,其余员工都是在这两年里新招的。青莫文化之所以能取得今天的成就,除开鼎天的因素外,亦是这个年轻的团队积极拼搏的结果。
新人培训用了一周的时间,年轻的乐意和苏菲两个人也成了无话不说的好友。从她嘴里乐意得悉了许多八卦,比如说关旭的职务只是市场部经理,比如方起歌每周只有三天会来公司,比如他那些关系暧昧的同性朋友之类。甚至连方起歌和其父方博然关系紧张她都知道,其消息之灵通精准,让乐意开始怀疑苏菲和方起歌之间有什么不可告人的关系。不过也仅止于怀疑而已,毕竟除了这些八卦,苏菲平时的言行举止还是很正常的。
虽然找到了工作,但是本着勤俭节约的优良传统,乐意还是决定在宿舍住到毕业为止。毕竟在S市这种寸土寸金的地方,租房是一笔极大的开销。前些时候家里做高中老师的亲爹已经发话了,她自找到工作后就不能向家里要钱,是以经济上面便要纯粹的靠自己了。
在离毕业还有一个月的时候,乐意开始注意合租信息。同寝的小婉和皓皓两个人都考上了研究生,没有房子方面的顾虑。但是看着她这样急切,也很是热心的帮忙注意。
这天,小婉在学校的BBS上看到了一条招租信息。忙不迭的把电话记下了,结果乐意回来一看,气的差点没将小婉活活掐死。
因为她抄下的信息发布人号码赫然就是叶沛然的,那一串数字就是化成灰,她都会记得。当年叶沛然是她们隔壁寝室的,因为和乐意是同乡的关系,来往的比较密切。两个人最好的时候,叶沛然失恋,怕她因此想不开,乐意在忙着找工作的间隙还特别交代童越照顾好她。
一来二去的,她就把自己的男朋友照顾出去了。现在想来,自己这种引狼入室的行为实在是傻得可以。
心下烦恼,她想早早洗漱了上床,去拎水瓶,结果里面是空的。小婉这才想起解释,今早阿姨上来突击检查,将宿舍里的热得快都收掉了。无奈之下,三个人相携去水房打水,回来的路上冤家路窄的遇上了那对狗男女。
不知是不是对乐意那天砸蛋糕的举动心有余悸,叶沛然看到她便有些胆怯的往童越身后缩了缩。童越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眼神里有些微的歉疚。
皓皓吹了声口哨,搭着小婉大声道:“呀,我和你们说,和人接触的时间越长,我就越喜欢狗。”
小婉极为配合的提问:“为什么啊?”
皓皓将手里的水瓶往地上一放,望着叶沛然道:“狗永远是狗,人有时候不是人!”
“……”叶沛然眼圈一红,掐着童越疾步往前走了。
乐意看着那两人离去的背影,眼里蒙上了一层雾气。
她还记得,三年前,也是在这个水房里,初遇童越。
那天,因为前面女生的热水瓶塞没塞好,滚烫的开水悉数撒到她腿上;刚好是夏日,她穿着裙子,小腿被烫得通红。有人拦住了身后一个骑自行车的男生,那男生见状二话不说将她抱上自行车后座,火速送到了医务室。
上药的时候,她哭得稀里哗啦,他揉着她的发顶,特别温柔的说:“好了,别哭了,一会我买糖给你吃。”
一席话说的医务室的校医忍俊不禁的打趣:“你这做人男朋友的,只给女朋友买糖吗?”
“好吧,那我给她买蛋糕!”他没有反驳,清俊的脸上浮起一抹赧意。乐意闻言也不哭了,朝着校医哽咽道:“他不是我男朋友,我连他名字都不知道。”
年近五十的校医只当他们小情侣闹别扭,没再多言,上完药叮嘱了几句后就赶她们走了。因为右脚上了药,她走的跌跌撞撞。他紧跟着扶了她一把,尔后小声道:“我叫童越,计算机应用专业的。”
后来的半个月里,童越都会来接她上下学,陪她打水,吃饭,换药。殷勤倍至,弄得宿舍里姐妹提到童越的时候,都会戏谑的冠以你们家的称呼。直到她腿好了,童越接她的习惯也没有改掉。慢慢的,他们也就理所当然的成了一对。
自习室里传的小纸条,运动场上背靠背的静坐,宿舍楼下甜蜜的拥抱,都曾是她梦里的幸福。结果到最后,童越告诉自己,这一切都是误会。
他误会了,这些不是喜欢。
乐意用力眨去眼里的水汽,拎着水瓶往前走去。日暮时分的校园,残阳似血,霞色漫天,为天地万物染上了一层胭色。走到宿舍楼下,乐意突然驻足,回眸去望。身边有三三两两的学生走过,生活区的喇叭在放着一首陈淑桦的老歌,《梦醒时分》。
婉转优雅的乐声似水在耳边流泻,低低的女声吟唱着一些让人心生酸涩的词——
因为爱情总是难舍难分,何必在意那一点点温存。
要知道伤心总是难免的,在每一个梦醒时分。
有些事情你现在不必问,有些人你永远不必等。
正兀自出神时,皓皓在身后踢了她一脚,催促道:“走啊!堵在门口干吗?”
往楼梯上走的时候,她看到低年级的师妹拿着书本背包结伴去上自习,听着小婉和皓皓在叽叽喳喳讨论着新出的电视剧,乐意恍惚意识到属于自己的校园生活就快结束了。
晚上躺在上铺,听着下铺的皓皓絮叨,她意兴阑珊的应和了几句。不知是不是因为太累,明明满腹心事,竟然还是很快就睡着了。
第二天,因地铁事故,乐意迟到了。
眼看电梯就要闭合,她忙不迭的出声示意:“麻烦等等!”
钢制的门板随即向两边弹开,乐意抱着包三步并作两步冲了进去。结果,站在电梯里的竟然是方起歌。她今天才刚刚结束新人培训课程,就要正式接任行政助理的工作了。在这个节骨眼上被他撞见了迟到,想来这第一印象也好不到哪里去了。可惜,电梯里只有她和他两个人,就是想躲都没地方藏。
鼓起勇气,她开口向他打招呼:“方总早安!”
方起歌看了她一眼,微微颔首,随即若有所思的抬起腕间的手表扫了一眼。乐意见状,垂了头道:“8号线,故障!”
瞧着她委屈的小媳妇样,方起歌生出一丝好笑来,“你住哪?”
“学校,坐公交会更加慢。”上班高峰期的公交车,那绝对是上班族挥之不去的噩梦。
方起歌觉得自己有必要说些什么,于是开口道:“不用解释,没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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