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柠檬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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柠檬树- 第3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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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落魄之时。
  顾少卿递了张纸巾过来,我尚在犹豫是否去接的时候,他已经将之软软地擦上我的脸。
  “不要有什么心理压力,这场意外不关你和张凯丝的事。”他长长的睫毛垂着,轻轻一眨便摇啊摇,像是我的心,“是我没有好好开导她,完全没有尽到一个班主任该尽的义务。”
  “你怎么能这样想,要不是你,安安早就要辍学回家了。反倒是我和凯丝,时常排挤她,还冤枉她,说那么多难听的话伤害她!”我不敢想了,仿佛是手沾鲜血的囚徒,突然而生一番忏悔,这样的幡然醒悟是足以杀人的,“现在连说对不起的机会都没有了。”
  他猛然扣住我用力捶头的双手,有些激动地低喊,“她是为了还给我钱才去替人代考的,和风,这些不能怪你,你不能把脏水一股脑都往自己身上倒!”
  我喘得很急,已经哭不出来了,嗓子里干干地响着,眼泪变干凝下一道道银线。
  顾少卿的手臂收了一收,又很快松开,就在我以为他会丢下我时,反而被他紧紧抱进了怀里。他炽热的呼吸喷在我的脸上,柔软的唇自眉心划过——我连心跳都是一滞。
  “我明白你现在的心情,但这并不是你的错,完全不是。”
  我将侧脸倚靠在他胸前,手臂穿过他的腰,溺水后被捞起般拽死救世主,仿佛只有在这里,才能让颤缩的心得到皈依。
  尽管这于他,不过是超越性别,纯洁的师生慰藉吧。
  过了不知多久,他动了动身子,声音极轻地问我,“睡着了吗?”
  “没,睡不着了。”
  “心情好点了吧?”
  “好多了。”
  “那我给你讲个故事,你是听呢还是听呢还是听呢?”
  我居然有些想笑,然眼边明明还挂着泪痕,“在这种时候你还能说笑?”
  “不然呢,生活里不止是悲伤而已。”
  “那你说吧。”
  “嗯,行。”他将下巴轻轻磕上我的头顶,“你这小脑袋,知道中国最强的武装力量是什么吗?”
  我慢悠悠咬着指甲,“知道,是城管。”
  “……”
  “中国政府承诺,对外战争不优先使用城管。”
  “……”他笑得很小声,却控制不了随之耸动的身子,我微微一展身子,被他拦腰抱得更紧,“你也会开玩笑了,比那时候的我坚强多了。”
  “什么时候?”
  “唔,差不多是十九岁的时候。我告诉过你我父母的事?”我点点头,他又继续,“他们不是普通的海员,我们家是军人世家,我爸爸很年轻的时候就做了海军中将,我妈妈是爷爷战友的女儿,也是海军,他们热爱大海,也习惯孤独,哪怕后来有了我,也没有因此放弃漂泊。”
  原来顾少卿是在这样的家庭长大,却从来不见那副纨绔子弟的浮夸,反而谦虚温和,实在难能可贵。
  “你是不是参军过?”我想到了那四四方方的被子。
  “是,我十八岁时被选入特种部队,当时没想太多,只是想要摆脱跟在身边的保姆或警卫员,好好过一次自己想要的生活。”
  他一定很少见到自己的父母,我微微抬头,只看得到他锋锐的下颔,以及颈上滑动的凸起。
  “我的记性就是那时候练出来的,为了克服几近变态的训练,我抱着一本牛津字典背单词,刚开始简直煎熬,背到头昏脑胀,吐了不止一回两回,可熬过这一阵后,记性果然好了。班长要求我们速记命令或是冗长的代码,我总是能花最少的时间,达到最高的精度。我知道你们背后都说我是天才,可你看看,天才居然是这样炼成的。我一直都认为这世上根本没有什么天才,不去付出便想有收获,哪怕你是爱因斯坦也不成。”
  “可那样活着会不会太累了?”因为我完全没有办法说服自己背下一整本牛津字典,这需要多大的勇气和毅力才能说服自己坚持下来啊,光想想都累得可怕。
  “是很累,可我不想给自己的父母丢脸。你该知道,这世上有太多人打心眼里看不起我们这种人,他们会觉得你的一切都是仰仗自己的父母,而你本身根本一无是处。哪怕我各项都是第一,这样的流言蜚语还是存在。我入伍的第二年,我爸爸被提升为上将,别人一辈子达不到的高度,他只花了二十年。众人的议论又一次变得刺耳,我更加拼命,想用成绩让他们哑口无言,可偏偏事与愿违,我在训练时发生了意外。”
  我听得沉浸其中,他猛然一顿我便急急倒吸一口气,“你怎么了,受伤了?”
  “比那更严重,全队开始考核,要将各班排出好坏次序。军人为荣誉而生,我们是上一年的冠军,当然想要卫冕,可在拉练过程中,我鞋底突然开裂,脚底板开了长长一道口子,哪怕我坚持到底,依旧是得了倒数,卫冕就这样被我搞砸了。”
  “可这不能怪你呀,如果不是意外,你一定会是第一。”
  “可他们不会这么想。班长是个四川人,回来扯着领子就将我摔地上,部队里是不需要讲什么人权的,每个人都可以上来教训,因为是我拖累了集体,我甘愿受罚,可当班长将鼻青脸肿的我从地上拉起时,指着我的鼻子破口大骂:听说你爸爸是上将,古话讲将门无犬子,简直放屁,你连犬子都不算,你就是个龟儿子!我只觉得满腔血气都往上涌,冲过去,给了他狠狠一拳,他当即倒了下去,后脑撞上床边铁栏,躺在地上,半天都爬不起来。”
  我从他怀里出来,因为听出他嗓音里几难察觉的几声杂音,然而注视到他清朗的眸子时,又将心安了一安,“他……要紧吗?”
  “他大脑受到重创,成了植物人,我回国的那一年,才听人说他醒了。”他望着我,神色复杂。
  我舒口气,“那就好,可你……被开除了?”
  “并没有,我父母派人前来解决,给了他们家一笔钱。而我,除了口头上的训斥,没有受到任何处分,最终是我自己选择要走。”直到这时,他的眸光才晦黯一分。
  他努力了那么久,不过是为了大家肯定他的努力,而不是一味关注他父母留下的光环。他比谁都想更好的展现自己,却反而让他陷入一重折磨。
  而后面的故事,他早已告诉过我了。
  我端起那杯子,移至我未喝到的一边,递到他的嘴边,学着他的样子想给他喂一口。顾少卿先是一怔,继而机械地张开嘴,几滴牛奶在嘴边流淌下来,我连忙用手擦了,转眼却望见他的一张脸微微红了。
  “如果当时我也在,一定好好看着你,不许你随便冲动,更不许他们打你骂你,否则我一定一口咬死他们。”
  他笑了,摸摸我的头发,“那时你才多点点大。”
  “好大了,都上初中了,已经会和同学坐在女墙上,评价哪个是帅哥哪个是氧化铜了。我还给校草写过情书——”询问他校草的意思是否是长得最丑的男生。
  “……”顾少卿微微一蹙眉,压下两边的唇角,一言不发。
  我却仿佛能听见他说,你可真是个早熟的傻姑娘。
  离开部队之后,顾少卿便和家里闹翻,一个人带上不多的钱,踏上了海外求学之路。
  而酗酒的坏毛病便是这时开始的。
  他自责而且自卑,毅然选择后来的专业,想通过自己的努力,摆脱几近扭曲的心理状态。然而并不顺利,父母的离世让他承受了新一轮的压力,他最终选择手执教鞭,走上讲台,想从别人的青春里,找回属于自己的快乐。
  很难想象这一路他走得有多辛苦,可他却始终没有怨天尤人。提及这段历程时,也是平淡坦然,除了让别人受伤时,他眼中的那抹悔意。
  我明白他告诉我这个故事的用意,他是不想看我有如此多的心理压力,不希望我和他一样将自己逼上背井离乡的绝路。
  救人者必先自救,真正的坚强,不是伪装出一副笑容便可敷衍的事。
  第二天一早,我要给顾少卿做早饭。他在厨房门口站了半天,每每问她话又不吱声。直到我端着心形的荷包蛋,凑到他极漂亮的眼下,他方才长长叹出一口气。
  “我从没和别人说过昨晚的那些事,”他咬着牙关,两颊的肌肉绷紧鼓起,“现在你看清我的本性了?”
  我装作没心没肺地笑,“人非圣贤,孰能无过,那个冲动打人的家伙才不是你的本性,相反是现在这个温和的天才力学老师,才是你的本性。”
  我从他身边穿过,他微微蹙了蹙眉头,眼睛淡淡睨着我,“等这件事了结,我立刻就会辞职,你以后可以不用喊我顾老师。”
  辞职——我脚步一顿,有些难以相信,事情不全是他的错,为什么要他付出这样的代价?我脱口而出,“顾少卿,你简直鬼迷心窍!”
  说完便是后悔,居然直呼了他的大名。我抓紧盘沿,脚步一转,要立刻走出去。却听身后男人说——
  “我是鬼迷心窍了。”
  我步子一顿,转头望他,他像是个做了错事的孩子,埋着头,只敢掀起秀长的眼睛望向我。
  我却仿佛读懂了什么,心里早就熄灭的火苗,此刻倏忽亮了亮。
  下午有一场考试,顾少卿一早就将我送了过来。我只让他将车停在校门外,“被人看见又要说闲话的,我自己走进去就行。”
  他侧身看着我,目光炯炯,又行了一段方才停车。我都跑下车了,他还在上头喊我,“和风,你等一等!”
  我挪到他的那一边,他已经开了车门下来,手里还拿着我的花铲,“哦,对了,”我一拍脑门,“这东西都能忘了拿,谢谢你的提醒!”
  他却没半点要走的样子,脚尖在地面画着小圈,过了半晌方才开口,“你去考试吧,全部结束了就给我电话。”
  我心内疑惑,却也没再往下问,“那我真走了?”
  他笑得有些干巴巴的,“走吧。”
  最后一场考试落下帷幕时,离农历新年只剩下不到十天。凯丝的男朋友请我们俩一人吃了一大杯暴风雪。凯丝戴着帽子,裹着围巾,整个人包得像是个团子,却脱了手套,一口一口吃得极快。
  我看着她冻得红通通的手直笑,“好大的胡萝卜!”
  凯丝一看自己的手也笑了,将嘴里的华夫脆饼咬得嘎吱嘎吱响,冲我故意瞪了瞪眼睛,“你这个大色女,传播污秽不良信息。”
  我咬着勺子直犯傻,“我说什么了?”
  凯丝不怀好意地笑,“说个笑话你听听呗?”
  “一定不是什么好笑话。”我扁扁嘴。
  “一尼姑上医院做B超,医生搞错了单子,将这尼姑误诊为怀孕。尼姑当即就哭了,委屈地说:这年头,连胡萝卜都不能相信了。”她哈哈大笑,“你一看我手就说是胡萝卜,你是多有经验呀。”
  我想了想方才反应过来,追在她后面打,“很黄很暴力,你才是色女,还好意思贼喊捉贼!”
  闹了半天才安静下来,凯丝舀着冰激凌,依旧吃得欢畅。我早里里外外冷透了,拿这冰家伙调侃,“你这是怀孕了,大冬天的吃这玩意儿,他倒挺宠你,大老远买了来送给咱们。”
  凯丝笑得得意,“瞧这男友多靠谱,比那顾少卿可体贴了不止一倍两倍啊。你也甭羡慕嫉妒恨了,赶明儿按你姐夫这标准找一个,绝对差不了。”正说得兴高采烈,情绪又突然急转直下,“可惜汪安安连恋爱都没谈过,就这么走了。”
  我无话可做安慰,她便夺了我手里的那份暴风雪,大口大口吃了几勺子,低声喃喃,“你不知道,我一想起谁,就爱吃这东西,冰得脑子都痛了,就没精神再想了。”
  我鼻子酸酸的,站在原地怔怔看着她。
  一念起,突然而生一股冲动,拉着凯丝的手就往操场飞奔。一直跑到空旷的足球场,浅色苍穹下的一片草绿,唯独站着我们两个人。
  我双手掩着嘴边,冲着天冲着远方大喊:“安安,天堂若冷,记得加衣!”
  凯丝在一旁抽泣,我喊得越大声她便哭得越厉害,直到最后我嗓音沙哑,哽咽到无法说完一整句话,凯丝突然站直了腰,大声喊着,“安安,天堂若冷,记得加衣!”
  午后斜阳冷,薄沙洒落,两抹狭长的影子直直爬于身后。我看着寂静宽广的天宇浩瀚,发现自己,原来如此渺小。细如微尘,弱比秋蓬,大风起时,便随之而逝。
  而在去与留之间,我,凯丝,却会选择坚强地活下去。
  无论现在,亦或以后。
  哭完喊完,我们两只眼红的兔子,又勾肩搭背,一步一步往回走。路过篮球场时,一只篮球直直飞冲过来,我和凯丝缩到一起,怔忪之下谁也没跨出一步。
  说巧真巧,球旋了那么几转,“砰”的一声砸上我的脑袋。
  “哎哟,痛死了!”我掩着头,腿一软,差点瘫倒在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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