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一直左右逢源八面玲珑,最擅长察颜观色审时度势,但她一直讨好追捧的人,却在她坠向死亡的时候,自豪地宣判一场比试,一场以她的死为结局的比试的胜负。
风啸,风笑。
她是风堂的堂主,红妖媚老座下的首席大弟子,百花杀中最为人惧怕的青锋剑笑面虎,她总是习惯性假笑,冷眼看旁人的愚钝,世事的易控。
风啸闭上眼睛,脸被风刮得生疼,她却笑起来。
这最后一笑,她留给自己。
…
灭雪面无表情地看了那山谷最后一眼,转向红妖媚老,“师傅,霏霏不曾上红绸,如何能算赢?”
红妖媚老一双凤眼高高扬起,丝毫看不出损失了一个嫡系弟子之后,有什么难过情绪。她弹弹指甲,笑如艳鬼,“本座只是指定了一个场地而已,并未说过非要上去,霏霏胜在机变与智慧。”
她看向这个还算满意的徒弟,难得心情不错,又多说了一句,“灭雪,你武功过硬,但太过一根筋,本座希望你懂得,能够不费一兵一卒做到的事情,就不要杀敌一千,自伤八百。”
灭雪低头,看得出仍然很是不以为然,红妖媚老眸光微沉,才收敛一些的阴霾戾气又放了出来。她似笑非笑,“灭雪,若本座让你在同一瞬间割断所有红绸,你做得到吗?”
灭雪思索片刻,眉心一动,“不能。”
“若本座要你一个动作,一口气息,把所有断裂的绸缎同时控制住,你做得到吗?”
灭雪的视线在两座山峰之间扫视了几次,绷紧了下巴,眼底闪过一丝羞恼,“不能。”
不待红妖媚老再说,她突然抽出了腰间的链鞭,咬牙道,“师傅,我请战,请您调换我和雨殇的位置!”
099 崖上莲1
闻言,红妖媚老毫不意外,只是微微转过下巴,远远地睇了霏霏一眼。
失去控制的红绸翩跹坠落,在她身后拉开破碎的红幕。那女子静立在山崖边,并未因那个“胜”字而欣喜若狂,也没有在手刃同门后,表现出丝毫愧疚和自责。
紧身的黑衣修出一道凌厉的侧影,她金色的长发泻了一身,反射着淡淡的熹光和清冷雪色,露出的脸和指尖雪白,手腕上缠着的几根彩线被她绕在指端。极美,极危险,竟然是一副警惕戒备,随时准备战斗的样子,让人想起血枫草原上一种有毒的鹰隼。
直到很久之后,山崖下传来一声不甚清晰的闷响,她才手腕一振收回彩线,漠然地回身,走向众人所在的临时观席。
众人头皮发麻,没想到这女人身负奇功,一出手却不死不休,能狠到一丝生机都不留给对方的地步,而且还极端小心敏锐,身上的煞气像极了野兽。
红妖媚老眯着那双妖媚如狐的凤目,面若冰霜,眼底一派复杂。
霏儿这双眼睛啊,当真是……
她这个师傅的所作所为,她的小弟子永远不会知道,更永远不会理解。红妖媚老冰冷的护甲已经抵住了同样冰冷的掌心,她几不可见地翘了翘唇角,竟有五分苦笑五分自嘲。
这一笑一闪即逝,旁人看见的,仍旧是那个阴霾可怖、不近人情的武林妖孽。
带着狐狸面具的男子却忽然背负双手,屈指叩了叩拇指上的扳指。在他宽大的袍袖中,硕大的祖母绿宝石光泽幽深,泛着鬼魅的幽光,像极某个人沉思时深海妖澜般的眸子。
“师傅。”霏霏低下头。
红妖媚老这次却没了任何赞扬的神色,声音冷淡,开门见山地问道,“霏霏,灭雪要求调换顺序与你先战,你应否?”
霏霏微微蹙眉,随即舒展,仰首回答,“总要一战,先后次序并不重要。四师姐,请。”
雨殇略有愁色,但张了张嘴,还是闭上了。依追月过去对霏霏所做的事,霏霏想要杀她几次都很正常。风啸纵然也有错,但并非主谋罪不至死,她何必咄咄逼人,毫不留情断人生路?
灭雪也还了一句请,握紧了鞭梢,如临大敌。
“这就戒备上了?急什么,有你们打的时候。”红妖媚老娇娆一笑,“也无需去别的地方,此处峭壁之上,有一朵七佛莲,本座算来正至花期,你们去吧。”
她话音方落,一黑一白两道身影,同时窜了出去。上官昭璃连阻止都来不及,七佛莲无色无味,形如冰雪,最考眼力,红妖媚老场场为难,霏霏能忍,他却不可能让自己的女人这么受欺负!
“你想坏她事的话,尽管去。”狐狸面具男的眼神却像松了一口气,莲花,还是雪地之莲……他古怪地笑了笑,眸光晦涩难懂。
上官昭璃绷紧俊颜,拳头捏得咯咯作响,最终一叹……他,必须相信她,而且必须更加相信她。
两道身影一起跃向对崖,半空中两人突然一合即分,各自震了震,已经过了一招。
100 崖上莲2
人的跃程总有一定限制,不等碰到石壁,两人已开始坠落。
“刷!”银影一闪如苍穹倾漏,一线天光,灭雪的长鞭轻易绕住了一块岩石,身子一荡,脚下踩实,她急忙抠牢石缝稳住身形。
不等灭雪开始攀登,头顶忽然响起衣衫翻飞之声,一片阴影一掠而过,她猛地抬头,只见霏霏已经到了她上方一丈的地方。两根彩线钉在峭壁之间,还在簌簌颤抖,晃开斑斓无数,犹如一道耀眼虹桥。
灭雪暗赞一声好,一边侧头避过霏霏踩落的碎石雪粒,一边收回长鞭,灵活地向上爬去。两人速度在伯仲之间,但灭雪为了避免碎石干扰,和霏霏错开身位,顿时又落下了一截。
上官昭璃微微放心,运足目力继续盯紧霏霏。然而,他的眼神却越来越凝重。
没过多久,霏霏竟然明显地慢了下来,腾挪之际,身体僵硬如冻石。
灭雪向上瞥了一眼,瞳孔漆黑,既没有处于下风的急躁,也没有看到机会的欣喜,但她明显没放过这个时机,手脚并用,速度陡然间又提了不少。
狐狸面具男手指微动,像在算着什么,半晌,他眼中露出一丝恍然。他蓦地一笑,抬手招了招,两个男人顿时抬出一张华丽奢美的金丝楠木椅,往地上一放,那椅子似乎极为沉重,一接触雪地椅腿就陷进了一半。
随即,他好整以暇得拢了拢披风,慵懒地坐下,面具下绯红唇角高扬,眼神戏谑,悠闲如同看戏。
上官昭璃冷冷扫了他一眼,视线很快又回到了霏霏身上。
霏霏呼出一口白气,觉得身体已经不再是自己的了,冷得几乎失去了知觉——在最关键的时候,她身上宫南傲血肉养成的蛊毒爆发了。
雪白的指尖早已变得青紫一片,她咬了咬牙,不顾冰石边缘锋利,狠狠抠进去,又扯开一道伤口。如果细看,一路的山石上都有点点血迹,殷然似梅。
身侧灭雪的动静已越来越近,霏霏努力抬腿,却倏忽一滑,整个人顿时向下落去。山下众人呼吸一窒,她猛地张腿一撑,缓住了下坠的趋势,但上身失去重心,已无法避免后仰的危险。一旦变成头上脚下的姿势,她腿上的支撑也就没了作用。
电光石火之间,灭雪如猎豹般纵身一跃,同样干练的身影刚好与她交错而过。
一缕金发拂过唇边,霏霏张嘴咬住,她突然松开了撑住岩壁的腿,抬脚用力往崖上一蹬,靴尖“哧”地弹出一截银灰色刀锋。
向后弯折的身体盈盈如一只黑燕,她的第二脚,把刀锋送进了峭壁。一阵让人毛骨悚然的声音后,刀锋卡死在了岩缝之中,霏霏的身体也倒挂在了山石上。
但是,由于姿势不对,再有韧性的铁器也很可能从中崩断,她坚持不了多久。此时,灭雪已经看到了山顶的尽头。
一股血气翻腾起来,霏霏全力压制,几乎要把口中那缕发丝咬断。有艳丽的红色缓缓从她紧闭的唇齿间沁开,润红了干燥的唇瓣,宛如自口中开出一朵妖艳的玫瑰来。
101 崖上莲3
霏霏等那阵翻腾过去,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气血上涌,又或者雁落玄留在她体内的温厚内力起了作用,她觉得身体似乎在回温。
丹田处暖烘烘的,几近枯竭的体力和内力在一点点补满,最终竟像回到了全盛之时。一股暖流自发地流经她全身,开始修补刚才被蛊毒发作伤及的经脉。
她闭了闭眼,感受了一会儿内腑的充盈,确认没有问题之后,忽然扬唇一笑,金色的眸子映着初升朝阳,灼灼生光。纵使姿势狼狈,战局也呈败落之相,那种自信的风华却让人恍惚觉得她正高踞云端,俯视四方。
那一笑落在一双狭长妖异的眸子里,那人亦不由勾唇,淡淡一笑。白皙的指尖在自己唇上一抹,仿佛揩下一层女子的口脂一般,一点血色被不动声色捺入掌心深处。
霏霏运气于手,反手向石壁上一按,雪白的手掌顿时切豆腐一般陷进了冰雪遍覆的石块。她用内力慢慢腐化岩石,竟在石头内部弄出了一个可以抓紧的石环。
下一刻,她将脚一拔,刺入崖壁的刀锋脱落,手上的压力顿时增大。霏霏腰部使力,靴尖的刀锋划出一道银灰色的光轨。她死死抓紧石环,很快团身翻正。
惊险已过,崖下屏息以待的众人终于松了一口气,但不少人都不由摇头,神情遗憾。灭雪的影子都看不到了,霏霏败局已定,可惜了这位影堂堂主,小小年纪就有如此激变能力与深厚功力。
然而,霏霏的下一个举动,直接惊掉了不少人的眼珠子。
熠彩纷飞,她扬手射出两道彩线,那迅猛的速度和势头都比之前要强,却是向着红妖媚老等人所在的另一边峭壁!
上官昭璃想起什么,嘴角冷硬的直线渐渐放松,眼底腾起一丝笑意。狐狸面具男原本放松地靠着椅背的腰背却霍然挺直,袍袖一拂,眼睛盯紧了霏霏的手心。
那是一个指甲壳大小的深黑色东西,被几根黑丝牢固地缚在掌心,表面有一个突起。霏霏适才的彩线正是通过这个机括射出,所以比人力更强数十倍,上头系着的银针能连续钉穿五尺厚的铁板。
她的靴尖刀锋,连同这个东西,都是上官昭璃突发异想,临时为霏霏打造的。他本来没指望霏霏真的用到,只是满足一下自己和心爱的女子共同进退、携手御敌的幻想罢了。
霏霏把彩线在手上缠了几遍,再一按,丝线“嗖”地收回,她的身体立即被带了过去。眼看就要撞上石头,她深吸一口气,腰身一拧脚步一错,稳稳贴在了石壁上。
这一跳,至少已有五六丈,就算数上耗费的一些时间,也比徒手攀登快得多。霏霏又如法炮制了几次,身手愈见熟练灵活,在两座崖壁间呈之字形纵跃,很快就消失在了众人的视野里。
…
灭雪终于摸到了崖顶,她的体力也已耗得差不多,费了番功夫才翻了上去。她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水,顾不得休息就开始环顾四周,仔细寻找。
这时太阳已经完全出来了,山峰顶上的雪终年不化,全是白茫茫一片,反光刺得人眼前发花,根本看不见什么七佛莲。
又找了一会儿,汗水滴进了眼睛,灭雪却已经感觉不到这细微的疼,她忍了又忍伸手去抓眼眶的冲动,总觉得眼底涩痒难耐,仿佛揉进了无数沙子,硌得她甚至想要流泪。
霏霏觉得自己的运气出人意料得好,简直就像她一上来那七佛莲就自动投怀送抱了一般。她揣好七佛莲,正打算下山,听着耳边灭雪粗重的喘息,不由顿了顿脚步。
她如今刚好立在灭雪正对面,这警觉的四师姐却没有发现,看来灭雪果然已经伤了眼睛,只是还未放弃寻找。
灭雪终年醉心武学,除了武功招式,记得的就只有百花杀的门规与刑堂之刑。不知是不是守着刑堂太久,她的性格极端执拗,墨守成规不知变通。若是换了常人,就算不知道雪地反光会导致目盲,也会凭本能闭眼。
霏霏轻声一叹,她不喜欢多事,但像灭雪这般沉溺一境,活得极纯粹的人,殊不知亦是让她羡慕的人……
“师姐……”她刚刚开口,却只听到长鞭破空之声,一股凌厉的劲风直逼自己面门。
霏霏眉头一皱,当即向后平平一倒避过。不等她站直身子,灭雪第二鞭又到。这次她闪得稍稍迟了一些,银环组成的链鞭险些挂破她的衣襟。
霏霏的脸色渐渐冷了下来,无论灭雪是有心对自己出手也好,无意发泄痛意也罢,事已至此,她非圣人,甚至不是好人,没有救个敌人来伤自己的道理。
当她第三次想要下山却被灭雪所阻之后,霏霏终于火了,金色凤目冷冷眯起,粉唇缓缓一扬,浓丽眉目之间幽煞气场全开,“既然师姐如此热情,我恭敬不如从命。”
最后一个字吐出,她被冰岩擦得有些破损的掌心突然多了一柄碧色盈盈的袖刀,黑色的人影流光一般扑出,揉身而上。
“滚开!”灭雪低吼,长鞭舞得泼水不漏,仿佛一条暴躁的长蛇,伺机伤人。鞭风强劲,似刀锋割面,霏霏却仿佛感觉不到,唇角似笑非笑,毫不犹豫地挥刀迎上。
鞭身是银环串成,霏霏干净利落地把刀尖刺进了环链的中心处,随即反手一绞,一招“虎口夺食”,是四两拨千斤的极妙缴械之法。不曾想,灭雪眼痛难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