姬燕歌离了寒虬,身边正缺一件称手的兵刃,便收进袖中,忽见两柄花扇间滚出一粒玉珠。
瑶光的返魂珠触体生温,紫色流光轻轻跃动,撞击着玉壳发出空灵的“砰砰”声。
姬燕歌眸中刹那氤氲。
燕赤华趁机道:“师父,咱们何时回去?”
姬燕歌心思一转,摇了摇头道:“我要先去一趟汴梁。紫微城师兄曾说起过,宋国有一种至宝叫做神息玉环佩,纵是心脉断绝,借它也可保十年性命。”
“这般神奇的宝物藏在哪里?”
姬燕歌微微笑道:“就在宫里。”
“你听说了没有,真是奇怪。”“是啊,听说姬师妹已不是昆仑弟子。”
“昆仑百年来可是鲜少逐出弟子,何况是……”
“姬师妹现下极是凶险。杀了姬少息,立时能扬名江湖,只怕歹人心切。”
在江湖中,坏消息远胜疾风骤雨,传得极快。
沈秋水从众人身后快步走过,青衫如一阵微风轻拂,径自朝马厩而去,只见忘忧已在那里替他刷马。
忘忧却不以为意,伸手抚着玉骢马背,仿佛已看透他的心思:“你要去找姬姑娘。这马毛纯腿长,便是日行千里也无问题。”说着,又从袖中取出一小方绸缎打开,其中竟包着数十枚金叶子:“这里没有一千两,也总有五百两,足够你们到江南一隅过日子。”
那袭霜色衣影刷完了马,轻轻扬手,已将一封书信隔空送到他手里。
沈秋水接到手中一看,竟见她连辞师诀别的书信都替自己备好,不由一怔道:“你以为我不会回来?”
还有数个月将任掌门的武当首徒一夜出走。潇洒而疯狂。
“你若决心走,何必回来?若准备回来,现下就不必走”,忘忧容色恬淡,映在月色下的侧颜分外皎洁:“师兄,如果我是你,便一去不再回来。”
沈秋水道:“你几时准备的?”
“这是两年前我为自己备下的,只要他情愿与我走。可惜人算不如天算,到死不过一世师徒之名”,忘忧微微一笑,眸中平静如水,毫无涟漪。
就在此时,只听栈道那头已有数名弟子掌灯寻来,见了他道:“时辰已到。众弟子正在练剑坪等候,请大师兄过去指点。”过了半晌,却见沈秋水凝眸不语,像是在想什么心事。
那几名弟子不禁相互看了看,过了一会儿,这才道:“大师兄,咱们走不走?”
忘忧的手停在白马缰绳上,亦望着他道:“师兄,你走不走?”
山风凝滞,烟月失色。仿佛时间、空气和天地都静止在此刻,四周但闻秋虫鸣蜇,出奇的寂静。
“大师兄,今夜……今夜不练剑了么?”
沈秋水眸中忽然现出种种复杂神色,借着夜色的遮蔽,又诸一掩去,轻声开口道:“咱们去练剑坪。”
忘忧目送着他转身离去,向来含着温柔笑意的眼里忽有流光一闪,复又归于平静。
“师兄,我对你既失望,又信服。你会是个好掌门……”她说。
作者有话要说:
☆、第二十七章
白浪东流,只见一道红日射在江中,黄昏西移。远眺而去,但见江边有一简陋茶肆,鸥鹭贴着江面扑飞之时,却有一道绛红衣影比它们更快地掠了进来。
茶肆老板是个年近古稀的老头,第一次见这少女时,只觉如芙蓉初绽一般容光逼人,语笑间更添娇艳。然而短短几日,她俨然成为这里的常客,眉眼间却逐渐多了一分薄凉,老头看得心下莫名一慌,不敢主动与她说话。
却听姬燕歌道:“老儿上酒!银子绝不短你。”
老头忙应了,笑道:“姑娘真是不露相,劫富济贫,借去那刘知县家五百两。襄阳城里人人都在议论你这侠女,老儿怎敢再问你要酒钱?”
姬燕歌接过酒凑在鼻尖一闻,道:“要烈的,还要一把尖刀。”
老头脸色微微一变,随即赶紧道:“烈酒有,烈酒有!只是这尖刀……我这里只有杀鱼的小刀,不知道……”
姬燕歌道:“拿来就是。”说着挽起右臂衣袖,只见血水沿着雪白的藕臂不住流下,她只将那烈酒倒在伤口上,一面不由秀眉紧蹙,倒吸凉气“嘶”了一声。
老头站在一边看得心惊肉跳,结巴着道:“姑娘……姑娘又去杀人了?”
姬燕歌不及与他说话,把尖刀在烈酒中一浸,左掌一翻手势极快。
老头看得眼花缭乱之时,已见一个沾着血肉的箭头被挑在地上,不由吓得腿软,赶紧伸手扶住了桌角,在她对面坐下,忽然发觉她一身棠红襦衫上的暗纹竟是已干涸的血迹,当即大惊失色,道:“姑……姑,姑娘……”
姬燕歌咬开金疮药抹了,一面已把伤口包好,朝他歉然一笑道:“让你受惊啦。”
老头连连摆手,起身从茶肆里端出几盘小菜来,道:“秋天江上打的鱼,还剩一些鱼干,请姑娘用吧。”
姬燕歌问道:“此地离汴京还有多少路?”
老头道:“若姑娘马骑得快,大概只需四五天。”
姬燕歌喝尽了几杯茶,暗道:原来只过去了两三天,我还以为过了十几日。真是难熬,按他们这个打法,却不知能不能撑到汴梁。她心下稍稍泄了气,封住穴道止血的几处伤口登时又疼起来,不免皱了皱眉。
老头看着她吃了些东西,兀自叹道:“你们这些江湖人啊。在江湖里混得风生水起,却赚不着钱,有什么用?姑娘,你说是不是?”他说了几句,抬头远远地一望,忽然指着江上奔来的一个黑点道:“哎,那是什么东西?”
话音未落,只觉耳畔微风一拂,姬燕歌人已掠到江上,袖间花扇格出收拢,转眼又坐回茶肆里。却见那个黑点跌进江中,染出一片血红的氤氲。
老头瞠目结舌,牙齿不住格格打颤,道:“姑……姑娘,姑娘方才杀人了?”
姬燕歌连饮三杯浓茶,眉梢一扬,微微笑道:“‘人而无礼,胡不遄死’。这些人心生恶念在先,杀了他们,却与杀只猪狗没什么分别。老儿,你说是不是?”
“是是是,是是……”,老头赶紧应声不迭,道:“我看姑娘年纪这般小,不像得罪过人的情形。那这些人为何……”
姬燕歌避而不答,只是道:“譬如南海有一只鲛人,谁若得了它的尾翼,便可名扬天下。那鲛人无辜无罪,为何众人仍要杀它?”
“哦,姑娘就是那鲛人。哦,不不!老儿无礼,老儿好无礼!”,那老头看她似是一笑,眉间却有几分涩然,不禁道:“我说,姑娘听我一句劝,还是回家去吧。这个江湖是万万混不得的,姑娘武功虽好,年纪阅历却少,何必在里面走这一遭?人心险恶变化无常,只有至亲之人,那才永不变心对你好,是不是?”
姬燕歌抬了抬眸,轻声一笑:“那倒未必。”
老头一时语塞,只得安慰道:“哎,姑娘心肠好,吉人自有天相。老儿笃信神明,这话准得很!”
就在这时,只见一匹白马和一头青鹿踏浪而来,正是燕赤华伏在马上,扬声大叫道:“师父,师父!”
“老儿多谢了!”姬燕歌顺手撇下一块银子,人已掠到江边,纵上鹿背,低声道:“我嘱咐过你了么?在外头只可叫我姊姊,不可叫我师父。还要我关照多少遍?”
燕赤华策马与她并肩赶路,他天资聪颖,骑术已练得很好,闻言只道:“我才不是贪生怕死之辈,何况一路上,我也没有给师……给姊姊你添麻烦。”
转眼,两人已走进一片竹林。只见万顷碧竹丛生,风涛一来,竹海摇曳相迎,极是静谧。
姬燕歌微笑道:“咱们有约在先,你还记不记得?”
燕赤华道:“记得。第一,若再遇到险事,我要在原地等师父,不可上前帮忙、不可乱走,师父完事之后自会回来找我;第二,到了汴梁,我得回燕家待着,不许跟着师父,直到师父拿到东西;第三,按前两条来,不得违反。”
姬燕歌道:“你记得就好。”说着放慢了脚步,环顾周身一片碧竹林。
奇怪,夕阳照下,这些翠竹却是没有影的。
只听她道:“小燕,咱们一路上已遇见了几批人?”
燕赤华道:“嗯……十三批!”
姬燕歌淡淡道:“那么,现在是第十四批!”
话音未落,但闻翠竹林里尖啸声不绝于耳,十二张缚仙网从四面八方当头朝她罩来!
姬燕歌袖风一扬,两柄花扇已连连格出。天纪罗是何等名器,与缚仙网缠斗了几招,只见扇面变得火红,竟如火烧一般,“咯咯”撞出金石之声,姬燕歌内息一催,那缚仙网便齐齐崩断!
“她右手受了伤!快!”
姬燕歌猝然抬头,只见小小一片碧竹林里,竟藏了百二十人!
“小十三杀姬少息,杀了出名再说!”
姬燕歌左手扬出一道绛色扇影,腕间一翻如同散花一般,十二道扇骨贴着几人颈间劈落,凌空在竹节上一点,凭借腰力打了个旋子,右手执扇当剑已插在一人心口。
却见又有四五十人分别从左右攻来,十数人在近身处徘徊偷袭,碧色竹林间,尚未现身者还有无数。
一灰衣狂客手握两把长斧,扬斧一运内息断了十几根碧竹,忽然纵声长啸,内息大作抢出,只见那些碧竹朝她面门劲射而去。灰衣狂客纵身踏在碧竹上,两把长斧左挥右砍,煞是凌厉。
姬燕歌侧身连连避过,衣影在竹间带起一道疾风,左手扇柄横劈勾挑和他过了几招,忽然扇面一张,手腕翻花一般,已将他右腕划伤。那狂客怒极纵啸,双斧迎面一个“叉”字左右开弓,专朝她右臂攻来。
转眼之间,姬燕歌已返身连杀了几人,等那铁斧砍到眼前,右手扇扬开,半个睚眦兽面竟如活了一般狰狞张口,但听一声巨响,那人双手斧柄已砸中翠竹飞出。
灰衣狂客挣扎起身还欲再斗,却被一根碧竹当喉贯过。
一声尖利笛声为号,又有数十人从碧竹丛间纵出。姬燕歌踏着竹节攀附而上,忽地使出轻功掠起,左右两柄扇面一齐展开,翩然从围攻中突出,绛影一动,已杀了七八人。
那扇上的睚眦兽面此刻嗜血,渐渐把整个扇面染得火烫,暗金符文愈发显露。姬燕歌身影极迅几招连逼击落,抹颈、刺心一击毙命,四下尸首遍地,染得碧竹林间万点血花,竟似流火烧出一片焦痕,右足被缚仙网缠住却也不顾,右手反手一计挣开,左手一扬,扇柄飞出贯入两人后胸,信手拔出又连杀几人。
她对连日来无尽的追杀已然烦透,心中正邪火难抑,此刻见剩下四十余人兀自围攻,都想等她战疲再讨个便宜,登时秀眉一蹙,出手之间再不留情。
三十四人。
“天纪罗!”男人声犹在耳,颈血已溅在她眉心一点,在竹海中绽出几朵诡异的碧色桃花。
十六人。
姬燕歌翩然一曳,化尸散从袖中霎时扬出,一时碧竹林里诡雾白烟。一百二十四人委地不动,一片死寂中,只见残阳穿林乱照,映着她靥边一抹血红。
惟独剩下一个男子,手中痉挛地紧握住佩剑,眼眦欲裂,仿佛看到一个遁入世间的魔罗。
姬燕歌缓缓走近。他步步挪后。
姬燕歌笑盈盈道:“我不杀你,还不谢我?”
那男子抱头痛呼,近欲崩溃,狂嗥道:“你不是人,你不是人!你杀了我吧!”
姬燕歌淡淡道:“妄想杀人扬名,本就荒唐!数日以来十几拨人从襄阳追到此地,无一人回,你若在那时醒悟不来,便不会有今日之祸,这是第一次;方才一番剧斗足有半个时辰,你若心生悔意,掉头逃走,也不会有今日之祸,这是第二次”,说着侧头一看扑倒在地的一名短衫老者,望着他道:“若你方才替你爹爹挡去几招,如今他就能活。可是你贪生怕死,竟将他作为盾牌左闪右避,让他替你去死。这是第三次。”
“我已先后给了你们三次机会,现下的生死,全是你们咎由自取。”
那男子茫然道:“那你为何不杀我?”
姬燕歌一笑,道:“不留你一条命,谁来告诉江湖豪杰今日所见?”
“你,你!”
姬燕歌却不再理他,转身便走。走了几步,只听身后一声凄厉长啸,那男子运起内力,伸手在自己额头狂拍数下,径自吐血而死。
姬燕歌走出了碧竹林,跃上鹿背奔了几步,只见一道如血残阳映在西天,金色余晖遍撒江面,渔火烟树,好不凄然!
燕赤华在江边系马驻足,一见了她当即纵马奔来,扬声道:“师父!”
姬燕歌扬眉微笑,道:“现下倒听我的话。”
燕赤华仰头郑重道:“师父说了,无论何时只需在原地等着,你一定会来找我。” 说着,与她纵马踏着江边白浪,远远地去了。
姬燕歌淡淡莞尔,却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