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远,只因碎痕东西南北地乱指一通,才让他们绕了圈子,走了近半个时辰。
苗疆人常把房子盖在树上,这点竹影知道。但当他们找到荼螟的房子时,他还是被其气势吓了一跳:荼螟的树屋建在一棵数十尺高的大叶榕上,登高远眺,视野极好。都说独木难成林,如今这句中原人的古话,在苗疆却是不成立了:这棵树龄少说有百年的古榕,主干高大粗壮,由树干中蜿蜒而出的众多根须,顺树而下,相互交缠盘绕,落于树根;树干左右的主枝上,又有二十几根大小不同的根须垂下,落地生根,成了一树多干的奇特景观。要上树屋须得顺着上面垂下来的树藤爬上去。竹影自然是没有问题:唐门的独家轻功鸟翔碧空,根本不待看那树藤一眼。倒是苦了碎痕——天策的大轻功本来就不适合爬高,清醒着还未必上的去——何况眼下她还醉得东歪西倒的,跳了几次都惨被撞头;她又耍酒疯,不让人帮忙,最后屡试不爽,呜呜呜地坐在树下摸头。竹影无法,只得用了子母爪,分几次强行把她拉了上去。
在树下看着只觉得高,真正上来了才发现,树屋里宽敞得很。虽然在苗疆这种建筑是司空见惯,但住起来倒也别有一番风情。屋内的陈设简单整洁,只是因为许久没人居住,桌椅上都蒙了一层淡淡的灰。当年荼螟与允尘曾经住在这里一段时间,于是屋内锅碗瓢盆一应用具倒也齐全。柜子里还有干净的被褥、换洗衣服——竹影甚至还找到了几套碎痕小时候穿的小裙子。
碎痕还未醉迷。她现在倒是不吵不闹了,估计刚才跳高高把体力都折腾没了,正一个人坐在屋外的平台上,咿咿呀呀,摇头晃脑,不知在干什么。竹影雷厉风行地将屋子收拾干净,将她拎进来扔到床上,裹好被子,由着她自己折腾,然后决定出去弄点吃的。
苗疆的奇花异草甚多,所给养的动物也种类繁多。竹影小心翼翼地避开了那些他见都没见过东西,挑了一只兔子下手,后来又运气不错,遇到一只狍子,于是一发夺魄将其带走——这下子,两个人根本吃不完了。
竹影是第一次住这种树屋,虽然见着屋内有炉灶,但一想到兔子狍子还是用烤的好吃,终是不敢在在屋内生明火烧烤,乖乖地蹲在树下,捡柴生火、剥皮去脏,又去跟当地的苗人讨了些调料——于是当油滋滋的烤肉味随着轻烟袅袅而升,透过层层叠叠的树叶,成功围困了树屋:碎痕一个大轻功跃了下来,兴奋地睁大了眼巴巴地看着竹影,哪里还有半分醉意?
树屋里还藏着荼螟自己酿的竹叶青。他生前酷爱此酒,曾经在中原喝过一次之后便念念不忘,最后酒瘾难消,干脆自己学着酿;又试着加了苗疆特有的一些草药调和,助气滋补,更是甘醇。
碎痕酒量不行,却在天策府学了这喝酒的毛病。她一吃肉便爱喝酒,喝了酒便要耍疯。竹影担心她心情不好更容易喝醉,死活拉着,说荼螟前辈就留了那么几壶,你喝完了可就没有了,这才把她劝了下来——可是没酒量就是没酒量,死拉活劝,终是醉了。
喝醉酒的碎痕一点都不可爱。她一味地无理取闹,光着脚在屋内走来晃去,乱晃、乱说话、乱碰东西——虽然多少带了点撒娇的味道,耐不住是个实打实的军娘,蛮力用好了也是无敌。
竹影受不住她几次差点一个踩空晃到树下去,于是一个使劲儿,将她扛起来,摔回到床上去。
“你给我老实呆着,好好睡觉,少点折腾——明天你还得会天策大营的!”
“不回去——唐萌萌在这儿,我不回去!”碎痕的狼爪子开始乱抓乱挠,不肯盖被子。
“乖,听话,好好睡觉。”主要再次尝试着给她盖被子。
“我不要!”碎痕气壮山河地将被子一掀,坐起来——“就是不睡觉!”
“你——”竹影气节,“你到底要怎么样才肯听话?”师父说,跟喝醉的人不能较真儿。
“不听话……”碎痕酒气上天,泪眼氤氲。“你们都叫我听话……我听话睡觉了,我睡着了,你们就走了……螟儿他就走了……然后师父也走了……”不一会儿,大滴的泪珠从她的凤眼中滚落下来,摇摇晃晃地滴在她抱着的被褥上。
“唐萌萌,螟儿就是骗我去睡觉后自己去了天一教……然后我睁开眼,就没有螟儿了……我再也没见到他了……”
竹影默然。
“师父也是……他跟我说女孩子要早点睡……然后他就丢下我去了天一教找螟儿……我就没有师父了……”
“我不要没有师父……我师父不叫无常……我师父是允尘……他不叫无常的……真的……”
竹影坐在床边,搂着碎痕揉了揉她的碎发。
怪不得一耍酒疯就不肯睡觉啊……原来允尘和荼螟都是趁着她睡觉的时候离开的,连告别的机会都没留给她。
“你知道吗……五仙教的姐姐说,螟儿死得可惨了……”
“师父都不让我见螟儿最后一面……师父自己都不来找我了,我怎么见螟儿呢……”
“螟儿化成灰飞走了……”
“螟儿化成小蝴蝶飞走了……”
“唐萌萌,我不睡觉了。你别走。”碎痕抬起头,泪眼汪汪地看着竹影,“你不许再走了。你再走我就什么也没有了……”
昔日里的女魔头,如今泪眼婆娑。她在想念那个致死无法相见的五毒,她在想念那个痛失爱侣心如死灰的师父。
她在求他别走。
竹影轻吻着她的额头,心中的某一处似乎被千丝拧紧,钝钝地痛。
荼螟忌辰已过,明日一早,该走的还是要走。
你回你的天策府,我去我的唐家堡。
唯有今晚,我们还能在一起。
下次相见,遥遥无期。
作者有话要说: 周末也是懒懒懒……
☆、【十二】竺霜
【十二】竺霜
竹影回到唐家堡时,嘴里还含着属于竹叶青那特有的甘醇。
碎痕归队后又去了南诏平乱。她临走前跃跃欲试地跟竹影说,她师父知道她去了天策后,在信里答应,如果她哪天真能当上天策府的女将军,师父就会送她一匹里飞沙。
“里飞沙耶!——而且那时候我就能见到师父了!”
你以为女将军那么好当啊?竹影讥讽她。像你这样的,就算当了将军,怕多半也是横行乡里的恶将。
碎痕纵身上马,高傲地抬着头,不屑地哼哼:哼,等哪天我当将军了,我就一定能打赢你!
等你有本事当将军再说吧。竹影浅笑。
碎痕想了想,坐在马上弯下身子,探着头,伸手勾住竹影的脖子——在他唇上一咬。
“唐萌萌,你可别忘啦。”
于是一个往南,一个往北,就此别过。
竹影一回到唐家堡,便得知自己被选上参加逆斩堂的训练——这种不大不小的训练每年都在进行,但若能完成训练通过考核,那以后便能开始接更高一级的任务了。
于是来不及细想,竹影一头扎进了繁重的训练任务中。这一训便又是在山里待了好几个月。除了有时候师弟烛雨偷偷摸摸、探头探脑地溜到后山玩、顺道来看他,给他塞些吃的东西外,这段日子几乎又是与世隔绝。
当然了,话多如烛雨,大事情他不关心,小道消息还是带来了一些。
比如有一天,他拎了两个肉包子来看竹影,笑嘻嘻地说:老二,你不知道吧,老大收了个小徒弟了哦~~
他神神秘秘地说,恩,是个小女娃子,十一二岁的样子,老大在外堡的新训弟子里捡的——呀,我当师叔了呢!
说起来逐觞如今年龄也不小了,作为杀手,他独当一面早已没有问题,在逆斩堂的地位也基本算稳固。带个把小徒弟,对他来说还真不算什么。
烛雨又说,老二,你不也弄个小徒弟玩玩?我看那丫头跟个小尾巴似的跟在老大身后,可好玩了哈哈哈。
竹影瞪了他一眼:你别没事找事去欺负人家小丫头啊,带坏头。
说是这么说,自家徒弟当然还是得自己管。逐觞如今也算是自立门户了,虽然偶尔还要操心一下小师弟烛雨的事情——这货患有多动症,从来不肯好好上课好好训练,天天有事没事跑出去玩,游找不到回家的路,经常一去好久,于是被投诉了好多次——但总体而言,他还是多把精力放在自家徒弟身上。反正烛雨那儿还有师父。后来师父撒手不管自己出去玩了之后,烛雨就被扔给了他,以至于有一段时间逐觞最烦烛雨说的一句话就是烛雨那句欠扁的:长兄如父。
当然,这都是后话了。
眼下烛雨还沉浸在自己“升了一级”的喜悦中,每次被逐觞的徒弟清潋喊“烛雨师叔”时都会偷着乐好一阵子。他在师门里排行最小,想着这辈子被人喊一句“三师兄”估计是无望了,自己当师父的日子看起来又遥遥无期前路漫漫的——如今托师兄的福能当当师叔过过瘾,也是好事。
谁料到,烛雨原来以为“没有希望”的师兄身份,竟然意外地降临在他身上。
竹影结束训练从山里出来的时候,烛雨不知打哪儿逃课蹦跶着来找他,说:老二!惊天爆炸大消息!我告诉你,你绝对想不到的!天打雷劈的大新闻!
竹影无语地看着他,等他这一阵一惊一乍过去后,才问:到底什么事?
“我也当师兄了!”
“……嗯?”
当师兄有什么稀奇?唐家堡新来的小弟子都得管高阶弟子叫师兄师姐,虽然不是一系,到底是尊称。你是有多不开眼才至今没被人叫过一声“师兄”?竹影腹诽。
“师兄!我现在是三师兄!”烛雨兴奋地抱着竹影的手臂狂摇:“嗷嗷嗷!不是烛雨师兄!是三师兄!——师父又收了一个徒弟!我又是师叔又是师兄啦!”
哦,说了半天,是师父又收了徒弟。
收了就收了呗,反正两个大徒弟都不用他操心了,收两个小的也正常。于是竹影简单明了地表示这很正常,不再理他。
“不对啊,这不是重点!”烛雨说,“重点是——那不是小师弟!是小师妹!小!师!妹!”
“哦。”竹影一边应着,一边继续往回走。寒冬腊月的,一训练就是好几个月,眼见着都快要开春了。好不容易终于结束训练,得回去给碎痕写封信,再好好吃一顿睡一觉。
“喂——你知道吗!那个小师妹,跟老大的徒弟一样大啊!哈哈哈,人家管老大叫师父,她管老大叫师兄,哈哈哈哈哈——师父真逗!!!”
“少见多怪。”竹影拍了拍自家逗比师弟的头:你才逗呢。待烛雨笑完,他突然又想起一事,便问烛雨道:“小师妹叫什么名字?”
“嗯……呃~”烛雨语塞,“不知道叫什么霜……那字儿我不认得——我叫她小霜儿啦,师父说起名‘霜’是因为当年捡到她时是打霜的时候。”
“叫‘竹’霜啊……”竹影自顾自地说着,自顾自地走。
“咦?你怎么那个字是‘竺’?你都没看到你怎么知道的?”烛雨蹦跶到竹影面前,双手枕着头,倒着走。
……逗比也不自己想想,他们几个的名字都是“竹”字开头,不管是哪个字反正按照师父那个强迫症性格当然还会再来一个“竹”音的了。
“哇,老二,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了?不对啊,老大也是才知道的还是他让我来告诉你的,你说你在山里怎么知道的?……”那边烛雨完全没有感应到师兄的内心世界,他的兴奋劲儿还没过,已经开始进入絮絮叨叨碎碎念模式。
“诶,老二,走,我带你去看看小师妹!快!”
“……”果然是个逗比。竹影望天。
小丫头叫“竺霜”啊……起这么个名字,可别以后真的冷若冰霜才好呢。
作者有话要说:
☆、【十三】卜卦
【十三】卜卦
竹影如今很少往师父的住处去。一则是他自己忙——逆斩堂有事的时候忙逆斩堂的事,逆斩堂没事的时候忙碎痕的事,师父的事又轮不到他忙;二则师父如今退居二线,玩心大发,经常在外面晃悠,很少见他回唐门,想找他也未必找得着。
这日突然往师父这里过来,是因为烛雨跑来说,他们突然多了一个小师妹——而且是很小很小的小师妹。竹影看着烛雨一路上兴冲冲地拽着他,一口一个小师妹如何如何(听起来跟他第一次要竹影带他去看滚滚的语气差不多……),只能默默地由着他折腾去:反正小师妹总是要见的,自家师兄妹,没有进了师门还晾着她的道理。
烛雨说,师父给小师妹起名为“霜”,是在蜀道打霜的季节捡到的,也是个无父无母的孩子。
天一教与南诏叛军在南疆一带连年作恶,很多地方早已被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