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人却把手里的马鞭朝他一扔,向外一指,道:“去外面把我的马牵进来。”说完就继续往前走。
大管家听到声音也望了过去,脸上的笑容僵住,脸色白得像是见了鬼一样。他的手抖了抖,却又突然想起了什么,急急地低头去看那人脚下的地面。这会儿太阳已经爬上半天高,在那人脚下拉出一条长长的影子。
于是大管家的魂魄又回来了,看着那往内院去的身影,对门房道:“快进去禀告,五少爷回来了。”
门房困惑地挠挠头,道:“五少爷?他不是已经死了吗?”他是一年前才来莫府的,并没见过这府里的五少爷,只听说他早几年就出海去了,大约两个月之前,江南那边传来五少爷的噩耗,说他已经死在大食外海,当时老太太还为此生了一场大病。
门房忽然就一个激灵,莫府的少爷怎么会穿着那么旧的衣服?莫非是五少爷遇难时穿的?泡在水里太久颜色都褪掉了?这么想着,他就觉得通体发寒,身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嘴里也叫了出来:“不好了,五少爷的鬼魂回来了!”
莫府大门口挤满了前来贺寿的人,这门房的声音又不低,登时招来许多惊疑的目光,离得近的几个人听了个明白,纷纷围上来询问,胆小的已经想往外逃了。
莫钟书出海的事情不是什么秘密,两个月前从江南那边带消息过来的行商也没有什么保密意识,所以澄州城的人都知道这莫五少爷死在海上的事情,再加上莫钟书当年就是个不守规矩爱胡闹的,许多人都相信他的鬼魂挑了这个时候回来捣蛋是很有可能的。
大管家重重地在门房的脑门上拍了一下,抢白道:“青天白日朗朗乾坤,能有什么鬼怪?再说了,刚才你没看到五少爷是有影子的吗?”
大家一听也有道理,鬼魂是没有影子的,看来这位五少爷是大难不死活着回来了,便又都放下心,已经跨出门去的一条腿也收了回来。恐惧一除,好奇心又上来了,人们都很迫切地想知道这个五少爷是怎么从鲨鱼肚子里跑出来的。
门房也不敢再耽搁,忙撒开腿,一溜烟地往里头冲去。
老太太正坐在房中,眼睛混沌,神情疲惫,全无一点寿星的派头。今日虽说是她的寿辰,外面热闹喜庆的气氛却让她更觉得人生的无趣。她懒得去应酬那些贺寿的客人,推说老骨头不爽利,让太太王氏带着儿媳们去招呼,她自己只留了一个年轻女子低声叙话。
在她们面前的小桌上,有一叠厚厚的书札,都是前几年莫钟书托人捎回来的。莫钟书是个有心的人,不管他走到哪儿,但凡遇到有船往中土这边来,必写了家书请人捎回松江再转送澄州,好让牵挂他的人放心。
老太太摩挲着一张纸上的折痕。那是她们接到的最后一封信,落款日期已是一年之前了,信很简短,只道再过几日他便要返程回归中土。在这之后,便是音信全无。
原本她们也不算太担心,没有信来,是因为他已在回程中,能遇上的都是往西去的船,自然不能再托人送信了。
可是两个月前,一个从江南来的客商,在与人闲谈时突然提到,大约一年前,有一艘船在大食外海遇上大风暴,船上的人无一生还。
老太太这几年一直叫人密切留意着出海商船的消息,听说之后就大惊失色,因为按着莫钟书最后一封信中的时间地点推算,他那时应该也是在那出事海面附近。她就叫人把那商人请了来,要问个仔细。
那商人其实也知道得不详细,就是道听途说来的消息,说是前些日子有一条商船从大食那边回来,船上的人对人说起,他们回来的时候,遇上过一次几十年不遇的大风暴,幸好当时他们正停泊港口才避过一劫,但听说还有一艘中土的船走在他们面前,不知道他们是否平安。不过这条船上的人后来却在海上遇见了一艘大船的残骸和许多已经淹死了的尸体。所以这条船回到松江后,就向人打听最近一个月内有没有另一艘船从西洋回来,却是从没有人见过那一艘船。
老太太一听说失踪那艘船的船主姓莫,就晕了过去。
潘慧言听说之后赶来,一颗心也悬到了嗓子眼儿,却还得安慰老太太:“老太太暂且放宽心,并没有证据表明那出事的船就是钟书的。”
前来探病的王氏几婆媳也叹着气劝道:“老太太放心吧,别想太多。”“就是就是,在海上行船,这种事不少见。”“这五弟也真是太不懂事了,怎么就不来个信儿好叫大家安心呢。”这一通话下来,却是更叫老太太焦心,从此就吃不下睡不着,一直康健的身体也哼哼唧唧起来。
“这都许久了,小五还没有消息,是不是真遇到什么事了?”一滴浑浊的老泪从老太太密布皱纹的眼角滴下,在地板上摔成几瓣。
“路途遥远,他一定还在回来的路上,又或者,他中途有什么紧要事情要先去办理……”
“唉,有什么事情紧要得过回家?就连走在他们后面的人都已经回来了,他怎么还……”
潘慧言顾不得礼貌,粗暴地打断她的话,“他不会有事的!一定又是躲起来跟大家开玩笑,说不定那消息就是他故意放出来的。”似是为了说服老太太,更似是为了说服她自己,又强调道:“老太太不记得了么?当年他大张旗鼓地去‘醉花仙’喝花酒,却是从前门刚进去马上就从后门跑掉,第二天还故意给那些流言煽风点火。我猜他这会儿准是藏在不知哪个地方看着咱们着急,说不定什么时候就跳出来吓咱们一跳呢。”
老太太想起当年那个孩子的种种把戏,也不由得扯了一下嘴角,真希望这也是他的一个小恶作剧。
正在这个时候,外面有人通报说五少爷回来了。
两人不可置信地对望一眼,还真是说曹操曹操就到!真的假的啊?
还没来得及把传话的人叫进来问一句,外面就已经走进来一个魁梧的身影。
他比离家之时高大了许多,原本白净的面皮也被晒黑了,不过仔细看去,模样神气都没变,就连嘴角边的笑容也依旧如故。
一老一少两个女子的眼泪瞬间就掉了下来。半晌,年轻女子记起他是最讨厌别人在他面前哭的,忙擦干净自己的脸,又去劝老太太。
莫钟书静静地看着前面两个对着自己问长问短一刻不能停下的人,不觉一笑。出海回来有人嘘寒问暖,这感觉还真不错。待到看清那个年轻女子头上还梳着未嫁女子的发饰,他就更是松了一口气。回到松江的第二天一早,他就下了船,一路快马加鞭昼夜兼程,就想着早点儿见到她,看看她是不是真的还在等着自己。
外面门帘一挑,进来了一大群人,走在最前头的便是莫荣添和太太王氏,后面跟着的是他那几个异母兄嫂。
莫钟书一一作揖行礼问好。
王氏寒暄几句之后,皱眉不悦地瞪着他。莫钟书只作没看到,他一个庶子见父亲和嫡母,是应该行跪礼的,可莫钟书从来就没跪拜过,他心里从来就没把这两个人当成父母,甚至连一声“父亲”“母亲”都没叫过。不过,王氏现在心中不痛快可不是为了这么件小事,只是莫钟书根本就没意识到。莫荣添有话想说,但顾虑到今天是老太太的好日子,还是把话先存在心里了。
莫钟书这一回来,老太太刚刚还不爽利的老骨头就不药而愈了,笑呵呵地,红光满面。当外面又有人来报说某太太某夫人到来的时候,老太太便爽快地出去履行寿星的职责,尽情显摆一个儿孙满堂的老人的幸福。
莫钟书则是回了自己的旧居处。他接连多日没休息好,这一躺下便足足睡了一日一夜才睁开眼。他一醒来便被告知,在他安睡的这段时间里,他的亲人们已经把他的人生都安排妥当了。
正文 第96章
老太太早就和潘家商议过莫钟书和潘慧言的婚事。当时莫钟书出海去了,香饽饽早变成了牛屎干,也就潘慧言愿意,所以这婚事是一点阻力也没有就议定了,甚至把婚嫁六礼的前面四礼都完成了,只等莫钟书回来再“请期”、“亲迎”。
莫钟书一觉睡醒,两家人已经请了“半仙”为他选定了良辰吉日,竟然就是三日之后,“半仙”还有言道,错过了这个日子,这两个人就要三年之后才好成亲了。于是两家人毫无异议地做出了一致决定,赶快把这两个剩男剩女凑成一对。
莫钟书对这比闪婚还闪的速度只能表示赞叹。他原来计划只呆个三五天就回松江去的。不过他没打算过这辈子要当和尚,早晚要娶老婆的,这个潘慧言又不讨他的厌,所以他什么也没说就配合着把媳妇娶回来了。
他的顺从让莫府众人都吃惊不小,也更确定了先前的猜测。莫钟书感觉得到这府里的气氛有点怪异,要是以前他一定要想法子弄个清楚明白。但现在他已经跟老太太说好,成亲之后就带着老太太和媳妇搬到松江去,莫府再发生什么事都与他无关,因而就没工夫去管那闲事了。
婚事都有别人张罗,莫钟书只等着到时迎亲拜堂便可。所以别的人忙得脚不沾地头昏脑胀的时候,他却闲得想要出门去访友,找旧同窗们喝酒聊天,只是还没出门就被莫钟宝拦住了。
莫钟宝是一个大闲人。他去年终于得中秀才,虽然不是廪生,也让莫荣添高兴了许久。这个莫钟宝也是个怪人,他的嫡亲哥哥与两个庶兄在他面前上演财富版三国演义,他却毫不关心视若无睹,只呆在房中读小说话本,光读还不过瘾,他还要自己动手写,澄州城里一有什么奇闻逸事,他必要去了解清楚然后写到自己的作品里头。去年他把自己的得意之作集结成书,找了书局刻印几百部遍送亲戚朋友。只可惜这位大文豪至今籍籍无名,更无伯乐赏识。莫钟书一回来,他就亲自送书上门。
莫钟宝此来,一是送书,二是请求莫钟书同意,欲将他当年在书院里说的那些故事作为素材,重新写书。莫钟书无所谓,那些故事不是他写的,那些版权所有者也不会追究到这个地方来,莫钟宝爱抄便抄爱改便改。
娶亲的前一天晚上,莫钟书还在书房里悠哉游哉地翻着小时候的玩意儿。老太太叫人把他的屋子打扫得很是干净整齐,就和当年他还在书院时差不多。他打开一个红木箱子,那个硕大的人形风筝便出现在眼前。
回想起当年为替苏姨娘出气半夜从被窝里爬出来放风筝的往事,一时兴起,他便又到院子里放了一会儿这人形风筝。他自己是兴之所至随心所欲,却差点没把莫府整得又一次人仰马翻。
前几年莫钟书出海去了,老太太让人原封不动地保留着他住过的院子,人员也没调动。现在使用的大多是当年的旧仆,这些人深知莫钟书的习惯喜恶,见他进了书房就都各自歇息去了。
不想这些人中,却是有个新来的小丫鬟,对这个死而复生的五少爷十分好奇,虽然不敢当面问出什么话来,却常常于无人处偷窥。
这天半夜,那丫鬟一梦醒来,习惯性地从窗缝里向还亮着灯火的正房瞄两眼,也没什么新发现,正要回去继续睡觉,目光扫过院子正中,她就吓得“啊”的一声低呼,一屁股坐到地板上,发出的声响惊动了睡在窗边床上的另一个丫鬟。
莫钟书却是毫无觉察,放了一会儿风筝,就把它收下来,小心翼翼地回屋里去,还特意把脚步放得很轻,以免吵到了别人休息。
窗户后面的两个丫鬟却是看到飘在半空的那个漂亮女鬼落到地上,与莫钟书一起进屋去。
十多年前,苏姨娘“回来”看望莫钟书的消息就已经让莫府人人自危了半年,也让许多未曾见过苏姨娘的人都听说了她的样貌,即便这两个进府时间不长的丫鬟也不例外。
第二天,迎亲的队伍还没出发,莫府里的下人忙碌不停地接待宾客,还彼此不断交换眼神,借着擦身而过的短暂机会交换着刚刚出炉的爆炸性新闻。
苏姨娘昨夜又回来了!还跟五少爷面对面地交谈许久!后来还跟五少爷进了房间里。
太太王氏自然也听说了,吓得手心直冒冷汗。虽然她想过许多次要除掉那两母子,可都没成功,前几天她只不过是善良地向佛祖许了个愿,祝福那女鬼的儿子早些去与他娘团聚。女鬼连这个都要计较吗?她可什么都还没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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