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光同时落在了一个大陶罐上,那里露出半截黑色的东西。
刘沐走过去摸了摸道:“是一床被子。”
欧阳风荷:“那么,这里有人住。”
文天祥正要说话,吕武兴冲冲地在外面喊道:“丞相,有好吃的!”
刘沐迎上去:“是啥?”
吕武抱着一抱藕、拎着鞋子进来:“看,嫩藕。”
文天祥:“嫩藕好啊,我家门前有个藕塘,我小时候就常生着吃。”
欧阳风荷掰了一截,甩了甩水,又在衣袖上蹭了蹭,递给文天祥,目光却停留在吕武的玉镯上。
刘沐迫不及待地吃起来:“嗯,比大红薯强多了……”
欧阳风荷:“你慢点,活像个小孩子。”
文天祥将藕折断,递给朱华一截,自己脆生生地咬了一口:“做人也要像莲藕一样,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又重情重意。”
欧阳风荷也脆生生地咬了一口道:“你这前两句出自周敦颐的《爱莲说》,我可没听说过你这后一句呀?”
文天祥用食指指着欧阳风荷嘴前扯得老长的藕丝道:“看,你这不是藕断丝连、有情有意吗?”
众人笑。
突然,窑外有人喊:“谁?是谁在里面?出来!”
众人一下子紧张起来。刘沐:“我出去看看。”
暮色里,几个乞丐见刘沐一个人从窑里走出来,嚷道:“你小子怎么跑到我们家来啦?”
刘沐:“你们家?这只是个破窑洞吗?”
众乞丐:“那就是我们家嘛,我们天天住这儿,我们的被子都在里面呢。”众乞丐一边说一边推开刘沐往里进,刘沐堵在门口不让。
文天祥站起来喊道:“让他们进来吧。”
众乞丐挤进来。一个乞丐用火镰点燃蜡烛头擎在头顶,众乞丐才发现里面有五个人,也紧张起来。
文天祥一揖道:“老乡,对不住了。我们路过这儿,不知是你们的住处,我们马上就走。”
一个乞丐看见白生生的藕,胆子大起来:“唉,老大,有吃的。”
众乞丐一哄而上,把嫩藕一抢而光。刘沐从一个乞丐手里一把夺过嫩藕。
乞丐老大:“都不许吃!”众乞丐拿着藕愣住了。
文天祥:“吃吧,吃吧,老乡们都饿了。”
乞丐老大:“俺们也不能全吃了,给我,”从两个乞丐手里夺过两截递给文天祥,“分给客人一半!”
文天祥:“这样也好,人人有份,吃,吃,大家吃。”
乞丐老大一伸手:“慢!远道的客人们,虽然咱们大宋亡了国,但是孔圣人传下来的‘礼’还不能丢,来而不往非礼也。俺们吃了您的藕,俺就请你们喝俺的酒。”边说边从怀里摸出壶酒来递给文天祥。
文天祥:“好!我喝!”仰头喝了两口,赞道,“好酒!”又递给妻子,“你也喝一口吧。”
欧阳风荷也喝了一小口,然后递回给文天祥,文天祥又递回给乞丐老大。
乞丐老大仰头猛喝两口,递给刘沐……
文天祥他们和众乞丐嫩藕就酒,有滋有味,狼吞虎咽起来。
文天祥边吃嫩藕边问道:“老乡,附近元兵多不多?”
乞丐老大:“最近突然很多,到处都贴着《告示》,要抓文丞相。不知怎的,李大帅也要抓文丞相。”欧阳风荷看了看文天祥,二人会意地点点头。
文天祥:“老乡,去南通怎么个走法?”
乞丐老大:“还有两百里路,不过关卡重重。像您这身衣服,一看就像个当官的。不是文丞相,肯定也过不去。”文天祥与欧阳风荷二人会意地点了点头。
一个年轻乞丐:“那些元鞑子,凶残得狠呢,害得我们都无家可归,真想去当兵。”
文天祥:“当兵会有机会的,你们文丞相很快会杀回来的。”
年轻乞丐:“真的?”
文天祥郑重地点点头,接着道:“小老乡,咱们可不可以换件衣服穿?”
年轻乞丐:“换衣服?换我这身破衣服?”
文天祥点点头:“是呀。”
另一个乞丐挤过来:“我来换,我来换!”说着已脱下破衣服。
文天祥也笑着脱下衣服。
75 南通江边,黄昏
芦苇青青,蒹葭苍苍,水鸟翻飞。
文天祥穿着乞丐装,拄着竹竿,在妻子搀扶下,抬着朱华,五人躲进芦苇丛里,向江边张望。
不远处,一只美丽的母鹿领着一只小鹿来江边喝水。
欧阳风荷眼里溢满母性的光辉,嘴角挂着微笑,痴痴地看着。
两只鹿喝过水,悠然地朝文天祥他们藏身的芦苇丛走来。
刘沐“噌”地抽出捡来的那把蒙古弯刀来:“晚上又有烤肉吃了!”
文天祥:“不要杀戮!” 伸手去拉,为时已晚。
弯刀向着母鹿劈下。
母鹿双膝跪倒,眼里满含乞求。
就在弯刀接触母鹿的一刹那,弯刀断为两截,插入土中。刘沐也被文天祥的双掌推出丈余。
两行热泪从母鹿的眼睛里滚下。
欧阳风荷搂住吓坏了的小鹿,轻轻抚摸着:“真可爱!”小鹿用头蹭了蹭她的衣袖。
吕武揪了片芦苇叶递到母鹿唇边,母鹿伸出舌头舔着他的手以示感激。
“动物是有灵性的。去吧。”文天祥轻轻地拍拍母鹿的脖子,母鹿站起来。
欧阳风荷松开手,小鹿也站了起来,跟着母鹿向树林走去……
透过芦苇看去,不远处有七八条渔船。
文天祥病已康复,但伤口尚未痊愈,拄着竹竿,冲吕武招招手道:“你心细,你过去打听一下,有没有渡海南去的船。”
欧阳风荷把吕武悄悄拉到一边,一把抓住吕武的手腕,露出玉镯:“你是女儿身?”目光落在吕武的耳孔上。
吕武红着脸,点了点头,娇羞地低下头去:“请夫人千万不要告诉丞相……”
欧阳风荷点了点头。
吕武见边上的那条船上一老一少正坐着修补渔网,悄悄地靠近。
“爹,明早出海打鱼不会有问题吧?元鞑子到处在抓文天祥文丞相,又增设了好几处关卡呢。”
“文丞相好人哪,听说把家业都卖了,从江西招募了五万义军呢,可惜呀。小沨哪,爹老了,你做事别老是那么鲁莽……”老人抬头看见了吕武站在船头,打住了。
吕武深深一揖道:“老人家和令郎的话,我刚才听到了。可否容我上船说话?”
二人起初有几分紧张,见吕武眉清目秀,不像坏人,儿子小沨上前伸手把吕武拉上了船,老汉匆忙把门掩上,差点挤扁了两只鸬鹚的脖子。
76 船舱
吕武把文天祥逃亡、欲渡海南归抗元之事简单一说,听得儿子小沨兴奋起来,紧紧抓住吕武的手道:“我叫邹沨,我熟悉海路。哪里有岗哨,我都知道。只是船得先向北绕行两百里绕过岗哨,才能去南方。爹,我明早去送文丞相,我跟文丞相去杀元鞑子,好不好?谁让元鞑子吃了我两担鱼不给钱?”
“你办事鲁莽,我不放心哪。”老人摇了摇花白的头,咂吧咂吧胡子,“儿子,我和你一块去!”
77 海上,碧浪滔天
文天祥衣衫褴褛,拄着竹竿,傲立船头……
历尽磨难,重获自由,重获新生,不由得口占一诗:
几日随风北海游,回从扬子大江头。
臣心一片磁针石,不指南方誓不休。
妻子走上前扶住文天祥,二人衣袂飘飘。文天祥把竹竿高高地抛入大海……书包 网 。 想看书来
24。3000宫女的命运
78 运河上,舟船相连
满眼败苇断荷。
白发苍苍的太皇太后谢道清在全太后搀扶下,一手拉着小皇帝赵显,后面跟着众宫女和群臣,在元兵的弯刀下,哭泣着登船。
刚刚一脚踏上船板的全太后,突然分开人群跑回岸上,一下子跪倒在地,双手往衣衫上扒着泥土……哭喊道:“我的故国、我的故土啊……”
众宫女也纷纷跪下,含泪扒着泥土……
伯颜眼眶湿润,扭头望向远方。运河两岸跪满百姓。
阿术拔出弯刀命令道:“再扒泥土者,斩!”臂上的鹰扇着翅膀。
士兵们拔刀在手。
众宫女纷纷起身,重新归队向船上走去。
全太后泪流满面,不停地刨着、刨着……
一株君子兰的嫩芽儿尚未破土,她轻轻地捧起。血,一滴滴从指尖滴落……
阿术走上前,举刀劈下。
一只大手钳住刀刃,血从指缝中滴落。伯颜朝阿术点点头:“让她带吧,也许她一辈子也回不来了。来人,给全夫人找个花盆装土。”
沿途百姓跪河而拜,哭声数十里……
画外音:公元1276年3月28日(农历3月12日),对南宋朝廷和幼帝赵显来说,都是一个悲凉的日子,在伯颜、阿术大军的押解下,三千名宫女和朝臣踏上了与昔日徽宗、钦宗相似的亡国被掳北上的迢迢天涯路……
79 路上
马车颠簸着,穿过一片片废墟,一座座荒塚。
落日还剩下半个脸,长长的队伍停了下来。
80 汴梁(今河南开封,北宋首都)驿站,皓月当空
蛛网密布。十余人挤在一间破屋里安歇。月光洒在一张张沾满灰尘的美人脸上。
梦境:蒙古兵冲进皇宫,人们东藏西躲。地上的血缓缓向自己淌来……
抱着君子兰花盆入眠的全太后惊叫一声从梦中醒来,吓得满脸是汗。身旁的姐妹们仍在酣睡。辗转反侧了良久,她起身出屋。
月光满地,树影婆娑。全太后慢慢地走了几步,一把刀拦在了面前。
“夫人何处去?”卫兵喝问道。
全太后吓了一跳,回过头来看了看卫兵。卫兵年龄不大,分明是在故作凶相。
全太后:“小哥也是汉人吧?”
卫兵愣了愣:“是汉人怎的?不是汉人又怎的?”
全太后:“不怎的,我只是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