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趴在床上哭得再也哭不出来了,头开始爆裂一样地疼痛起来,我发了疯地把头往桌子上撞,妈妈听到声响奔过来抱住了我,她在我的耳边不停地说着对不起对不起。
那一刻,我的心都碎了。
如果从来都没感受过光明的美好,我就不会像现在这样渴望光明,不会像现在这样生活得如此绝望和如此歇斯底里。
我挣脱了妈妈的手,独自一个人蹲在床角,靠在床边的铁柱子上,抓起身边的东西开始肆无忌惮地砸了起来。
这一次,没有人过来阻止。
我知道,妈妈一定站在不远的地方看着我,那么失望地看着我,看着我越来越颓废。
直到麦麦的出现。我已经哭得没有一丁点力气了,靠在墙角边上睡了过去。直到我被一声温柔的声音叫醒,像是多年前那个甜美的声音喊道:“夏夏,来吃晚饭了。”我知道,那是我的姐姐。
她有很温柔很悦耳的声音,可惜她自己听不到。
她靠着我坐在墙角,那个时候她听从了妈妈的话继续去学校读书,她那么乖巧,从不轻易发脾气,顺着安排走下去,一点都不反抗。站在姐姐的角度上,她是个称职的姐姐,尽管我们只相差了几分钟到达这个世界,可她比我更加懂事,更加体谅别人。
她用低沉的声音自言自语道:“夏夏,你说,如果我们现在不这么残缺,该有多好。”
我听到了轻微的哭泣声,也听她轻轻地叫着:“爸爸,爸爸。”
听到这里我再也忍不住了,我们两个抱在一起哭了起来。14岁那年,我的世界里全都是眼泪。
我清楚地记得那天姐姐摸着我的眼睛,那里无泪无光明,她用毋庸置疑的口气对我说:“韩夏夏,你记住,我们都要坚强,都要忘记过去那些事情,忘记丢失掉的恩宠,自己一定要活得积极向上。”我知道我最亲爱的爸爸之于我们的宠溺全部成为历史,我也知道我们必须要自己坚强地站起来。
但是,我还是接受不了继续去学校上课的要求,我害怕带着黑色的墨镜,或者空洞着双眼出现在人群里,我的那些美丽和骄傲,不是那么轻易就可以打败。
在这方面我着实敬佩我的姐姐,韩麦麦。她带着白色的助听器,我总会听到小区里的人窃窃私语,他们说:“哎,你看那个小女孩,总是带着耳机谁都不搭理的样子,长得漂亮的小姑娘现在怎么都这样呢……”
他们当然不知道我们心中的伤疤,和我们浩劫一般的14岁。我胆怯地拉着她的手走路,尽我所有的力量去适应往后那么多年的黑暗,走在路上我甚至觉得我们俩是被抛弃的可怜虫。
这种14岁时候的顾影自怜,一直延续到我18岁。从苏非走后到现在,时光已经过去了5年。13岁的时候以为他可以永远唱好听的歌给我听,不离不弃,把我放在手心里当做宝,等到我失去了眼睛,我不知道他还愿不愿意再回来。
就算他回来了,我不知道我还可不可以再次看到那张我朝思暮想的脸。
按理来说,13岁的爱情哪会有多么的深刻,说起来很多人都会嗤之以鼻。那个时候,我们确实什么都不懂,但是我们都很快乐,我们没吵过架,没拌过嘴,那么有限的几天相爱的日子却让我刻骨铭心。
我总是在那么无望的时候想到这个名字,苏非,然后在心里默默地念,给我了庞大的动力,我在用我的青春等待他的归来。
因为这个名字的消失,我的世界变成了空城,悲伤和欢乐与任何人都无关。
遇见世上另外的你 Chapter 10
米路扬在认识我的时候已经退学了,听麦麦说他是个极其干净和沉稳的男孩子,不打架不抽烟不赌博,但是我始终都想不明白为什么这样的他会退学,整天跟我这样放弃了前程的脾气女混在一起,遭受嘲讽和打击,依然黏在我的身边赶也赶不走。
15岁的时候麦麦要考高中,根本就没有时间搭理我,米路扬陪我玩,陪我听音乐,陪我down好看的电影和话剧,最多的是有声小说。他那台老式的电脑下东西的时候就会有“嗡嗡”的声响,像是要爆炸的前奏,每次听到这个声音的时候我就浑身发抖,那么弱小的声音,在我敏锐的耳朵里被无限地放大,放大到那次可怕的轰鸣。
我再也不敢一个人和米路扬呆在他的房间里了,我只好每天坐在小区树下的石凳上,等待姐姐放学回来。
这所有一系列的过程,都会少不了一个人,那就是米路扬。
我不知道为什么米路扬会为我做这么多的事情,如果说是可怜我这个瞎子我还可以接受,但是那天我和姐姐讨论的时候她讲到了爱情,我还是不小地愣了一下。
那怎么可能,他怎么会对一个瞎子一见钟情?
“但是你是个非常漂亮的瞎子啊。”
这是当时麦麦说的欠揍的话,她说完了我就想踹她一脚,如果我能准确地找到她那单薄的小细腿的话。
后来,我不知不觉地笑了,笑到我的眼眶开始湿润起来。
每个清晨,米路扬都会准时在我家楼下大声地喊着我的名字,韩夏夏,你快点出来。他会买好早点放到麦麦的书包里,然后丢给我一袋酸奶一片土司面包拉我出去晨跑。我的一天就是这么开始的。
第一次他在楼下叫我名字的时候,我拉着麦麦让她帮我看看谁在下面,看完以后麦麦对我说她只认识一个,就是那个叫做米路扬的家伙。后来我才知道,他找了好多兄弟一同站在楼下,只是为了给他壮胆以至于能喊出来“韩夏夏”这三个字。
看看,多么可爱的小男生。
那天清晨,我家楼下空前的壮观,好多窗户都伸出了脑袋,看着我一步一步在我姐姐韩麦麦的指引下走出楼道,在呼喊声中慢慢地走向那个纯美的少年。
韩麦麦给我叙述这些的时候听得我浑身鸡皮疙瘩直起,彼时距离麦麦的中考还有不到一个月的光景,我们两个盘腿坐在阳台上,麦麦张口就拉长了声调对我讲:“哎呀,你不知道啊夏夏,那么多人的眼睛看着你向着米路扬的方向走去,拉风死了……”
我可以想象当时的情景,在我最年少最好看的岁月里,我用我美好的年华,走向了肯为自己做所有事情的小男孩身边。只可惜,他不是苏非。
内心里的那句可惜还没有说出来,我就那么轻易地接受了他对我的好。
他让我没有任何意义的生活,一下子变得丰富多彩起来。
2001年7月中旬,麦麦初中毕业,好多人谋划着聚在一起吃顿饭,再疯狂地玩一次,米路扬和我也被叫了一起去。我们早上出发,清晨的雾气还没有散去,米路扬一身白色的运动装站在我家楼下喊我起来,顺带着我把我的姐姐也打起来。那是预谋的一次长途旅行,我们十多个人呼啦啦地骑着自行车向原野奔去,我坐在米路扬的车子后面,听到呼呼的风声从耳边一路吹过去,那种感觉好极了,我觉得我要飞起来了。所以我后来那么不小心地伸开了双臂,用我那破锣嗓子大声地唱起了水木年华的《一生有你》,那么张狂的动作险些把车子扳倒,在米路扬的一声尖叫之后我先是条件反射地抱住了他的腰,然后我知道我一定是从车子上摔了下来。
其实我不知道,在车子飞出去的时候,一同飞出去的还有米路扬。
我听到了很尖锐的声音响彻耳边,但是我看不到,我也听到麦麦“啊”了一声,而后我感受到了她温柔的手,拉起了我的胳膊。
那里很痛,那里可能在流着血。
我听到了麦麦焦急叫喊的声音,我想,这次,我又闯祸了。
听得最真切的是他们都在喊米路扬的名字,米路扬,米路扬,难道他发生了什么事吗?
我的胳膊已经抬不起来了,耷拉在旁边,任由麦麦在处理伤口,她一边用纸巾擦着一边问我:“夏夏,疼吗?”
我觉得,她像我的长辈,她对我的了解和关心,胜过了我的妈妈。我能听出来她的问话里都带着明显的哭腔,于是我是打算大哭的,也给憋了回去,我摸索着握住她的手,轻轻地对她说没事。
我没事,但是米路扬呢?为什么我听到的都是慌乱着叫他名字的声音呢。
一同送去医院的那个中午,我觉得我真是个灾星,走到哪里都要祸害到哪里。我把大家大好的心情完全破坏掉了,后来我才知道,在车子晃荡着走在马路边上,在我抱住米路扬的瞬间,他的一晃神,冲入了机动车道,在那个荒凉的高速路上,还好只有一辆车路过,米路扬丢了车子把我护在了一旁,整个人滚到了路牙子下面,我的手臂被车子划了一长条口子,而他整个人都晕了过去。
我想说我对不起他,悄悄的,只对他一个人说。米路扬安静地躺在病房里输液,我和麦麦坐在旁边,我的手臂还火燎燎地疼,米路扬伤得不重,但是小腿骨折了,我猜想他不想让我知道。我问过麦麦,麦麦很实话地跟我讲了,末了她严肃地跟我说:“夏夏,你有没有想过,米路扬待你是真心的。”
那一年我15岁,有着最美好的年华和最黯淡的心事,我甩掉了麦麦搭载我臂膀上的手,生气地喊着:“姐姐,那你真的了解我吗?你知道,我一直在等的是谁吗?”
我的心不曾柔软过,尽管我13岁的时候不明了爱情是个什么样子,尽管在米路扬的眼中或者在我姐姐韩麦麦的眼中,米路扬对我做的这些事情,都足以说明一个事实,那就是,他比苏非更加爱我。
是的,爱,十几岁的时候谈到了爱,真的是一件很诡异的事情。早恋的后果很严重,麦麦不早恋是因为她内心里的自卑完全吞没了她的自信,她不说,但是我知道。
米路扬的手,在我喊完这句话以后的几分钟,慢慢地覆盖了过来。他摸着我的伤口,轻声地叹了一口气,温柔地说:“我知道的,夏夏,但是有一天算一天,我还会当你的方向标,一直到你等的人回来。”
我的心里,颤抖了一下。而后病房里的麦麦,还有米路扬,都没有再说话。
遇见世上另外的你Chapter 11
麦麦初中毕业的那个暑假,我们几乎把整个城市都走了个遍,就我们三个,整天无所事事,在我们的小屋里头对着头地吃西瓜,找个有树荫的地方摆塔罗牌。
塔罗牌上的星象说到我和苏非只是有缘无分。
有缘无分是个什么概念?
我们都没再提起那天在病房里的争吵,我这样的脾气料想我身边的人都已经习惯并且小心翼翼地忍让着,其实我觉得我做得很不对,是我三心二意一而再再而三地没有拒绝造成了米路扬对我的一种误解,他以为我这样的默认就是接受了他。
因为他初二的时候就退了学,在社会上游荡了这么久,他的家里开始频繁地给他安排事情做,从来不反对他带女朋友回家,也许是他们都忙,整日地忙,即使自己的儿子杀人放火了都不会知道。
他整日泡在我们家,早上我妈妈上班,我姐姐上学,就剩我们两个小屁孩坐在小区的门口陪着大叔大妈聊天,好多次妈妈下班回来都会很生气地吼我,她心情不好的时候会一边做饭一边唠叨着诸如我不去学校上课,窝在家里糗死之类的。一般我心情好的时候我不会理她说的话,心情不好就会砸东西,砸掉所有我能触摸到的,我也会大声地喊:“为什么我是瞎子,我为什么会变成瞎子,你不知道吗?!”
生活总会变得一团糟。
韩麦麦回到家里总是很无奈,她常常问我:“夏夏,你为什么总是砸东西?这些我买了无数次的东西,总会让你砸得稀巴烂,不要这样了,没有用的,想想苏非吧,他要是知道你这个样子还会再回来吗?”
她果然聪明,这些年来,凡是在我失控的时候,她总会拿出这个名字让我一点点地冷静下来。
而但凡跟她有过接触的人,都知道我的姐姐,韩麦麦,是个异常聪明的人。从前上学在一个班级里,还有苏非,每每得奖学金都会看到他们并排站在一起对着下面的人鞠躬,这总会让我心里很不舒服,感觉就像是新郎和新娘什么的对拜一样。尽管后来她的耳朵失聪,成绩还是没掉下年级前十,所以我始终都觉得我妈妈更加喜欢她一点,于是我的心理一直都不平衡。
就像我现在跟我的妈妈闹,我都是看麦麦从来都在妈妈面前装懂事看得不耐烦,不知道怎么就感觉很虚伪,会看不惯,会抓狂。她安静地做着她自己的事,生活乃至于学习,但是之于我的,14岁以前的温暖已经完全消失了。
我能和苏非走在一起还真是一件疯狂的事情。
苏非那个聪明的小孩最后追求的不是我那个聪明的姐姐真让我大吃了一惊,我本以为他们是天生的一对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