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仍然不语,而是细心地替她包扎。
“天残可曾喜欢过长汐?”她的眼神同往日一样清澈,但增添了几分难舍的留恋。
“伤势并无大碍,几天之后你下山去吧。”
她挣扎着慢慢起身,然后试着,轻轻地与他相拥,这是她第一次清楚地感觉他的气味儿。
他没有推开,没有拒绝。
嘴角弯出满足的笑意:“没用了,在这之前,我以服下剧毒,所以……”
药瓶从他手中瞬间滑落,发出清脆的破裂声。
“为什么!”他极力压制着自己心中的恐惧、慌张。结果不应该是这样的,他安排的结果不应该是这样的。
“我喜欢天残,不管是以前还是现在……”她轻喘着,说话开始显得吃力。
“对不起……”此刻,他再也无能抑制,他双手环*的腰际,反抱住她。
“能带我去那片花海吗?”
花开遍野,一片血红。那妖冶、诡异的血红,如艳如火,如血如荼。
花开彼岸,无限唯美。那毒烈、凄凉的唯美,惊心动魄,绚烂绯红。
她倚在他怀里,感受着风的气息。
银发掠过面庞,狂乱的飞舞……
余晖透过空气在两人之间折射出惋惜的光。
他不断地为她拭去嘴角的血迹,不经意中,脸上早已爬满忧伤。
“天残是喜欢长汐的,即便天残不说,长汐已经知道。”看着曾经一成不变的冷淡面孔,因为自己而落魄,酸楚中却带着欣慰。
“是……”如今的他,以不再隐瞒,远处的彼岸花在不停地随风摇曳,像是冥界的呼唤。
“能告诉我,那朵花是在何时开放的么?”她很庆幸,在临终前,自己不是一个人。
“不曾开放。”惆怅的面容带着几分忧伤,夕阳映射着他尘封的眼眸。
她微微一怔,然后像一个满足的孩童,露出安静祥和的浅笑。原来一开始他就记得她,一开始她就在他的脑海中,并非一朝一夕。
“彼岸花开秋三月,叶红到死不相逢。这是诅咒,永远无法改变的诅咒。”他曾经想天真的改变这一切,他能做到对她一成不变的冷漠,但却无法控制自己萌生的情感,他终究无法逃脱命运的安排,当他真正被命运召唤时,却只能选择面对。
血誓一样的鲜红大片大片的晃动,恍若肆虐的轻笑,它们本不该生在这里,这些毒烈的东西!难言的悲痛与愤恨一并而生,银发随风狂舞,眼眸中悲愤代替了哀痛,他整个人如大海中的巨浪,*出无穷的力量,是那重重的一击,大片彼岸之花随风飞起。
她用手抚上他绝美的脸庞:“其实它们很美,即便去了幽冥界,我会靠它们……记着你……”她想起了姜老讲过的传说,幽冥之花……曼珠沙华……奈何,怎会将其消散。
他哀情地看着几近透明的她,事态变迁,再也回不到从前,一切都意味着结束,一切都是徒劳……
明明知道结果,但为何如此心痛。
他轻轻地吻住她,万般纠缠,千种思念在此刻交融,就如彼岸花念叶般,飘荡天地,藏于心间,逝于思绪,遗落尘世……
彼岸花瓣萦萦绕绕,飘然而落。
于是,四周的风儿沙沙地舞起了悲伤的探戈,静了,四周都静了。
只听见,她在*……
“真希望天残会像以前,只记得今天的长汐……”
她希望他永远记住她,但如果是他记忆中的一段忧伤,她宁愿让他忘记。
“我不要……”他努力压抑自己将暗涌出的泪水,感受着比死亡更可怕的气息。
恍惚间,她仿佛看见了那个画面,他静静地躺在彼岸花丛中,一个瘦小的身影拿着水和食物轻盈地蹦着,跳着,然后和他一起消失不见……
然后她安详地闭上眼睛……
随着那一刻手臂的滑落,随风而逝。
随着那一刻消散的气息,铭记千年。
余晖撒着金黄映射着他脱俗的身姿,仿佛在那一刻,定格……
尾声
那之后。
蜀摩国动荡不堪。
天山境内,再无彼岸花,银发女子因长期不得宠溺,遂逃回雪族,中途被雪奴暗杀。姜老尊主公之意,天山门关,天奴造雪覆与宫城之上。
彼岸花开的尽头,总有无止尽的梦。
人生悲凉无望,爱恨漂泊虚渺。
分不清的真实与黑暗,走不尽的孤独与绝望。
霎那间,一切绽放。
霎那间,一切绝望。
那所谓的尽头,有个女孩在翘首企盼。
女孩等着,盼着,眼里充满着血丝与彷徨。
虽一切皆枉自成空……
但却无悔无怨……
花开千年落千年,相思又千年……
蓦然回首,闻香曼珠沙华……
………【第六章 愿得一心人,白头不相离】………
那一年,她十七岁。
正值芳菲,面如芙蕖,眉若松山。虽家世显赫,衣食不愁,却苦于无人知晓她的凄凄内心,幽幽情感。可怜她还未能读懂爱,却因夫的逝去而独守空闺。
夜来闻雨凄凄落,可叹芳华寂寂流。
一日,他来了。
带着一把梁王所赠的绿绮琴,在宾朋满客的簇拥下,弹奏起来,那音律抑扬顿挫,起起伏伏,似水声涔涔,汩汩流淌,清脆而悦耳,动人之魂魄。又似情人的喁喁情话,娓娓道来,深情且坚决,清丽与灵动。
当然,这一切只有躲在湘帘后的她明白,因为她也是深懂琴理的,琴且诉声,斑斑心迹。她知道,他所弹奏的是那曲有名的“凤求凰”。
凤兮凤兮归故乡,遨游四海求其凰。
时未遇兮无所将,何悟今兮升斯堂!
有艳淑女在闺房,室迩人遐毒我肠。
何缘交颈为鸳鸯,胡颉颃兮共翱翔!
皇兮皇兮从我栖,得托孳尾永为妃。
交情通意心和谐,中夜相从知者谁?
双翼俱起翻高飞,无感我思使余悲。
他在极力讨好她,他要追求她。事实上,当他弹曲时他早已窥见那帘后隐没的她,影影绰绰,若即若离。虽夜色暗淡,人声噪杂;可帘同风起,月华如水,他依然能赏见她的玉颜身姿,衣裙妩媚;依然清晰地看到她楚楚动人、婉若桃花的*模样在暗夜中悄然绽放。
自从别后,相思无度,反反复复是容颜。他托人给她送去一封信,字里行间,灼灼其目,深情款款,诚然可表。而她早已仰慕他的才学,早已被他的琴音捋心;自那日奏琴一别后,他的英俊面容,他的才华横溢已经深深地补获了她的芳心。
像是一场河水的融汇,不谋而合的期至。爱,就是这样,无须言表,无须举止,一个眼神,一份期许,那人就决绝般地落在了对方的心坎里。即便,天涯海角信步流浪,海阔天空自由驰骋。他们,就是这样,他们瞒过了她的父亲,瞒过所有的亲人,为爱私奔了。
爱,是多么一个神秘莫测的情感。他让一切变得高洁,变得神圣而又不可侵犯。纵而是私奔,也因爱而变得浪漫坚贞,唏嘘叹服。
应了那句俗艳的话:飞蛾扑火是幸福的。
他,家徒四壁,空空如也。她,掷下千金之躯,金钗玉带。他们开店为营,朝作晚息。一个粗布绵衣,当垆卖酒;一个跑堂内应,刷盘洗碟。夫笑妾欢,恩爱如佳。
可他终是才识满腹的,他的一篇《子虚赋》终于得到汉武帝的常识,继而他又以《上林赋》里的恢弘气势,华美词藻喜悦龙颜,获取龙心。于是汉武帝封官中郎,为他安排了豪华的住处,给以优厚的待遇。
她得知了消息,心神俱喜,那是她抛下一切之后跟随他生命与共的郎君,是她将自己命运与爱情都拱手相送的精神家园,她欣慰了,知足了。
愿得一心人,白首永不离。她是这样想的。
不知是不是应了那句话,男人富绰就学坏。即使是风靡朝野的大才子,也躲不过交游开阔,寻花问柳的人生烂题。她,曾经一度是他眼中的唯一风景,却渐渐淡薄成烟云。
他要休妻纳妾。
再简单不过的几个字在她的慧质兰心里已经读懂了其中味。
“一二三四五六七*十百千万”。他说他没有忆了。
彼时记忆,在他心里已相去甚远。
她不容爱被背叛,不容自尊受损。甚至连悲伤的时间也不曾为自己留下,奋起提笔回复:
一别之后,二地相思。只说是三四月,又谁知五六年。七弦琴无心弹,八行书无可传,九曲连环从中折断,十里长亭望眼欲穿。百思想,千系念,万般无奈把君怨。万语千言说不完,百无聊赖十倚栏。重九登高看孤雁,八月仲秋月圆人不圆。七月半,秉烛烧香问苍天。六月伏天人人摇扇我心寒。五月石榴似火红,偏遭阵阵冷雨浇花端。四月枇杷未黄,我欲对镜心意乱。急匆匆,三月桃花随水转;飘零零,二月风筝线儿断。噫,郎呀郎,恨不得下一世,你为女来我做男。
一首《怨郎诗》,满载着她一生一世的恋和百转千回的恨,跃然纸上。她偏要“噫”,但已不是那个“忆”了。
她,如此自重,如此知趣,如此大雅。
又作得一诗:
皑如山上雪,皎若云间月。
闻君有两意,故来相决绝。
今日斗酒会,明旦沟水头;
躞蹀御沟上,沟水东西流。
凄凄复凄凄,嫁娶不须啼;
愿得一心人,白头不相离。
竹竿何袅袅,鱼尾何蓰蓰。
男儿重意气,何用钱刀为!
其后又附书:春华竞芳,五色凌素,琴尚在御,而新声代故。锦水有鸳,汉宫有水,彼物而新,嗟世之人兮,瞀于淫而不悟!
朱弦断,明镜缺,朝露晞,芳时歇;白头吟,伤离别,努力加餐毋念妾。井水汤汤,与君长决!
她是何等的决绝!是一种与世缺憾的美,似一枝秋雨之后花草饮泣唯独依附墙角的长青藤,坚定着自己的立场,又不失尊严且尊崇信仰着那句“愿得一心人,白头不相离”的爱情誓言,如果不能,她便放手,绝不纠缠。
是的,她还是爱着他的,只不过他要变心,她纠缠又有何用,索性萧萧洒洒地送他走。
指摘如警醒,方知相忆深。在看到妻情深若海,恨比山高的书信后,他忆起来了,那年那日,他们共患难,共凄苦,一辆马车奔走他方的往昔岁月;他们倾尽所有,当垆卖酒的清贫日子犹如巫山之云的铭心记忆。他深悟,原来作为他的妻子,她的才情是这般的了得,他何苦要与她玩弄文字,她的数字连环情诗,字字珠玑,句句肺腑,她的“努力加餐毋念妾”,她的“井水汤汤,与君长决”。
何意百炼钢,化为绕指柔。他能负她吗?
他回来了。他携爱,回来了。
原谅他,原谅他一时的糊涂,就会酿成痛失贤妻的悲剧。
她会的,会用她爱之宽宏容他所有之错。
因为,爱。
因为,爱。他携她,她等他,共赴白首。
………【第七章 我的王国我的城】………
当我站在王宫的大殿上边,与父王一道接受殿下万千臣民的朝拜之时,我看见南天的弧形天空下,是一条壮丽的彩虹。立在我身后服侍我的,左边是自幼时一块儿长大的侍女宝珠,右边是从小带大我的嬷嬷。那一年我刚好16岁。
父王的国度已历百载,自打封国那时起,父王的国度就是四海之内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了。据说,当今圣上的天下,就是父王的先王拱手让出的。从此,父王的国度就是天下一等一的千岁国,比起那些皇子皇孙们的王国还要尊贵。
多少年之后,我身倚富丽堂皇的冰冷宫殿,眺望着远处秀丽的太白山上的余雪,眺望着耸立着钟楼的高大城桓,眺望着箭垛前列列作响的禁卫军旗,面朝不敢仰视我的王室贵族和王国大臣,泪流满面。
我是父王的第六子,在我的前面有五个哥哥,他们全都是王国的大将,在那些连年争战的年月里,统率着王国的铁甲军,为当今圣上远赴边关作战。与父王和当今圣上作对的,是完颜阿骨朵的大金。厌倦了无休无止的战争的父王从小就把我当成女子来养,他讨厌冰冷并涣发出凛冽寒光的兵韧,他更讨厌杀人,虽然那曾经就是他与父辈的职业。他从小就一身戎装,杀人如麻,开疆辟土,所向披糜。
我从小在父王的后宫就与嬷嬷一道,在成群的宫女中间成长。我被父王装扮成女孩,我也更喜欢红装,也许就是因为这个原因吧,曾率领过千军万马的父王对我恩爱有加。宫女们对于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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