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深蓝宫衣面目清秀小太监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他面前。
“太傅真没有说任何话就走了吗?”
“是,殿下。”水涵声音异常清冷。“公子回来拿了一身替换衣服就和柳太医一起走了。水涵以为公子已经告诉过殿下,所以就帮公子收拾了包袱。”
风司冥死死地盯着水涵。
“公子吩咐将那只福袋也收起来带走。”
水涵话音未落,风司冥脸色已变得惨白,声音抑制不住地颤抖:“你说什么?他带走了那只福袋?”不等水涵回答,他已经径直奔到归鸿阁里。拉开枕头,只见床上荡然无物,风司冥突觉脑中一片空白——
他竟真走了!
青梵真离开他了!
泪水顿时盈满眼眶,却在水涵进来一刹那用尽全力收起。
“父王……知道他们走了么?”
“回殿下话,水涵这一日都在秋肃殿里,外面事情,奴才不知道。”
凝视着水涵毫不避让眼睛,风司冥狼狈地扭过头。他看得懂那里面严厉责备,更明白其中同样伤心失落。那只福袋之于青梵意义,身为自己贴身侍从水涵又怎么会不了解?如果留下了福袋,也许他还会回来,可现在,他竟连最重要福袋也一同带走,难道……他是真再不打算回来了么?
突然知道,初夏夜风,竟也可以这样刺骨冰冷。
“水涵。”他轻轻叫道。
“殿下有什么吩咐?”
凝视着那双幽深眼睛,突然觉得那恭敬声音异常刺耳。“水涵,如果你想骂我,就开口吧。”
“水涵不会做让公子生气事情。”水涵声音十分平静。“夜深了,殿下应该上床休息了。”
风司冥苦笑了一下。水涵是两年前被青梵调到秋肃殿。虽然名义上是自己贴身太监,但秋肃殿里真正让他听从号令却是青梵。青梵为人温和,又教他读书识字,为他照顾宫外家人生活,水涵如何不感激在心?他唯一能够做,就是努力地学会青梵教给他一切。纵然不懂他言谈话语中深意,也会安静地将他每一句话牢牢地记在心中,只因为青梵曾经告诉过他,不懂地方就先记着,总有一天,会明白。
青梵,无疑是喜欢着像水涵这样学生。
聪明、安静、恭顺,更重要是,绝不任性。
自己却是任性到了极点。
明知道应该韬光养晦收敛锋芒,明知道应该克己自制笑对一切,但是,只要看到风司廷有意无意间扫向青梵目光,看到青梵对他言语行止露出赞许笑容,所有冷静便顿时不翼而飞。
明明知道青梵希望……
那些写满警世之句书卷,那些暗潮汹涌人物传奇,那些深邃幽玄处世之道……纵然只有八岁,如果再不了解青梵希望,自己定是天下最傻傻子。
“水涵。”
风司冥看着眼前沉静如水少年。
“我再不会任性了。”
我会达成你希望,我会以帝王标准约束自己,我会成为你眼中最完美学生。
青梵,我只要你回来……——
北洛,随都。
临近宜江——西云大陆上最大河流沧澜江分支。宜江可以说是沧澜江最温和支流,静静流水让人丝毫无法将它与沧澜江波涛壮阔联系在一起。
门外传来轻浅的脚步声,随即想起“咚咚咚”的敲门声。青梵眉头微挑,眼中闪过浅浅的疑惑,脸上的笑容却是不变。站起身来,上前打开房门,脸上的表情罕有的凝住了。看见他这样子,香雪海有些不悦的挑了挑眉,精致的眉眼说不出的灵动飞扬“怎么不高兴见到我?”浅笑戏谑,透过他看到端坐的柳衍,依然是那的绝代风华、风姿无双。
香雪海从眼里都流泻出暖暖的笑意。“师父。”绕过柳青梵,她行至柳衍身前,认真的行了一个大礼,才站起身来,任柳衍细细的打量。
“颜儿,怎会来此处?”柳衍收回自己打量的目光,脸上扬起欣慰的笑意,他心爱的弟子已然成长了不少。
“家族中的长辈让我游历四方,长长见识。”香雪海避重就轻的说道。承安擎云宫是什么地方?危机重重。如此就不必让他们再为她担心了。她是谁?她是香雪海。些许事务总能处理得当的。
青梵这会儿才关上房门回到原位。方才开门的瞬间,看到她穿着火焰红的披风站在那里,房里的灯火影影绰绰的笼在她的身上,精致的眉眼也变得模糊了,一下子就没有反应过来。上次传来的书信还说她正在外游历,没曾想这会儿就出现在眼前了。
香雪海解下身上穿的披风,露出了里面穿着的浅水蓝的衣裙,用银线绣出的流水波纹在灯火的照映下游光影流转。缓步移到桌前,为师父和青梵的杯中斟满,随后才另取一杯为自己倒满。
“师父和青梵怎会在此处?”擎云宫稳踞皇座、俯视天下的那个人怎么会放他们离开的?
“我们是——偷溜。”青梵故意拖长了声音。
她“噗嗤”一声笑出了声,眼眸中盛满了盈盈笑意,她知道他说的必然是真的,正因为如此才更加好笑。
柳衍看着分坐在自己两边的心爱的弟子,十五岁的少年、十三岁的少女,当他们在一起的时候仿佛才显现出符合他们年龄的天真和心性,但分开之后却是沉静睿智、玲珑百转。该庆幸这样的孩子是他的弟子。
既是他的弟子,他总要护得他们周全。
作者有话要说:
☆、随性且逍遥
宜江的江水缓缓的流淌,平缓安静。
红袖端着水盆举步朝主子的房间行去。一般在这个时候主子就会起了,这个时候天还未亮,大多数人这个时候还在睡梦中,只是这世间没有什么是可以凭空得到的,想要得到就得有付出。主子在晨起之后就会练武,然后再沐浴更衣之后才是早饭。
轻轻地推开门,红袖将手中的水盆放在木架之上,绕过屏风探身朝里面看了一眼,主子已经在穿衣了,红袖拎起茶壶向厨房走去,主子一向不喜欢有人近身伺候,最基本的就是洗漱更衣从不让人搭手。
香雪海一身白色的武服,长长地头发用一根绸带系好,脂粉未施,配饰全无。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说的便是这般样子吧!
香雪海握着佩剑,向后院行去,这个时候众人都还在睡梦中,想必是不会有人在。当然,也许会有例外只是不知他还在坚持这个晨起习武的习惯没有?
推开院门,就有一抹似匹练一般的剑光刷过眼底,看来他依然坚持着这个习惯呢!唇边勾起浅浅的笑意,心里竟然有一点小小的欢喜。
索性也不进院子了,香雪海就站在门口看他演练剑法,一招一式都精准无比,前招未尽,后势已蓄,没有演练太过高深的剑法,只是道门入门的基础剑法平阳剑法。香雪海有点愕然,没有想到他会选择这一套剑法,是因为这套剑法是基础剑法吗?
“你来多久了?”一套剑法演练完毕,青梵回过身来才看见抱剑立于院门边的香雪海,一怔。竟然沉迷于练武未曾发现她的到来了,又或许是她的轻功造诣又高深了许多竟可以在不惊动他的情况下来到他的身边。无论是那种情况都是可喜可贺的。
“也没多久!青梵的武艺倒是大有进境,不如你我比试一番,可好?”香雪海含笑道。以前居于山谷之时,她极少唤他的名字,因为她只想唤他无痕,君无痕。但这个名字确实不能出现在人前的,至少不能出现在知道这个名字的人的耳朵里,因此她极少唤他的名字。而他自是知道原因的。但是西蒙伊斯神殿一行之后,她就觉得唤他青梵或是无痕并无差别,以前是她想差了。因为她心里他,那么他叫君无痕或是柳青梵并不如何重要,重要的是心如何,心不变,人始终都是那个人,不会改变。
“雪海。”青梵看着她笑。那是从眼底泛起的笑意,升腾在沉静的眸中。她一直极少唤他的名字原因为何他也知晓,但是他无法劝说,但他也无法否认他心底有那么些的失望。如今,她竟然自己想通了,这个世界里估计没有人比他更了解她的那些固执了,所以他才会见她想通了如此高兴。她竟然想通了么?君无痕他承认柳青梵为他的名,是以他想她也承认他的名字,不为其他,只是想要记住而已。
雪亮冰凉的剑身上映出他们彼此的面容,这一刻他们的眼里只有彼此······
······
许久之后,香雪海收起长剑,还剑入鞘。呼吸沉重,汗水淋漓,里衣都粘在肌肤上,身体各处都有些酸麻,终究是不敌啊!哪怕使用上了全部力气,额际、鼻尖处都是汗水,看起来很是狼狈,也许是平常的锻炼量不够吧!不过输了也就输了,反正她也就输给他一个人,她也只允许输给他一个人。
“过来,扶我一把。”香雪海看了那人依旧干净清爽的模样,对比自己狼狈的样子心里不禁哀叹一声。
青梵见她这般有气无力的样子,有些好笑上午走近她扶她一把,想起以前在山谷中的时候,每每比试输了之后,她便要求所谓的补偿让他做糕点给她吃,还理直气壮的很。
“要吃糕点吗?”青梵神来一句。
“要。”香雪海狠狠地瞪了他一眼,别以为她不知道他在取笑她。其实她并不是非常喜欢吃糕点的,只是刚到山谷那会儿,每每想起音容笑貌还在,行踪全无的人就觉得心里难受,那些糕点,尤其是那些加了糖的那些,吃在口里便可以告诉自己不苦,不哭!后来便养成一种习惯了。
······
沐浴更衣之后,香雪海便向柳衍的房间走去。今日,她着浅水绿的宽袖衣裙,上有深绿色的莲纹,深深浅浅的绿色不一,行走间宛若绿波翻涌,腰间垂坠了一枚紫玉,微光莹莹。头发松松的挽起,只簪饰了一朵用珍珠镶嵌的花型发饰,发尾出还未全干,犹自带着水汽。
“怎不等头发干了才过来,又不急这一会儿。”柳衍见她这般模样,有些责怪道。
“总不好叫师父和青梵就久等。”香雪海朝柳衍笑了笑,看了看坐在柳衍一侧的青梵,很自觉的在柳衍的另一侧坐下。
早餐是几碟早点和几样小菜并熬制的浓稠的黑米粥。
“吃完之后,你二人便一同去逛逛吧!随都这样的城邑并不多见呢!”柳衍声音温和的道,白衣清润,当真是俊雅无双。
“好,我可是昨晚刚刚到的随都!正想去瞧瞧,师父不一起去吗?”香雪海可是一点都不怕他们知道她是追着他们来的。趁早说开免得产生不必要的误会。
“我便不去了,你们可以到处看看。”柳衍抬手摸了摸小弟子的头发,一晃十年,当年的粉嫩团子养的小弟子也长成了靓丽的少女了,花朵一般的美丽。有些感叹。
······
青梵和雪海二人在集市上走走停停。偶尔见到一些精美小巧的或是古朴旧物便停下来瞧一瞧,听手艺人讲讲制作的不易或是物件的来历和传言,倒也逍遥随性。
说起来他二人倒是差不多的情况。一个先是居于君家大宅,再随柳衍居于山谷,之后又长于皇宫;一个是幼时居于香家,后随柳衍居于山谷,而后又返回香家,竟是从没有领略过西云大陆上的城市风光了。
所以二人走走停停,相互交流自己的看法,抑或是书物对照的差异,两人兴致盎然,虽未买一物,倒也开心。
“宫中发生了什么事?”雪海手中拿着一个细筏编制的风车,轻轻地哈出一口气,便转动起来了。
“什么事也没有。”青梵双手负于背后,做大人状。
“那便是九皇子风司冥殿下的问题了。”雪海斜了青梵一眼,说都肯定。擎云宫值得他在意的也就是那几样了。
“他还太小。”青梵沉默良久才说出这一句。
“青梵,皇家的斗争不会因为皇子的年幼与否而有所缓和。”这道理她懂,青梵也懂,只是他一直不舍得逼迫那个孩子成长。
“所以,我要离开一段时间。”这一次是不得不逼迫那个孩子成长。来自于最高君王的审视、怀疑以及杀意,让他不得不花费心思来保全这条血脉的平安。
“青梵,最可怕的从来就不是拥有一切的人,而是一无所有的人,他们凭借自己的心意成为掌控一切的神魔!”
“你是说我现在便是那个掌控一切的神魔吗?”青梵微哂道。
“不是,我只是想告诉你,神魔做事太过随心所欲,所以造成的后果很严重。而你在左下一切的时候,是真的已经完全考虑到了行为会产生的后果了吗?”雪海弯下腰将手中的风车送给一个从她面前来来回回蹿了好几次的孩童。
“是的,一切已经考虑好了。”青梵看着雪海,直视她的眼睛,回道。
“那就好!”雪海轻轻地笑起来,就想雪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