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地乃是南昌湘军统帅府邸,江南地区清军大营枢纽之一,地位何等重要,曾国藩向来治军严谨,约束甚重,不管是何人进见都不能随意携带兵刃重器进来,就算亲信部将也大多如此。
可是如今卢天焦不过一介下属而已,平时并不多出入来到帅府节堂,他虽然向来习惯如此,不过若此时不先禀明就随身携带兵刃进来乃是犯了曾国藩府堂内的大忌,在门外看护的曾国藩手下的近卫上前喝问收夺他的宝刀自然是原本职责,并非有意想和他为难,可惜卢天焦态度冷傲,断然不肯将随身的宝刀轻易交出来乃至差点生出冲突,已经令人有些不快,再加上他一进来浑身所带的那股无形透露出的肃杀强横之气,不见收敛多少,哪怕在曾国藩近前的也都是些出身军事,见惯兵场的将领属下,可是见他在统帅节堂和曾国藩面前也显得这般强势凌厉,也不禁有些看不顺眼卢天焦的所为,暗嫌此人不懂官阶礼数,只是碍于曾国藩在旁,不敢多说什么。
哪知道曾国藩在堂内毫不在意,不仅不介意卢天焦带刀进来,而且一见他来到面前,便亲自走出桌案伸手接待,对待卢天焦甚是态度亲和,下属之中少有如此,旁边的属下幕僚见他这般重视对待此人,都是面带些许不解。
卢天焦见曾国藩笑着亲自走过来相扶自己,更为感激,立即起身,身姿矫健,黑硬的脸庞此时浑不见一丝适才的强冷傲然,满带恭谨,说道:“卢某还奉曾大人命令追夺那张太平天国地图,现在也回来向曾大人复命。”
曾国藩伸手扶起他,然后背负双手在后,站在那里瞧着他,听了他的话,脸上一笑道:“嗯,那张地图你可夺到了手里?”
卢天焦听他问到这里,不由脸sè生出一股愧疚之意,接着说道:“卢某此次有负曾帅的所托,没能夺回曾大人索要的那张地图,心有惭愧,今rì面见还请曾大人发落责罚!”
“哦?”曾国藩出乎意料,眉头不由微微一皱,脸sè凝起,“你没有夺到那张地图?”
卢天焦听到这里,连忙道:“属下当初奉曾帅命令,身带由曾大人指派的朝廷侍卫一共二十二名,如今除了卢某之外,不幸属下的二十二人全部葬送在外。在当初领人围攻击杀朝廷重赏索拿的反贼刘风尘时候,损失了八人,此后在奉命追夺那张太平天国地图时候余下的十四人也全部丧失,却没能最后夺回地图,如今没有完成曾大人的当初所托,属下带领的部下却尽数葬送在他人之手,这乃是卢某能力不足,办事不利,请求曾大人责罚,属下今rì心甘情愿受领!”
他的这一番话说完,除了曾国藩之外,旁边的数人也都有些微微吃惊,料不到卢天焦此番带人出去奉命行事,最后没能完成曾国藩的要求夺回地图,却连带出去的二十多名朝廷派下来的jīng锐人手全部折损在外,这些人毕竟不是曾国藩手下乃是朝廷里面的人,纵然有曾国藩担保,若是朝廷追问下来,只怕卢天焦也不无责任,所以这次倒不得不说他的确是有些办事不利了,至少没有顺利完成曾国藩的命令。
旁人料想曾国藩必会责罚对方,目光瞧向曾国藩,等待他如何处置。
哪知曾国藩听完他叙述后,站在那里,面sè显得有些沉默,过了一会儿忽然微微的一笑,却道:“卢大人请起,这事你站起来回复就是。”
卢天焦没有完成他交待的命令,心底有愧疚,不敢轻易起身,嗓音低沉沙哑,却有力说道:“属下没有完成曾大人所托总是心底有愧,这些事情全由我一人担负,是我办事无能,请曾大人责罚,属下心甘情愿受领,绝无半句怨言!”
“哈哈哈,”曾国藩听到这里,轻声开口一笑,“我叫你起来,你便起来说话,就算这次没能完成命令,也不是什么大事。”
卢天焦没能夺到地图,本待不知他会如何处置责罚自己,却听对方毫不在意,不禁微微的一怔,只是听了他的话不敢怠慢,重新站了起来瞧向对方,仍然有些疑虑:“属下没能办好曾大人所命,大人不责罚属下,卢某总是有些愧疚。当初大人说那张地图甚为重要,唯恐落入到太平天国人手上,若是这张地图侥幸rì后被太平天国逆贼得到,恐怕对我大清不利。”
曾国藩向他微微一摆手,示意他不必再说,缓步又走回桌案之前。
卢天焦见他实在并无对自己有什么真的责罚之心,便也变得心安,这才收起心思,见他又回步走上桌案,不敢再多说当下便也稍稍退到一旁,和旁边的人都一起注目瞧向走到上面的曾国藩,不知他现在没有得到这张地图,到底有何想法。
哪知曾国藩并不愿多提此事,这时瞧向桌面上原先自己弄的东西,原来是一张笔墨书画,原来先前卢天焦进来面见他的时候,他在这个帅府节堂内不是在研究地图经策,军队杂务之事,而是亲手动笔在画一幅笔墨画,倒是显得闲情雅致。
曾国藩伸手拿起桌上那张画到一半未完成的毛笔画,举到半空,对目凝神片刻,只见他手中所拿的宣纸上面画的是一副寒雪梅花图,画风和笔迹都和节堂上方所挂的那几幅中国笔墨画差不多一样,画如有骨,分明棱棱,笔迹圆润,独成一派气势,看来这些笔画应该都是出于他的手上。只是唯一特别的是,这些字画上面所画的东西都是梅花,除此之外,别无他物。
下面的人见他拿着手里的字画端详,却不提那张地图的事,有些好奇,不由都注目凝神瞧向他。
他瞧着手中拿的这张尚未完成的梅花书画,端视半响,一言不语,忽然轻声一笑道:“这幅画本想刚才画完,可惜书画一做到中途被人打扰,就不好再做下去了,就此也可,今rì画不完,明rì再画,也无不可!”说完,一伸手将那张画到一半没有完成的寒雪梅花图放在桌案上,右手提起毛笔重新沾满浓墨,然后在画纸上随意题写出了一首诗,然后拿起来定目又瞧了瞧,开口笑道:“这首诗做得不错,正好适合此时读出来,大家一起欣赏欣赏。”
说完,瞧着字画,随口念道在上面自己刚才所做的诗词。
乃是一首七言绝句:
梅花自古苦含香,
独卧笑林无人来。
不见多年寒冬雪,
那得来rì朵朵开。
诗句清新,又带着一股苦寒之意,倒是特别。
念完之后他甚觉满意,便放在桌案上面,置之不理。
在场的人,包括卢天焦,一时都不知道其意,脸sè有些疑惑。
………【第十六章 我还没失败(二)】………
曾国藩呆在那里,瞧了瞧在场的人,这时一笑道:“诸位,瞧我做的这首诗如何?有何用意,你们大家可明白?”
旁边的人一时有些不知他的意思,互相对视瞧瞧,无人开口说话。
忽然有人道:“曾帅的意思,是将我们比做你刚才诗中所说的梅花?”
曾国藩哈哈一笑道:“不错,梅花自古苦含香,无苦梅花便无香,寒雪虽冷,可是若没有这些寒冬积雪,梅花又从哪里生长出来,又从哪里能够衬出本来的花sè呢。寒冬凌霜,梅花反而越发绽放不断,才是花之本sè,芳香时节。”
众人听他说得有理,不由都点了点头。
他说完,又从帅案后走了出来,瞧了瞧外面,缓缓道:“我们现在也就好似这寒雪里面的梅花,不到经历风雪过完之后,哪能轻易开花出来?如今处境艰难,太平贼寇势力强盛,锋锐不能抵挡,意图颠覆大清江山。我们拼死为朝廷苦战无力,却经历惨败引为恨事,只可惜对手实力太强不好对付,湖口一战大败我湘军,令我们损失惨重,可惜我纵有苦保朝廷国土之心和勇气,如今眼睁睁瞧着贼寇横行,却是无可奈何。”
坐下都是湘军里面的将领幕僚,听了他的话,都明白目前处境,身有所感。
“前段时间,我一直好生懊悔当初轻敌造成大败,又畏惧如今的太平军贼寇厉害,苦思对付良策不得,rì子过得艰难。唉,这些天却突然想明白了,与其现在和对方争锋死拼到底,不如暂避贼寇锋芒,积蓄实力等待来rì,一时对太平贼寇的胜败得失算不得什么,不必斤斤计较,有败自然就有胜,胜负颠倒,本是难料。既然我已经做好了和贼寇死战到底的决心,中途这一点一点的得与失,胜与负,他人看似不可挽回,其实对我来说又算得了什么呢?想到这里,我的原先心境才能逐渐平复下来,坦然面对那些凶悍骄横的太平贼寇,不屈于他们。所以,我这些天画梅倒是醒悟过来,这些梅花也正好做我的榜样。”
他虽不谈地图之事,原来是这首诗意有所指。
卢天焦出身江湖草莽,不太懂文书笔墨,不知他到底是什么意思。
可是旁边的下属官僚,已知道他的真正心意,纷纷暗自点头佩服。
这首诗看似指梅花坚强,却也暗含梅花熬历霜风的无奈和艰难,既是在说梅花的苦寒不屈,其实也在说他现在的自己。
这就不得不说到,如今湘军面临的处境。
此前,曾国藩率领的湘军和太平军在长江展开湖口大战,争夺异常激烈,湘军力量和太平军西征主力几乎全部尽聚于此,想要一决胜负。
经过数月鏖战苦斗,双方几经来回拉锯争夺始终不能轻易分出最后胜负,渐渐入消耗阶段。太平军后勤比较薄弱,比不上曾国藩的湘军雄厚,不可久持,曾国藩占据优势原以为必胜,可是石达开决定速战速决,他审时度势,最终利用鄱阳湖口有利地形,把握住战机利用小船突入湘军阵营鄱阳湖之内,指挥太平军发动奇袭,分割开清军南北两面阵营,一举攻克清军壁垒和坚阵,结果一鼓作气大败对方。
曾国藩辛苦筹建的湘军水师主力遭到重创,仓惶撤出湖口,向长江以西退避。失去长江的水师支持,陆上的湘兵陆军也被分割成几段,各不能相顾,营寨相继被烧,损伤不小,纷纷被反攻的太平军各部击败,曾国藩亲自率领的军队退入南昌城凭坚城据守,继续抵抗太平军进攻。
此一战役大败,他辛苦几年创建的湘军力量遭到沉重打击,士气低落,暂时不敢再和太平军争锋。
石达开统领的太平军重新展开西征攻势,沿着长江一线向北向南追击清军,一部分清军和湘军水师直接退守到湖北金门,一部分湘军在他的带领下退守江西南昌。九江和武昌、鄂州等沿江重地纷纷再次丢失,太平军重新占领沿江大片领地,实力逐渐发展到鼎盛。
曾国藩大败于对手,心里是不能不感到忧虑的,他的军队被一分为二,退守江西和湖北的各军不能相顾,被太平天国控制住了有利的长江航道,太平军一往无前,zì yóu纵横驰骋长江流域,湘军眼睁睁瞧着只能困守城池,据保原地,大大落在太平军下风。
当初湖口失败的时候,太平军兵锋来势甚锐,曾国藩所在的帅船甚至来不及逃避,就遭到四面太平军围攻,曾国藩差点被擒,被部下所救才幸免于难。他虽然被救,可是留在船上的重要官牒文件乃至皇帝发给曾国藩的奏折和御赐赏物尽数落入太平军手里,曾国藩甚是焦急悲愤,yù要跳水自杀,又被身边部将等人拦住才算捡回一条xìng命。太平军大获全胜,石达开将缴获曾国藩的东西全数发往天京,天京的杨秀清得到,亲自开口夸赞石达开所率的这一役乃是自太平天国起义以来从未有过的大胜,历来罕见,可见此役胜利对太平天国的重要。
曾国藩失利,湘军遭遇惨败,清廷形势顿时有变。
原先朝中支持湘军的人不免有些开始指责和反对,就连曾国藩本人也免不了责骂,甚至遭到污蔑,他甚是感到灰心丧气,内心压力甚重,信心也差点动摇。此后他困守南昌,石达开又发来大军重重围困,yù要一举攻克南昌,生擒曾国藩。
曾国藩外无援军,内资困乏,声势跌落至谷底,孤军坚守南昌,形势岌岌可危,所幸部下有不少亲信将领,发动湘军清兵誓死坚守南昌,石达开几番围攻不得成功,无功而返,才暂时撤掉对南昌的围攻,曾国藩又得保一次。
如今虽然度过了最艰难的困守时期,可是太平军的兵锋并未撤去,时刻威胁到南昌,曾国藩不敢轻易出战据守南昌自保。如今湘军经历大败,城中士气低落不及太平军战斗气势高昂,加上实力不足,军饷困乏,时时受到太平军威胁侵扰,可谓正是决定成败和生死存亡的关键时刻。
刚开始他在湖口遭遇失败的时候,急的要跳水自杀,部下等人看到自然也要跟着失去信心�
小提示:按 回车 [Enter] 键 返回书目,按 ← 键 返回上一页, 按 → 键 进入下一页。
赞一下
添加书签加入书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