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黛玉只是冷笑,心知这贾珠的病完全可以拖两年再好,她早有准备,也不和贾政争辩,起身道,“既如此,外甥女便告辞了。希望能够大事化小,小事化无吧,呵。”说着转头看了眼王夫人,即使知道和这种人计较无甚意义,亦忍不住开口笑道,“舅母,外甥女何尝想站出来呢,无非是外祖母去后,京城再无人能够做主罢了。须知这世上许多事都是被逼出来的,主母不像主母,姑娘也只能不像姑娘了。”
说罢再也不看又急又气的王夫人,又扫贾珠一眼,一路轻笑去了。这件事,不会就这么算了。
点到即止兄妹心知
“姑娘……”
潇湘馆内沉默了许久,这句话终于打破了静谧,水明伏在地上哭了起来,“姑娘,我……我真的对不起你……”
“好了,有什么对不起对得起的,真正对不起我的人是贾珠才对,起来吧。”黛玉揉了揉火辣辣的掌心,不动声色地道,“你是我的贴身丫鬟,居然被他□了去,不知道的人还以为我和这个已经成亲生子的表哥有多亲近。说到底是我太烂好人,这件事不能就这么算了。”
水明泪仍不止,黛玉冲云霁点了点头,云霁上前硬把水明拖起来,那边月圆早打了水来,紫鹃硬拉她洗脸,黛玉坐在桌边慢慢地给自己的手上药,完全看不出之前几近疯狂的怒气,但周身却笼罩着冷冽的寒气,眉宇间更是一股煞气极是明显。月圆忍不住就道,“姑娘,贾家人也太过分了,这是和闺誉有关的!”
“他们过分的何至于此,没听到么,我二舅母不由分说就定了是水明故意勾引,呵,被她绑了起来水明还有活路?好歹是我身边的一等大丫环,说来也有些体面。我这个二舅母不顾她的人命,不顾我的名誉,一开始就站在珠大哥那边,真是爱子心切啊。”黛玉嘲讽地说,伸手仔细审视了自己的手心,见并无大碍,这才放心地放下,“这么好的当家主母,不就是欺负我没有长辈在京?这门亲戚真是不要也罢!”
哐当一声,贾府送来的青瓷茶碗被黛玉掼到桌下,众人噤若寒蝉,素贞静悄悄换了黛玉心爱的一个绿陶杯过来,黛玉面蒙煞气,恶狠狠道,“这笔账总有一天,我要她跪在地上给我吐出来!云霁!”
“在!”云霁忙挺身应了。
“写一封信给紫梨,把这件事仔仔细细写出来,不要一点歪曲,叫她尽速送到扬州,看看太太是怎么想的。——绿梅,我记得京中我们家有几处房产的,你受累,这几天都去看看,有什么适合你们居住的,回来告诉我。”
绿梅忙应了下来,急急地出去了,黛玉沉思片刻,见案边还有残墨,起身落墨挥笔一蹴而就,裁了那纸条下来叠成一个同心方胜,把天方叫道身边附耳轻轻道,“你还记得我们带到京里的那几个暗桩吗。”天方死命点头,黛玉笑道,“给他们找点事做,叫他们找一个叫兆佳谧宁的人,把这东西交给他。”说着把方胜塞到她手上,自己静下来想了想,事情应无疏漏,点点头重又坐下来,想了想自己冷笑道。
“不就是怕丧期内淫乐被人告上去,要诬陷我的人么,判断得倒是很准,君子报仇十年不晚,盼你能活过这几年。”
她是久经风浪的人,既然议定章程,也发泄了自己的怒火,便把此事抛开,走去看了看水明,安慰她一会,水明只是啜泣不休,怪自己连累了姑娘和贾府翻脸,黛玉被她哭得不耐烦起来,直言道,“怎么了,他就是世家大族的公子又怎么,笑话,存着肮脏心思你还当他比你高贵么,别人的事我管不了,我自己的人难道看着你受苦?放心,她能做初一我就做十五,咱们谁也不比谁敢玩命。她敢拿这事挟制我,明儿我就拉你到顺天府告状。她既然奈何不了我,你又有什么错,你的命比那个人值钱多了,护不了谁我也得护你,你就放心吧。”
她这话说得大声了些,门口一个人影哎呀了一声,黛玉转头一看,却是宝玉,顿时尴尬起来,宝玉满脸无奈,苦笑道,“你这个满嘴市井话儿的女无赖,从哪儿学的这一车放赖耍泼的绝活啊!”
黛玉见宝玉并无算账的意思,也放松下来,又拍拍水明示意紫鹃把她带下去,起身也苦笑道,“大家都和和气气的,我耍泼做什么?方才我要是不耍泼起来,还在那斯斯文文的,二舅母就能叫人捆了水明下去,那她还能活命?”
宝玉敛容不语,黛玉便道,“越性说穿了,丧期中夫妻行人伦之事都不能的,更何况是这样的丑事。二舅舅若是被人参上一本,那就闹大了。只是为了把这事遮掩下来就要委屈我的人,我真不服。宝玉,这件事是珠大哥和二舅母处置得不当,不怨我,我也得保我的人。”
宝玉终于道,“我也不是怪你,大哥是有不是,只是你也过了些。”
是有不是?也过了些?怎么她被打了左脸还得站在那请人来打右脸?黛玉不好答话,只得笑而不语,宝玉叹口气,又换了笑脸上来道,“我娘在房里哭呢,你也别气啦。哎呀,一家人这是什么事啊。”
听得宝玉口气里还是有些不满,明知他是王夫人的儿子,自然会有所偏向,黛玉忍不住也有些不忿,酝酿了一下,眼泪连珠掉下,宝玉大慌,上前手足无措道,“你怎么也哭啦!哎呀,我不是有意的……瞧我,本来还是为了宽慰你才来的……”
黛玉心中一暖,知道其实宝玉心里还是偏着她,便收泪道,“眼泪谁不会流,只是有的人流出来,有的人流在心里罢了。好啦,我没事的,你安心宽慰你哥哥嫂嫂去吧。”说着噗嗤一声笑出来,宝玉才宽了心,恨恨道,“为难的只是我!你自然没事了,现下要怎么做才好。”说着嗟叹不已。
这话里大有深意,黛玉心中一动,有些甜又有些心酸,她却不好答话,叹口气岔开话题道,“你成日里这样游荡,到底也不是个事,有什么打算?”
宝玉脸上流露出厌恶之色,好一会儿才勉强答道,“连你也和我说这话了!”黛玉冷笑道,“你也该醒醒了,我是个外客,家里和你们贾家也不差多少,饶是如此,故意的撒泼才能保下我贴身大丫环。你的晴雯芳官要是易地而处,你能保得住他们么?一句话都不许你说的。若你做了官再试试?你娘也不好动得你的房里人,这世上最可靠的不是别人,是你自己!自己不爱好,将来谁也帮不了你。”
宝玉显然被触动了一会,黛玉本来还有话问他,然自忖不是时候,便按下话头,恰好探春来了,也是一个心思来开解黛玉的,她虽然不好说得嫡母嫡兄的不是,然而话里话外的意思谁都听得到,宝玉有些不适,不多时起身走了。黛玉实感探春之情,为她打算起来,这话要是传到别人耳朵里去,对她大是不利,握住探春的手诚心道,“我这屋里只有我信得过的几个人,婆子们一律不许进院子,在我这里这些话还好讲讲,到别处千万小心,你我亲姐妹一样的,日后有什么不开心的,你就到我这里来。我在一日,你就来一日。”
探春眼圈蓦然一红,黛玉却是到今日才体会到她的不容易,她是有父母做后盾才能这么肆无忌惮地和王夫人闹,探春日日都要忍气吞声,王夫人这样心胸的人,当了家日后有苦头吃了,她早有心里话想和探春说,今日也就不吐不快,拉着探春说了许久,探春也是意动,两人促膝而谈,到得晚饭时分探春才辞了去。
再密语重换百样心情
虽然已经让云霁把情形给母亲描述一次了,但这只是避免自己身为当事人论调的偏激罢了,黛玉自然还是要给家里写一封信说明这件事的。晚饭过后她便开始伏案疾书,写了几大张纸才停笔思索,思考着该怎么委婉地透露出自己给贾府换个当家的建议。
不管将来是嫁到怎样的家庭,娘家都是她最直接的支柱,黛玉还是相当清楚这点的,而在弟弟长大前,林家并没有什么兄弟姐妹能够支持她在夫家站稳脚跟,贾敏和她都把贾家当作是第二个娘家,这倒也无可厚非,尤其是贾母的唯一一个亲生女儿就是贾敏的情况下,很难说老人家感情上是更偏向外孙女还是孙子。然而在她意外身亡之后,贾府由谁来当家就是个问题了,王夫人素来和贾敏不睦,她们母女也不看好她在官太太圈子里厮杀的能力,王家女儿不读书,而王夫人不读书之外,又格外的不懂事,可是邢夫人居然能比她更蠢,贾赦也比已经很没有能力的贾政更没能力,这就形成了一个尴尬的局面,那就是二房虽然已经很让人不满意了,但大房却比二房还要惊人的无能。这门亲戚真的有还不如没有,在贾母去世后,贾家剩下的亮点也就是族人众多和有不少上层人脉了,而林如海本人是科举出身,拥有强大的同年人脉,这么加减法算下来的话,贾家也就只剩下人数这个优势。
人多,有时候是个助力,但更多时候也是拖累,一个贾珠,虽然平时文采风流是个俗世佳公子,但也被母亲宠坏了,不管被谁陷害或是自己色心动了,在事发之后看不清形势,认识不了自己的错误,这才是最致命的缺陷。而他已经算是第三代里比较出色的了,这就很能说明问题了。
如果没有宝玉和探春,她毫不犹豫就能放弃贾家,改而寻求别的势力做后盾,然而宝玉和探春在……探春是个多刚烈的性子,一朵带刺的玫瑰花,不小心呵护被别人连根拔起怎么办,宝玉真是个可塑之才,让他在官场发展都太可惜,今天下午她故意吓他,其实光凭那手画他就能往艺术家道路上走……迎春那么懦弱,出嫁后自己不给她撑腰怎么办,惜春也是个可怜的,这些还没被染过的心真的激发她的怜惜,黛玉毕竟是个有感情的人。她不能不珍惜兄弟姐妹们之间无垢的感情,她叹了口气。
贾琏虽然好色,但良心犹存,办事能力也强,凤姐和自己交好,也是个干净利落的性子,就能力来说是比长辈们强了不少,将来如无意外,自己这边就支持他们这一派吧。贾珠这件事影响实在恶劣,估计老妈对王夫人的忍耐限度也就到此为止了,之后见机行事,贾家真要在王夫人和贾政手上露出颓势,那就帮他们夺权也就是了,横竖到了那时候,自己泰半也已经结婚生子了吧。
计议已定,她把信封口准备洗漱就寝,思量着过几天就把水明送走避避风头,让她休养一段日子再回来,探头看到云霁还在做针线等她,正要喊她来帮手,却突见她软倒下去,此时已经快到午夜,屋里就云霁一人,黛玉身后传来一个得意洋洋的声音。
“巧了,你身边人真不多。”
黛玉实在好奇,忍不住转身问,“赵子静,你功夫到底多好。”
“对付这些护院,小菜一碟。”赵子静倚在打开了一扇的床边,笑嘻嘻地道,照旧是一身劲装利落挺拔,黛玉先看了看窗户,见幔帐好好地挂着,知道自己身影不会映出去,便放松下来,皱眉问道。
“她没有大碍吧?”
赵子静把目光掉向云霁,瞥了一眼便不在意地收回目光,不答反问,“你没有大碍吧?”
黛玉一窒,知道他指的是那张纸条,想到这大冬天大晚上的赵子静亲自来问她,心里不是不感激的,轻轻摇摇头,对赵子静笑道,“我又不是乍然就下定决心要走到黑,只是横竖也没有什么倾心的男子,顺势而为也无妨呀。”
“丫头,你想清楚了,此事可是易始难终,你真要趟这摊浑水?”赵子静的声音里有点犹豫,“进去容易,出来真的就难了。”
黛玉也犹豫了一下,然而一下想起了什么,不由得战栗了一下,“赵子静,你看我是个适合相夫教子的人么。”
她的声音很轻,在暧昧的灯光里更像是呓语,赵子静沉默了,好一会才字斟句酌地说,“那,我今晚要大醉一场。”
赵子静有个习惯,每当美好的人或物要消失的时候,他总想大醉一场,但黛玉显然并不明白,她呆了呆,也沉默了一会儿,想了想笑道,“哎呀,你不懂,我看中的人都老了——再说,人这一生总得做点什么吧,我可不想一辈子总是和几个人勾心斗角。要玩,我就要和世上最好的对手博弈。”
谁说她心气不高?
赵子静笑了笑,他又是那个第一次见面时风流倜傥的夜行人了,见到案上拱着一盆水仙,他随手摘下一朵簪到黛玉耳边,冲她笑了笑,不言声从窗户里跳出去,轻飘飘一个闪身,已到了墙沿,又一晃腰,人影便消失在黑夜中,墙头窗下的积雪里一丝痕迹也无。
黛玉把窗子关上,声响却把云霁惊醒了,她一边自怨不经心一边上来服侍黛玉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