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大事,你二叔三叔知道轻重,自然是满口认可,回到房里去训斥了女眷一番,并且亲自发话——在你回府之前,都要禁足。后来,老太爷知道了,夸奖了你媳妇两句。可不管怎样,你媳妇是得罪人了,得罪的还不少。我那会儿就担心着,那几个人一定会吩咐人找她的麻烦,也真就是那样。却没料到,她是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谁都拿她没法子。
这就够了,这样一个伶俐的人,撑得起这个家,担得起一府宗妇的重担。比起我可是强多了。”说着,她讪讪的笑,“我那会儿,凡事都是不播不转,你祖父祖母不发话,我就什么都不用管。”
秦明宇听了,挺高兴的,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秦夫人却继续道:“我以前是太在意门第了,也因为你媳妇吃过苦头丢过脸,可那些倒让我真的明白了轻重。明白是一样,却还是不能有条理的应对。眼下,便真的是很庆幸你找了这样一个精明伶俐的枕边人,不然,你往后的日子没法子安生。既是如此,你就要好好儿对人家,说到底,人家帮你打理着家里好几年了,你只照顾你岳父的仕途可不够回报她的辛苦。”
“我知道。”秦明宇点头,“我听您的。”
“说到做到,可别惹得我跟你祖父一起发话把你撵出去。”秦夫人放下话,摆一摆手,“回房歇息吧。”
秦明宇起身道辞,眼底还是有些困惑——若只是为了这些关乎家族的大事,钱友兰不足以打动母亲,母亲的性情他最了解。
秦夫人知道儿子心里的困惑,却并没细说原由。
的确,她对儿媳妇的认可,不仅仅是因为这样的大事,大事暖不了人心。这期间还有一些打动她的小事。
府里人心惶惶的时候,她因为心火病了几日。
钱友兰每日从早到晚在她床前侍疾。
她那会儿烦得厉害,看谁都烦都难过,一股子无名火,钱友兰在跟前服侍的时候,她动辄撵人。
钱友兰只当没听到,继续恭敬柔顺地服侍。
越是这样,她越是生气,一次实在是没克制住情绪,发了火,道:“明宇是生是死都是未知,好端端回来,你还是这府里的主母,不能回来的话,你便要守寡,要是到了那地步,秦家还需要你赚一座贞节牌坊回来呢,没人敢委屈你——不管怎样你都有好日子过,我对你也只是面上过得去罢了,既然如此,你也不需惺惺作态的做孝顺的儿媳妇。”
这一番话让钱友兰瞬间落了泪,“娘,您说的这些,我都知道,可我服侍您,并不是要得个孝顺的名声。我是真想您快些好起来,我答应过六爷,要好生服侍您和老太爷。我……不是为别的,是为了答应过六爷。我们越是担心,越要好好儿的才是,不要让别人看笑话,不管怎样,我们都该以六爷为荣。”
儿媳妇这一番话,都是心里话,说得她也落了泪。泪眼朦胧中,她看到儿媳妇在提起儿子的时候,神色黯然,眼神痛楚。
是因此,多了一点点的同情、心疼,开始清晰地意识并面对一个事实:儿媳妇对儿子已动了真情,可儿子却没给过她一点儿关心在意,即便如此,儿媳妇还是在兢兢业业的恪守本分。
以前她对这些已经是破罐子破摔的心理,横竖也管不了,随他们去就是。到了那一刻却有不同。
到底是同为女子,将心比心,那样的处境若是换了她,早已无从忍受。
即便是为着儿子孝顺她,也是出自真心。真找个高门女,儿子又是这个做派,她这个婆婆怕是早就开始看别人的冷眼了。说白了,眼下以儿媳妇的手段,想要让她每日里气不顺可是手到擒来的事。但是,她过的从来都是顺遂的时日。
便是这样,婆媳两个一日日亲近起来。
**
秦明宇回到房里,看到钱友兰坐在窗前的椅子上做针线,神色娴静悠然。
钱友兰放下针线,起身行礼,又亲自给他泡了一盏热茶,送到他手里。
秦明宇凝了一眼她随手放下的小衣服,“给谁做的?”
钱友兰照实说了。
“坐下说说话。”秦明宇指一指炕几另一侧。
钱友兰含笑落座。
秦明宇说起母亲与他提的那件事,笑问:“怎么会那么毅然决然的行事?”
钱友兰略一思忖,道:“六爷与老太爷认准的人,一辈子都不会改。妾身又清楚,您和袭大人是兄弟一般的情分,只为这一点,妾身就该依照你的心思行事。秦家若是出了墙头草,不可能是你愿意看到的。”
秦明宇先是认可的一笑,随后目光微闪,“认准的人,诸如少锋,的确是一辈子都不会改,别人却未必。”
钱友兰先是看向他,随即,笑意自心底到了眼眸深处。
他的意思,她听懂了。
秦明宇痊愈之前,在家静养的日子里,府里的人有意无意的,没少跟他说钱友兰的事,有的是自心底赞许,有的则是恨不得他赶紧休了她。
不论谁说什么,是怎样的态度,都让他对这女子愈发欣赏。
她所做的,从来都完全符合他和祖父的意愿。
贤内助,这样说她,并不为过。
钱友兰除了兼顾日常诸事,每日悉心打理他的衣食起居。
不知是从何时开始的,两个人慢慢熟稔,相处时多了几分随意、亲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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钱友兰清楚得很,他这一段耳根子不清静,面上则只当做不知道。
他若认可,没枉费她费尽心力地打理内外,他若不认可,觉得她方式应该更委婉些的话……那就要好好儿说道说道了,顺着老太爷和他的意愿行事,他还挑剔的话,那么,这就是她做不来的差事,索性撂挑子算了。并且,对他这个人的心思,也要放一放。
夫妻一体夫妻同心这类话,指的绝不仅仅是情投意合,相反,在这世道下,情意只是锦上添花,得之是幸,不得是命,要紧的是两个人的立场相同。不论人前人后,都要维护对方的体面,这才是夫妻之道。
这么久以来,她早在老太爷的影响下有了固定的为人处世之道,想改都不能够。
后来慢慢的品了品,发现他是认可自己的,由此心安。
平日里相处,开始谈及府里府外的一些大事小情,情形越来越亲切。她并没因这情形刻意取悦他。
没必要。
187|三公主萧默二三事
秋末的风,萧瑟,寒凉。
三公主率领宁王及一众随行之人离开京城,踏上悠长古道。
在中途,她带来的亲信陆续加入到队伍之中。
她没乘坐马车,打扮成男子模样,策马疾行。心里似是凭空多了一道万丈深渊,呼啸着寒风。
来的时候难过,回去的时候更难过。
周氏一丝求生的慾望也无,数日间便苍老多年,头发已然全白。
母仪天下多少年,到如今落得个这样的结局,换了谁也无法承受。
她知道母亲已然绝望,眼下是生不如死,可她没有办法。无即便明知对于母亲而言死亡是一种解脱,亦无法成全。
母亲对她说过太多太多刺心的话,有些是出于发泄,有些是出自真心。
她本来就不是好人,本来就受得起任何人的奚落甚至诅咒。没关系的。
只要母亲肯活下去,让她陪伴着活下去,每日打骂都可以。
到了至亲生死关头,绝对做不到放弃。
她能够放弃睿王,能够让他自生自灭,因为那个哥哥在可以利用她的时候,从来是不遗余力,不管她的生死。他对她如此,她又如何能给予他亲情?
而母亲不一样。
母亲给过她很多温暖,如今是将她当成了发泄的对象,将所有的罪责都推到了她头上。
再明白,在对上母亲怨毒憎恨的眼神的时候,仍是会心惊心痛。
很多时候,她已被逼到疯狂边缘,只是一再压制,一再忍耐。
希望在回到西夏之前,自己不会疯掉。
接下来的几日,周氏安分了许多,最起码,不会时时刻刻寻找自尽的机会了。
三公主心内稍安,这日一早,她上马车与母亲说话。
“娘,”时过境迁,她不能再唤母亲为母后了,“往后我会好生孝敬您,您将那些事情都忘了,好不好?”
周氏毫无反应,看也不看她。
“我迟早会生儿育女,到时候您就当外祖母了,有孩子和我一起服侍您,不也是天伦之乐么?”三公主说起这些,语声很是柔和。
周氏缓缓抬眼,面无表情地凝了她一眼,目光似刀子,随意冷哼一声,“孩子?你也配生儿育女?你的孩子到了我面前,我定会亲手将他们掐死!不孝的东西,你生的孩子怎能留在尘世!”
三公主看着母亲,又惊又怒。
这是她听到过的最恶毒的话。
她心里难受得厉害,到底还是强压了下去,冷声吩咐服侍在车里的两名是女:“看好她!”随后匆匆下了马车。
这晚到了驿馆,三公主坐在饭桌前,赌气似的吃了好多东西,中途胃里却是一阵翻涌。她连忙奔到盥洗室,吃的饭菜全部吐了出去。
她呕吐的过程中,落了泪。
不知是胃部不适所致,还是情绪低落所致。
她站起身来,扶着墙壁,拭去满脸的泪,竭力平复情绪。
“殿下!”有侍女奔进门来,满脸喜悦,“王爷今夜就能赶来与您相见!”
“……是么?”三公主把脸埋在撑着墙壁的双臂上,语声闷闷的。
“是啊,不定哪会儿就到了。”侍女婉言规劝,“等王爷来了,您就不需那么累了。殿下,您高兴点儿才是,别难过了。”
“嗯。”三公主深吸了一口气。
从去岁离开西夏,至今就快到一年了。
他是能给她最大限度自由又让她放心并牵挂的人。
在这种时候,她的确需要他陪在她身边。
犹记得她千方百计要离开西夏来救母后之前的那段岁月——
第一次与萧默提及,他说:“程柔佳,你想都不要想,我绝不会让你独自离开我那么久——来回就要耗费几个月的光景,并且凶险难料,我除非疯了才会答应。你要是出了事,我把你从地下揪出来鞭尸都没用!”
他不答应,是不应该答应。
可她应该回去,不能因为他的理由就放弃。
所以开始千方百计地谋取,谋取的路都被他截断,她气极,索性逃离。
她哪里管得了那么多,比起他生气,她更怕母亲被父亲手段残酷的处死。
一再试图逃离西夏回到故国,一再被他亲自抓回去。
她只是冷笑,说只听说过千年做贼的,没听说过千年防贼的,我母后要是出了事,你要防的可就不只是我离开此地了。
到最终,还是他选择了妥协,他说你等等,我让你回去,给你安排好。
她终于松一口气。
“别忘记你是谁。有我在的地方,才是你的家。”
她笑说,“我知道。”
他又叮嘱:“再苦再难的时候,你想想我。柔佳,你不要我陪的时候,我等着你;你需要我陪的时候,我会赶到你身边。”
送她离开那日,他将自己的斗篷解下来,给她披上。他说程柔佳,好好儿回来,别让我瞧不起你。
在他眼里,她只是程柔佳。从来如此。
188|三公主萧默二三事(下)
翌日晨间,三公主醒来之后,有侍女吞吞吐吐地通禀:“周氏不好了,好像是……好像是痴傻亦或疯癫了……”
三公主慌忙起身去看周氏。 ;'800'【。。】
周氏坐在床榻上,发髻凌乱,神色呆滞,目光涣散。
“娘?”三公主惊疑不定地看着周氏,缓步走近。
周氏听得她语声,慢慢看向她,眼神困惑。
侍女低声道:“醒来就这样了,不知身在何处,不识得人。”
周氏嘴角翕翕,半晌才迟疑地道:“你……你是——”
“娘……”三公主落了泪,“我是柔佳啊,您不识得我了么?连我都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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