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有话要说:
☆、十八
兰姨问起我的原因是因为感觉那天晚上怠慢了我。
所以她现在要着手补救了。
“她一直都挺不好意思的,”陈桢会道:“上次你去玩,她也没有做什么准备,家里亲戚朋友在上海居多,我这边寻常也没什么人来——现在她都准备好了,想请你明天中午去家里吃顿饭,你有空么?”
我当然有空!
就算没有空我关掉门诊或者挪动其他客户的诊疗时间,那也得在今后这短短的十二个月内尽一切可能粘住陈桢会搞定陈桢会的心理问题呵!
我还得搞定兰姨。
既然中国人的熟络度与信任度都是在酒席饭桌上升华的,只要兰姨多请我吃几顿饭……
“上次我也去得仓促,”我说:“这次再去总得给兰姨带点礼物——你知道她喜欢什么呵?”
“用不着那么麻烦,”陈桢会说:“不必客气。”
但明明是兰姨先客气的呵。
我跟陈桢会坚持的结果,是第二天他早点过来陪我一起去买给兰姨的礼物。但是他也未免来得太早了,第二天七点钟都还不到,我刚刚下楼准备散散步的时候就看见他的车停在楼下的车位里。
“兰姨刚蒸了青团让我带过来,”他解释道:“她怕我来迟了你早饭就吃不上了。”
哇,兰姨你这样好客真是让我何以为报呵!
我只有赶紧吃了青团然后赶紧跟陈桢会去采购礼品。
我给兰姨买的礼物是各式毛线纱线,各种编织新书,还有大中小粗细不等的各色毛衣针钩针——有道是千里送鹅毛,礼轻情义重,这些东西看着便宜,可真是奔波了好几个地方才收集到的,毛线毛衣针是在小商品市场挨家搜罗的,编织书可又得跑去大新华书店,而且书店跟市场都得早晨九点钟才开门做市,我们去太早了还等了很大一会好罢?
兰姨收到礼物的时候高兴得都不知说啥好了。
“哎呀这姑娘……来吃饭就吃饭……送什么东西呵还……”她一迭连声道:“来来来坐!下次可不能再这么客套了……”
我在沙发上落座,看着上次还空荡荡只有一盘水果一盘点心的茶几上现在一条龙摆满了高达三数层的食盒,兰姨将那些装着各式干果糖果甜食点心的食盒一层层地拿下来,就立马铺满了整个茶几。
“吃,吃……”
我拿一块酒心巧克力吃了。
兰姨这时候才注意到还有陈桢会这么个人。
“你也吃,”她又招呼他。
陈桢会坐在沙发另一角,伸长手臂也拿了一块酒心巧克力,在那里慢慢地剥糖纸。
“也不要吃多了,”兰姨又说:“呆会儿还要吃饭。”
我于是将拿在手上的第二块巧克力又放回去。
兰姨就开始跟我聊天,其内容无外乎是所有阿姨们见了姑娘都会问的一些事情,工作呵家庭呵人生呵等等之类。但我的工作是一个开黑诊所的心理医生,我的家庭还有一个在逃通缉犯,我的地球人生……这三件事情都架不住聊,我就颇有点儿吃力了。
还好也不喜欢聊天的陈桢会站出来,把我带上楼去玩。
楼上我比较喜欢的是他那间茶室。
与卧室的埃及风格不同,这间茶室是一派隐逸消闲的中国风与自然风的混搭。墙上挂着一张深色漆面牛毛断的古琴,配着松绿色既鲜艳又雅静的整一排七根绦子。茶桌由一个巨大的树根随形造就,桌面人工雕刻的浅凹槽里放着一套粗陶挂釉天然窑变的茶具。茶室外还有一个大露台,东边靠内侧放着几架看起来很专业的天文望远镜,西边是一组深褐色的马来藤藤椅。
今天是个难得的好天,阳历五月北方的春也深了,室外阳光洒然,四处鸟语啁啾,我坐在藤椅上晒了一会儿日头,眼前柳絮飘飞,不知道从哪个公园哪里的行道树上飞过来,吹在空中都飘成白茫茫的一片了,混合着近处不知名的花香,让人暖洋洋的浑身乏力。
陈桢会给我斟了一杯茶。
茶很香,那种被暖日头晒着的空气也很香。
我眯着眼睛坐在那里,几几乎不想说话。
陈桢会陪我坐着,也没有开口。
这种感觉就象我们初相遇时在卢敏畴的那辆SUV里,我们都不说话,但是都很随意,很舒服,也象是很熟悉。
但如今毕竟不是在卢敏畴车里的时节了。
现在坐在我身边的这个人是我必须为之负责任的客户。
这位客户在望着一个什么地方出神。
我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只看见露台东边的几架望远镜,除此就是两边的盆花以及探出露台的一截树枝,那截树枝枝叶茂密郁郁葱葱,但在造型上似乎谈不上什么引人遐思的艺术感呵?
他觉察到我在注视他,转过头来。
“在看什么?”我问他。
他一时竟回答不出来。
我就又跟他开玩笑。
“想女朋友了?”
他盯着我看了一眼。
他这一眼真的是好复杂,仿佛是有万缕千丝各种情绪的潜流交汇一处,又象是一个小孩子在大人面前可怜巴巴地守着自己的最后一点秘密,而又明明知道这个秘密很快就要被拆穿了。
但我是一个值得信赖的大人好不好?
我还是一个非常靠谱的大人好不好?
我这个非常靠谱的值得信赖的大人从容镇定地掉过头来,老练优雅地寻闻着空气里的花香,结果却被一片柳絮扑入进来……
阿——嚏!
陈桢会默默地递给我一张纸巾。
我一边撸鼻涕一边就觉得象我这样狼狈丢人的心理治疗师是不是该被地球上的心理学界扫地出门了……
我迫切需要扳回一城!
我撸完鼻涕深呼吸重整雄风,狠狠地看向那个已经被我完全看穿了的怀揣着秘密的小孩子。
那个小孩子十分戒慎惕惧甚至还有点儿惊悚地看着我。
我……
我继续撸鼻涕。
好在也开饭了。
陈桢会站起来拉我的手。
暮春五月,日长天暖,他的手……居然是凉的。
作者有话要说:
☆、十九
陈桢会拉住我的手,带我来到餐厅。我一眼就被那一桌子琳琅满目的菜品给惊到了——
也不过是三个人吃饭罢?
搞出个满汉全席这又是为什么呢?
兰姨还照中国人的老规矩跟我客气。
“没有菜,”兰姨谦虚道:“厨子的手艺也不行,只好我自己又加了两个菜,姑娘将就着吃罢。”
但要是这样也叫将就的话,我今后就真不敢再指望来这里将就了。
“我们会哥儿什么都好,”兰姨道:“就是没有女人缘!自打她妈妈托我过来管家,这都七八年了,在这屋子里出现过的姑娘简直一巴掌就数得过来,不是工作上的伙伴,就是别人家的媳妇儿,我马上都快不知道年轻姑娘们长什么模样儿了!还好你来了,这不是稀客么!以后要常来,就是他没空,陪我聊天也是好呵,我这多久都没有见过象你这么朴实的姑娘了……”
朴实的姑娘……
好罢,我知道作为一个传统的中国人,兰姨这是在想着法儿赞美我呢。
兰姨还给我敬酒,向我举起高脚杯。
但我真不能喝酒。
我喝酒的后果太严重。
之前还不过是哭哭闹闹折腾折腾某个人的胸腹肌,之后还不知道要干出什么事来……
拿起手机就拨一串烂熟于心的数字是不好的。
象白蛇那样被一杯雄黄酒整出原形就更不好。
又是陈桢会拯救了我。
“她不会喝酒,”他向兰姨解释说:“女孩子没量,容易醉。”
虽然如此我还是逃不了喝了一大杯红酒。
我不会因为这一杯酒而醉,但话头动作还是免不了多了——我又拉住陈桢会的衣袖。
“我得跟你谈谈,”我说。
陈桢会一定是很怕我在兰姨面前谈起什么他不愿意听到的事来,吃完饭后他就飞快地把我送回了家。
我邀请他上楼谈谈,还给他泡了一杯茶,拿了一盒雪茄,对,就是那天晚上他在那家豪华酒楼的大堂里买的同样牌子的雪茄。
我必须是一位有心的稀缺的值得信赖的非常靠谱的心理治疗师呵。
然后我就坐在沙发对面我的扶手椅上观察着我的客户。
我的客户则坐在沙发上抽烟。
雪茄的烟雾在我跟他俩之间障起一道淡蓝色的薄薄的屏风,隔着这道虚渺的屏风,他的情绪似乎渐渐地松弛下来。
“你好点儿了没有?”他问。
这也真是太指鹿为马太岂有此理了!
“老实交待,”我只有逼问他:“你那个女朋友的事!”
“我是没有女朋友,”他说。
“所以那只是一个被你虚构出来的人物,”我问:“那就是你的性幻想?你的性幻想为什么会这样阴暗离奇?那间卧室你布置多久了?或者换一个说法,这个被你虚构出来的你的女朋友……她在你生命中到底存在多久了?”
“你醉了,”他说。
我醉了么?
他只是害怕我酒醉吐真言而已。
“虽然我无证无照,”我冷笑道:“但是这并不能改变我是一个很有心的很稀缺的心理治疗师的事实!既然你三生有幸成为我的客户,你就必须在生活中作出改变!”
他看着我。
“从今天起,”我命令道:“你必须离开那间卧室!”
“我已经离开了,”他说。
嗯?
“我已经有一个星期没有回家了,”他说:“我找了个项目,这一个星期都在公司。”
“有帮助么?”
“还好,”他说。
但是我不想听到任何外交辞令!
“请把‘还好’这样的字眼从你的字典里去除,”我说:“你是一个搞技术的严谨精密的人,你最好给我一个严谨精密的回答——你离开了那间可怕的卧室,但是那个姑娘……那个存在于你幻想中的姑娘,她还在不在你身边?”
“她还在,”他说。
“所以你还是感到很无助,”我说:“因为她只是一个幻想……一个幻想肯定是不受任何物质条件拘束的,她不会因为你搬了家就发生改变,你走到哪里,她就可以跟到哪里,所以逃避这绝对不是个好办法……”
而我们心理治疗师的工作就是从源头清理这种纠缠不清的幻想。
我组织了一下语言。
“正常的程序,”我说:“要彻底清理这个幻想,我们就需要从头做起,仔细分析这个虚构的形象是如何从你的精神世界中产生的,她是完全出于虚构呢,还是初恋情人或其他什么在你心头留下的阴影或者遗憾——现在你可以自己试着回想一下。”
他只是抽完了那根雪茄,将雪茄尾巴摁灭在烟灰缸里。
“我知道你对我存在着很大的阻抗,”我说:“作为一个高智商的很有主见也很有控制力的人,这些年你也肯定都在作着自我调整,你对心理学的了解很有可能是比我这个初出茅庐的冒牌医师还要多得多。那么大家开门见山罢,你对于我有什么想法?你既然选择我做你的心理治疗师,你心里肯定是有一个基本的想法的,你想要我做些什么?你需要我为你做些什么?”
“闭上眼睛,”他说。
什么?
“我需要你闭上眼睛,”他继续说:“听一首歌。每当那个幻象袭来的时候,我脑海一直就是这首歌,一直就是这首歌,你帮我听听……”
那是一首旋律优美的小夜曲。
小提琴婉转悠扬的声音从他的手机音孔里流出来,就好象甜美的夜色从太阳落下去的天际流出来,清亮的星星从深蓝色的天幕里流出来,醉人的微风从树林间流出来,细碎的虫鸣从草丛中流出来……
作者有话要说:
☆、二十
我的存在是不是就是地球心理学界的一大耻辱……
或者说简直就是一个笑话。
我竟然、竟然、竟然会被自己的客户给催眠了……
这种事不提也罢!
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砍头不过碗大个疤。
十八年之后老子又是一条好汉!
而且我还用不着等到十八年那么久!
陈桢会每个周五下午都在我这里做治疗。
也就是说,他每周都白送我一笔钱,而不需要我做任何实际性的有解构有建设的工作。
他的谈话从来都不会触及他脑海中那个虚构的姑娘。
也因而从来都不会真正触及他精神世界中最有问题的那一部分。
他可能就是想找我聊聊天而已。
话说天下大势,合久必分,分久必合……
科技的力量是如此深刻地改变了一切……
你听说过蝴蝶效应么?当一只蝴蝶在大西洋岸边扇动翅膀……
当然更多的时候他还是永恒地沉默在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