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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湛一揖:“谢皇祖母美意,孙儿告退。”未晞亦是行礼,跟上了沈湛的脚步。
待两人回到东宫之中,太医与接生女官已然到了,都是围在玉华的小院之中。玉华躺在床上,汗水将她的碎发绞在脸上,一张俏脸也是痛得拧在了一处。接生女官立在一旁,吩咐道:“侧妃万万此时不可叫出来,蓄着气力,一会子才能有气力将小殿下生出来。”
玉华仰着头,大口呼吸着,饶是如此,每一次呼吸都牵得身子更痛。看一眼隆起的小腹,眼角滑下泪水来。含珠伏在床边,手被玉华狠狠的握住,长长的指尖都已经陷入皮肉,她也不肯哼叫半句,只是看着自家小姐无比痛苦的模样,心中揪紧。
未晞与沈湛坐在小院的暖阁之中,都是一语不发。看一看身边的男子,他还是闲适淡然的模样,一张俊脸没有一丝神色,似乎并不为此事忧心。低头,耳边除了风声,只有几分苍白的呜咽。不觉手上已经抚上一只大手,如水的眸子对上他的:“怎么?”
“今日也累了,阿凰回去歇息吧。”
未晞含笑摇头:“你不在还自罢了,我总归是要守着的。”转头吩咐道,“七七,去熬些醒酒汤来,别一会子睡去了。”
沈湛见她的笑脸,含了几分狡黠的笑:“阿凰这般,为夫甚是欣慰。”未晞知晓他何意,顺着说:“臣妾哪里敢妒忌?不然太子殿下废了我,那可是我杨国的耻辱了。”眸中大有“你满意了么”的意味,沈湛唇边缀着温暖的笑意:“你若是嫉妒了,我倒是欢喜得很……”
只有在乎,才会妒忌不是么?
夜色如水,缓缓淌过。未晞终究是女子,不多时便体力不支,一手撑在案几上浅眠,沈湛抱她到床上,转眸看向门外,忽然叹息出来,透着几分哀戚与沉重。
约莫是到了子时,才听到玉华的声音从产房传出,一声一声,叫得凄楚。怀中人儿忽然惊醒,合一合眼,道:“怎样了?”
沈湛将手掌覆在她眼上:“睡吧,此事原是与你无关的。”说罢,将她平置,“睡吧。”
未晞看着他的脸,他的轮廓是那样的柔和,唇边都带着温暖的疼惜,她仿佛置身于热水之中,暖暖的。
玉华的声音痛苦而破碎,一声声传入耳中,叫人心都揪上了。未晞拉着沈湛的手:“算来,我还是第一次离产妇这么近。”沈湛坐在床边,轻抚她的发:“生孩子之事,本是一脚踏入鬼门关的事,也是苦了玉华了。”
未晞轻叹:“我明白,若我是她,如今好生希望你在身边的。可惜产房血腥,你进不得。”沈湛一笑,俯身在她额间浅浅一啄:“进不得,还是得守着的。你先歇着,我去看看她。”说罢,便起身去了。
玉华在产房之中挣扎,下/身传来的痛苦叫她连昏过去都没有办法,豆大的汗珠滑落在鬓发之中,一张小脸已然痛得没有一丝人色。接生女官立在她身边,不是喊着:“侧妃用力才是,产道已开,一会子便可以生下小殿下了。”玉华大口喘/息着,女官的声音传入耳中也有几分模糊。含珠忙不迭在她嘴中塞入参片:“小姐撑住,太子殿下在外面守着您呢。”
听到沈湛,玉华浑浊的目光忽然有了光亮:“你、你说太子……”含珠重重的点头:“是,太子殿下如今在门外,太子妃也是在暖阁守着您呢。太后她老人家也开口了,不管是男是女,都要赐号‘元泰’。”
玉华苍白的脸上露出一抹笑容来:“他肯守着我,真好……”新一波的痛楚传上来,痛得她□□出声。接生女官的额上渗出汗来,仍是叫玉华不住用力,一时之间,屋中倒是乱作一团。
沈湛立在门外,李德淮忙不迭为他披上大氅,又搬了一只椅子来请他坐下。屋中溢出血腥味,叫他蹙起眉。痛呼声之中混杂着轻轻的脚步声,转头,见未晞已然向此处走来,发中珠翠衬得她面貌容光焕发。李德淮打了个千,便退到沈湛身后。后者看了她一眼,道:“怎么不肯躺着?”
未晞笑道:“如今也是睡不着了,何况太子殿下都来了,臣妾怎能不来?”说着,又命七七搬来椅子,坐在沈湛旁边。
折腾了大半夜,天际鱼白,屋中的呼声却是愈发无力了。未晞双手握着椅子的扶手,指尖都有些发白。生产之时,若是产妇昏迷过去,势必是大小都不保!
屋中接生女官目光满是焦急,只得狠狠在玉华腋下一拧,剧痛急速传上头脑,唤醒了神智。她的呼声已然嘶哑,女官附在她耳边道:“侧妃千万别昏过去,小殿下已然露出头了。”
玉华沉沉的点头,憋住气,不住的用力。
屋外阳光初初照射到雪地上,白得刺眼。沈湛神色虽是平静,但目光落在门板之上不曾移开;未晞体力本不如男子,颇有些疲倦,还是硬撑着坐得直直的。怀中手炉早已经没有温度了,触之凉凉的。
屋中忽然传出来含珠的欢喜声:“生出来了!”玉华此时已然脱了力气,只觉得一团重物落出身子,再也没有精神去管,陷入了昏迷。
屋外众人皆是松了口气,沈湛与未晞已然迎在门前,不知是否因为一整夜没合眼,他的脸色有些不好。接生女官将孩子抱出来,身子却有些颤抖,脸色在阳光照映下也是苍白。
开门那一瞬间,一股子血腥味涌出,被这血腥味一激,胃中忽然一阵酸楚,俯身便泛起呕来。沈湛忙扶住她:“阿凰,你怎了?”
她眼前一花,直起身子,笑着摇头:“没事……”脚下有些酸软,还是上前接过女官手中的孩子:“怎么这孩子不哭也不闹?”
她话音刚落,女官忽然重重跪在地上,低头一语不发。未晞心中一颤,指尖触到孩子的小手,冰凉得没有一点的温度。她被唬得倒抽了口气,惶急的看向沈湛:“这孩子是……”
沈湛目光一冽,忙揭开覆着孩子脸的布料。那孩子皱皱巴巴的,与新生儿无异,只是那张小脸除了皱皱巴巴,没有一点点的温度和孩子该有的玉雪可爱。
他狠狠地阖上眼:“此事若是谁在侧妃面前走漏了消息,自己到慎刑司去!”
未晞抱着孩子,忽然有些欲哭无泪。
元泰、元泰,元安昌泰……
这个孩子,生下来就这般死了!
作者有话要说: 我很勤快哒,米娜桑如果觉得还行,就点一下收藏吧~【看我纯洁的大眼睛】
☆、孕珠
正月初一,本是新年第一年,原本若是那个孩子出生,乃是难得的吉兆,可惜如今,却为这正月蒙上了一层哀伤。
玉华初初醒来,已然是当日傍晚了。感觉到床上动静,伏在床前小眠的含珠立马醒来,一见自家小姐因为生子而面色憔悴,眼圈一红,还是强笑道:“小姐醒了?”
玉华露出笑容:“孩子呢?叫我看看孩子。”含珠笑容顿时一僵,又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小姐别急,身子还没利索呢。太子妃见小殿下生得漂亮,抱去了呢。”玉华的笑道:“太子妃也喜欢么?太子怎么说?”
含珠心中酸楚得很,几乎就要抑制不住,深吸口气,还是笑道:“太子也喜欢得很,说小殿下长得像自己呢。”玉华笑容中多了几分羞怯,双颊飞上两朵红云:“太子殿下喜欢就好……乳母可备好了?别叫孩子饿了。”
含珠忙不迭应着,转身向外而去,眼泪还是忍不住落了下来。
未晞与沈湛坐在屋中,地龙烧得极暖,却也阻挡不了那股寒意。沈湛一夜无眠,新生的孩子又是死婴,如今脸色难看得很,一股子悲伤紧紧围绕着。未晞知道他难过,上前让他枕在自己怀里:“沈湛……”
“阿凰。”他低低唤道,声音中满是疲惫,“那是我第一个孩子,他必定是很怪我的。”
未晞有几分不解,还是抱着他:“不会的,孩子知晓你是疼他的。”心里也是酸楚。纵使她并不愿意看到别人生下沈湛的孩子,但那还是沈湛的孩子啊。何况,兔死狐悲,物伤其类,她也是女人,若是自己有朝一日,怀胎十月生下的孩子是死婴,又会是怎样的痛苦?
沈湛沉沉叹息,起身将她抱在怀里:“让我抱抱你。”未晞乖巧的靠在他怀里,男人的伤心,她感同身受。
宫中早在孩子出世之时便得知此事,一时也是为难过的气氛所笼罩。那是嫡子长孙,又怎能不叫宫中三个一直盼着沈湛孩子的人伤感?只得赏赐下来大把的补品给玉华。
到了次日,那股子伤感似乎还未曾消散,沈湛去看玉华之时,还是若无其事一般,玉华问起,也只是说宫中派人将孩子接去了。玉华也不便疑心,只是笑着说知道了。
沈湛去后不多时,未晞也是造访,含珠在门外相迎之时,眼圈红红的,方才沈湛在此,她躲一旁哭了一会儿才回来。未晞看着她,也是觉得难过,拉住她道:“含珠姑娘,如今多累你了。”
含珠摇头:“这是奴婢的本职,只是我家侧妃……”她咬了咬下唇,才将泪意压下去,“还请太子妃给奴婢一个准信儿,到底什么时候,才叫侧妃知晓此事……现在瞒得住,待到洗三礼,也是瞒不住了。”
未晞也是为难:“此事能瞒就瞒,瞒不住了也只能瞒不住。你怕也晓得,如今太子也是难过,对着你家侧妃还要强颜欢笑……”只是她并未说错,洗三礼之时,如何也瞒不住了。心中顿时沉闷,“也罢,你先领我进去吧。”
玉华正在屋中为孩子缝制肚兜,抬眼见未晞进来,正欲起身,便被拦住:“可起不得。”又对七七笑道:“还不把东西拿出来?”七七颔首,将一个盒子递给含珠,“你刚生产完,我寻思着也不知送你什么好,便拿些血燕来给你。”玉华微微一笑:“多谢姐姐。”
未晞看着她憔悴的模样,眼前恍惚出现了明华死前的模样,她拉着自己的手,无力道:“姐姐,我好难受……”
念及此,未晞也是伤感,还是挤出一个笑容来:“你啊,好生养好了身子才是顶顶要紧的,旁的事,可不许你操心。”玉华笑道:“臣妾只是想为孩子做些穿的罢了,也不妨事。”又道,“姐姐气色也不大好,当吃些补品了。”
未晞只是浅笑:“我晓得。”转头之间,屋中似乎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刺激得她没命的吐起来。
七七原本正将锦盒装着的血燕给含珠,见状忙扶着自家公主:“太子妃,这是怎么了?”玉华看着她,心中一沉:“姐姐……是不是有身子了?”
未晞此时正难受得紧,也无暇回答。玉华出声唤道:“含珠,快些请太医来。”未晞忙抬头道:“无妨,不过是我吃坏了肚子,哪里是有身子了?”玉华半信半疑,命含珠捧了被热茶和痰盂来,“姐姐还是漱漱口,切莫坏了身子。”未晞笑着颔首:“侧妃放心,我自然会好好养着。”
玉华斜在床上,叹道:“太子殿下说孩子被宫中抱去了,可惜臣妾这个做娘的还没有见上一回。”未晞刚漱完口,听她这般说,面上含着端庄的笑容:“你也不必担忧,孩子生得极好,父皇母后和老祖宗是喜欢才抱进宫去的。”
玉华脸上顿时露出慈爱的笑容来:“喜欢就好,臣妾作为生母也是高兴的。”未晞见她的笑容,没由来的心头一堵,缄默不语,半晌后才笑道:“我作为嫡母,也是极为欢喜。”迟疑片刻,“你好好养好了身子,再为太子诞下麟儿。”
玉华心中觉得有几分怪异,面上仍是含笑颔首:“谢太子妃。”未晞一笑:“倒是我叨扰了你,你先歇下,我得了闲再来看你。”玉华笑得庄重而不轻浮:“姐姐也要好生养着,如今年里,姐姐少不得要多费些心思了。臣妾看姐姐气色不太好,不妨吃些人参养荣丸。”
未晞看着面前既是憔悴却又焕发着活力的女子,喉中仿佛梗了一块骨头。不知若是她知晓了自己的孩子已然不在人世又会如何。她并不是不会嫉妒,而是这个女子是东宫之中唯一与她还算是亲近的,难免,有几分想要护着的心思。何况沈湛也是难过的。
如斯想着,她只觉得如坐针毡,一刻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