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臣夜探王府,这是顺手借来的东西。可供皇上您一看。”
说罢不知从哪边的口袋里掏出些难辨认的东西来。对于王钦之事,东方止原先本是半信半疑,但现在物证聚在,私心里虽然觉得荒唐,面上的到底没抑住那得色。
鞠曲很是尽心,说到正经事的时候人也恭敬,皇帝与大长公主没什么情分,想是恨屋及乌,所以在晓得王钦竟是这般荒唐不上进之后,才会露出这样的笑容吧。鞠曲在心里揣度着,又说:
“不过驸马近些年来似乎也少做这样的勾当。毕竟……咳咳,也不甚体面。”
鞠曲其实也不明白皇上为什么独独对王钦这么感兴趣,虽说王钦人长得好,但分桃短袖,却断断不是皇上喜欢的。莫非皇上想听王钦的那些奇闻?也是,作为当朝驸马,于盗墓上却是一把好手,搁谁谁都会好奇。更何况,他还有个跟皇上不怎么对付的妻子。
体面?东方止前生过了多年马革裹尸的日子,最窘迫的时候也刨过人家的坟,穿死人衣,也吃贡品。不过王钦到底是与他不同的。
又过了几日,大长公主带着王钦觐见,将他撂在宣室殿之后,便自去了建章宫。
皇太后在床上恹恹地躺着。听说是大长公主来了,强撑着直起身子,免得让女儿操心。挣扎了很久,又用胭脂掩了病容,才让人将她的心肝宝贝带进来。
大长公主见生母比之以往更见病态,母女情深,虽说道不相同,却还是悄悄地用帕子拭泪。
“听说你前几天去见了皇帝?”
大长公主忐忑地点点头。母亲虽不愿做武曌,却也不想她手上有什么权势。可她嫁了王钦,便是半个王家人,虽说因尚了公主,王钦这一辈没人能入仕,但为了下一代的荣辱,她还是想争上一争。
果然太后的眉头拧了起来,言语间也透出些微的冷淡。
但到底是亲骨肉,怎么样都怪不起来。
“也好,皇帝现在大了,有自己的主意,也远不如从前那样听话。只是皇帝与你外祖家,谁是亲谁是疏你还是应当分清楚,到时候皇后进了宫,你也记得常去瞧瞧她,她是你嫡亲的表妹,日后生下嫡子继承大统,那也是你嫡亲的侄子。”
太后慷慨陈词,她却听的乏味极了。皇太后自然能看出她的心不在焉,情急之下动了肝火,猛地咳嗽起来。她又是抚背又是递帕子的,等好容易咳嗽止了,她收了帕子一瞧,却见上头有依稀能辨的血迹。
“不是说只是小病吗?”
太后瞧了大恸,脸上神色扭曲难言,就像是噩梦不醒般。毕竟是生母,东方韵蓉当即慌乱起来。忙去让人请太医不说,又大声斥责太后身边的嬷嬷。
“娘娘这几日常常梦魇,总是睡不安稳。”
叶嬷嬷见东方韵蓉动了真火,适才低声解释道。
作者有话要说: 考试结束,恢复更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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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菩萨蛮(三)
“怎么会?”
东方韵蓉眉头险些拧成一个川字,又见太医迟迟不来,更是光火。
叶嬷嬷也乖觉,见这场面,忙领着左右跪下讨饶。太后冷眼瞧着,觉得女儿如今历练的越发果决,因有意引导她,也就没给下人们恩典。
来的太医却不是平日里照看太医的那一个。东方韵蓉也是疑,但毕竟是出嫁之人,有些话不好问的太细,只是眼风更凌厉了些。
“他是平日里章太医的副手,除了章太医之外,他最晓得哀家的情状。”
太后见她如此,便细细解释道。
东方韵蓉始才放松了警惕。
张云芙耳目灵通,建章宫那边有了消息,急急地便遣人去了明福宫报信。虞素正玩着王承辉那只没人照管的猫,很普通的品种,眼睛却是出奇的漂亮。虞素也不知道它主人给它起了什么样的名字,只是小猫小猫地叫着,还好那猫乖觉。
那猫见来了生人,呜呜咽咽地叫了几声,便逃也似的跑了。
宫里没什么人,因听说有外人来,她早早肃清了侍立在左右的宫女,只留舒乐独自在旁伺候。
“成了?”
虞素瞧着那小黄门,白白净净,说话也利落的紧,但总觉得他是活不长的。
“回娘娘的话,事成了,我们娘娘问娘娘下一步怎么打算?”
“告诉你们娘娘,不出两天,事必成。”
小黄门听了也不走,又不敢驳她,虞素知道他心中所想,便又补了一句。
“让你们娘娘放心,都走到了这一步,我断然没有回头的道理。”
“诺。”
瞧他那忧心忡忡的样子,果然什么样的主子养什么样的奴才,谨慎有余,胆气却不足。虞素与他一道出的门,日子渐冷,还好皇帝前些日子赏下来一件极薄的狐裘,这种天气穿再合适不过。腕间是一对水头极好的镯子,正好与头上含翠的碧玉簪相配,今儿一早大长公主并驸马就进了宫,她也摸不准现在宣室殿那儿是有人没有,便吩咐了抬轿子的人,让他们稍微慢些。
不巧到了宣室殿还是要一通等。虞素原是不惯等人的;但人在屋檐下,没理由不低头。好在宣室殿上下也晓得她现在是皇帝跟前的红人,于点心茶水上不敢怠慢,这才让漫长的日光显得略好消磨些。
***
王钦个头不高,样貌却好,举止谈吐也都有,鞠曲说王钦未出那件事之前曾是多少女子的春闺梦里人。就这一点皇帝倒不赞同,虽说王钦做的这勾当确实不怎么入眼,但若真论起来,也算不得什么。
驸马王钦也算得上是个奇人,虽未见过小舅子几面,却也并不惧怕这位九五之尊,更没有半分的谄媚念头。
“臣王钦参见皇上。”
东方止将佛珠往腕子上一缠,脸上始终带着难言的淡漠;却很快允了他起来,又亲自给倒了茶,这倒让王钦有些坐立不安。
“朕听闻你对掘人坟墓这样的事,很有些心得。”
王钦本来就因刚刚猛地一起来而有些站的不安稳,如今被皇帝一吓,身子更是晃的不行。还好皇帝也没催他,让他渐渐稳住了,才又开口说:
“你只尽管答就是。”
“臣早些年出门遇到了流寇,过过一段非人的日子。为了活着,也没敢再管什么文人风骨,拜了一个江湖中人为师;虽说盗墓实在不是什么体面事情,但臣那师傅却实在是天纵奇才,也是尽心在教臣。”
“天纵奇才。”
皇帝低声言语着,不一会儿便陷入一些回忆里抽不出身来。王钦也不敢说话,低头喝了口茶,刚抿了一点儿,就听见皇帝问:
“你那师傅可是姓公羊?”
王钦惊得险些茶杯也拿不稳,但到底是经历过大场面的人,很快也就拿住了,底气十足的说了一句正是。
没料随之而来的又是一阵寂人的沉默。
东方止低头饮茶,许是刚刚风吹了进来或是旁的什么,一点点水渍浸在黄花梨的桌面上,皇帝随手找帕子拭了,就仿佛这对他来说不过是件寻常至极的事。
王钦跟皇帝接触不多,虽说尚了公主,但他本身人亦懒散,又不必再在官场上打拼,对那些谄媚之事自然不曾放在心上。但皇帝这么个寻常举动却让王钦看出了十分不寻常的意味。他幼时就善察言观色,如今见皇帝并不如传言中愚钝荒唐,反而王气十足。王钦从善如流,做皇帝的不骄矜,于小事上也能细致体察,亲力亲为,实实在在的明君之相。竟是明君,怕不会平白无故找自己来问这样的事做消遣。
“但臣终归是要回京的。在外头浪迹几年,实在怕父母担忧,那时候又做了一大票,全了师傅的心愿,便辞别师傅回京。这件事臣本想瞒下去,不料有心人作祟,终究是走漏了风声。”
王钦说着低下头去,面上露出些微的愧悔之色,皇帝指了指他左手边的碧玉杯,又说:
“你于这上面有天赋,且又是你喜欢做的事,这些年在京中做个富贵闲人,想必心中常有不虞。”
王钦觉得自己似乎找不到反驳的理由,一时之间,曾经闯荡江湖时那干云的豪气上来,一口将那茶当酒喝了;但到底是个读书人,举止之间总有斯文在。
东方止微微挑起的眼睛此时透出异样的华彩来,打几天前在建章宫听大长公主抱怨驸马的时候,他就已经有了这样的盘算。本来还以为他是逼不得已落草为寇,却没想这逼不得已里面,竟还有难掩的心甘情愿。
这样便再好办不过了。
“你想不想,再过一次那样的日子?”
皇帝上扬地唇角有那么一丝势在必得的笃定,就那么一瞬间,王钦压抑已久的狂热奔涌上来,忙跪下道:
“臣愿为皇上马首是瞻。”
这一次他是真心实意,要跪皇帝,跪他的伯乐。
皇帝并没开口叫他起来,他再次开始玩他的佛珠,用着隐秘又惆怅的口吻,声线也显出无限温柔。
“朕想让你进前朝明华大长公主墓,替朕取一些东西。”
东方止瞧出王钦的身子明显晃了一下。没想到真能找到公羊隐的后人,也不知道这个师承公羊一族的小子,能不能破了祖师爷布下的阵法。
“皇上您说的,是明华大长公主的愍墓?”
王钦抬头得到皇帝肯定的回答,心里突然产生一种难言喻的震慑。仿佛就从这一刻开始,他不是驸马王钦,而是酒葫芦王钦。酒葫芦王钦喜欢穿最黑的衣裳,掘最难的坟墓。酒葫芦王钦常年挂着三个葫芦,脸上干干净净,江湖上的人总爱喊他一句白面书生。
“朕听说愍墓的阵法没人能破。前朝的明华长公主是举国闻名的豪奢,她生前为自己修愍墓之时,许多传世之宝尽数封禁在内,百年来多少人前仆后继,却没一个能够如愿。”
皇帝说的这些,王钦又如何不晓得。师傅说他年轻的时候曾进去过第一道门,但第二道却是怎么都进不去了,师傅都做不到的事,他这个做徒儿的却想去试试。他嘴角微微扬起来,声音也跟着显得分外疏朗。
“臣愿为皇上马首是瞻。”
碧玉杯。
那碧玉杯是明华前生所喜的为数不多不算连城的物件,他心里一软,又给王钦倒上了一杯。
“你起来。朕会尽快让人给你找上几个高手,还有,这事可别让你妻子晓得。”
王钦穿过抱厦,因有妃嫔在外面候着,小黄门便带着他走了另一个门。王钦心不在焉,连脚就绊着了门槛也不曾发觉,好在小黄门提醒了一句,才免去他一通尴尬。小黄门送别王钦回去复命的时候,只见皇帝手指的骨节叩击着桌面,也不知在想些什么竟想的这般入神。
又过了一会儿,虞素实在等得烦了,又遣了人去问。好在这一次还顺遂。
宫女踩着小碎步子,因听说驸马爷走了,才敢放心大胆的进去。
“皇上,虞贵嫔求见。”
东方止始才会过神来。记忆中的影像与现实中那个女子的样子重叠,他心里升腾出难抑制的希冀,神情也在那一瞬间柔软起来。
左右见他这般神色,心中自有揣度,又警醒着等他的吩咐。
“让她进来。”
虞素得了消息,盖碗轻放,又将盖在膝上的狐裘递给舒乐,人却没要她扶。这样的天气,宣室殿里的地龙就已经开的很足,她鼻翼沁出细密地汗珠,舒乐乖觉地递上绢子,没多久就把跟在后头的宫女甩远了。
去的是另一间会客的茶室。虞素只身入内,皇帝一身月白衣裳,配衬满室茶香。皇帝拇指上带着扳指,上好通透的羊脂玉,与皇帝的脸相映成辉,男子的衣角绣着彩色的雏鸟,虞素却觉得,若是能将花样改成仙鹤,倒更写意。虞素心里思量着这些旁门左道,倒没察觉皇帝今儿的神色尤其的柔和。
恍惚了一会儿,才发现自己又忘记请安。她施施然地往后头退了几寸,又躬身说了一句皇上吉祥。东方止也在是因这声音而从飘忽的思路里缓过神来,神色瞬间迸发出镇定冷凝,微微颌首示意她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