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看我们两现在这样,像不像一对普通的夫妇,每天日出而作,日落而息 ?”
他悠闲自在的牛靠在背后的树干上,额头上的散发散下来,被风吹到嘴边粘住,我轻轻伸手过去给他拿下来,他微笑着转头看着我:“你觉得呢?”
我默默的点点头。
行风似乎完全没有注意到我的的眼眸,完全沉浸在了自己的兴奋中:“你知道吗,我从小就有一个小小的愿望,希望可以能当上一个威风凛凛的大将军,可以指挥百万雄兵,保我的国家还有我的臣民。”
“你已经做到了。”
“但其实,他轻轻说道:“后来看清了宫廷中的许多事之后,我的梦想就完全改变了:我想要当一个普普通通的农夫,娶一个能干的妻子,每天过着男耕女织,日出而作日落的生活,吃最普通的白饭青菜,喝山泉井水,然后生一个活泼可爱的儿子,我种地的时候,他就在我身边绕圈子,追蝴蝶,爬树,捉青虫:然后,妻子给我送午饭,带来她亲手做的肉饼和茶。”
任何人的梦想都是笼统的,比如问起一些小朋友,他们会说将来想当“科学家”,但科学家具体是做什么的,他们向来是一问三不知,又比如我,从来都只是想要过幸福平静的生活,但到底如何的幸幅平静,脑海中也是没有概念的。
但是,行风的梦想却是详细的,每一个细节都被他这样勾画过,这样被风吹拂飘动的柳树,散发着芬芳,嬉笑玩闹的孩子,还有靠在他身边,慢慢给他倒着茶水的妻子,他都在心底里一遍又一遍的勾画过。
我明白,只有极度的渴望却得不到,才会在心里这样无助的用幻境来满足自己的渴望。
他,非常希望这样的吧。
我怎么忍心打破他的心愿?
“行风,我靠在他的肩膀上,轻轻的说道:“你喜欢,我们就一直过这佯的生活,一直过,一直过到……”
他没等我说完,伸手搂住了我的肩膀,轻轻用力的往他怀里按了按。
半个多月之后,麦苗已经长高了一些,山间的桃花都谢了,落得一地粉粉的艳色,仿佛给漫山遍野都穿上了一件粉红色的薄衫,树枝上长出了一些嫩绿的叶子,也长出了一些比指尖还小的毛桃子。
渐渐的,能从明媚的春光中感觉到一种收获的喜悦。
但我不常去田间看行风,一来帮不上忙,二来——我不想因为我的到来,而他要克制着自己咳嗽的欲望,我看见过他的样子,非常痛苦,几乎把眼睛都挣红了,牙齿差点把下嘴唇咬破。
明明知道对方在骗自己,也明明知道对方知道自己在骗着彼此,却偏偏要去相信,这种折磨和无奈,不是一刀砍下来的疼痛可以替代的。
甚至不知道,这究竟何时是个尽头。
中午给他送过饭失之后,我提着蓝子回家,肆风在田间玩了一个上午也困倦了,便跟着我一起回来,走在路上的时候看见路边一个男人正在难受的呕吐着,旁边是一座小酒馆,看起来是酒喝多了。
“阿娘,那个叔叔在干什么?”
“那个叔叔喝醉了,不舒服。”
孩子转了转黑漆漆的眼珠,似乎是认真的回忆着什么,突然说道:“爹爹每天也在喝酒吗?那天肆风看见爹爹在树下也这样子,把吃过的东西都吐出来了。”
……
我慢慢的蹲下身子,与肆风平视,看着他乌黑发亮的眼睛,虽然努力让自己平静,但开口说话却有些意想不到的支离破碎:“肆风,你说,你看到爹爹吐了 ?”
“嗯。”他很认真的点头:“爹爹跟那个叔叔一样,把吃进去东西都吐出来了,不过爹爹还吐了一些红色的东西,不知道是什么……”
我整个人已经完全呆了,肆风再说什么已经完全听不见,耳边尽是尖锐的鸣叫。
行风的病,已经重到这个地步了?
他已经没有办法进食,并且开始大量的吐血?
作为现代人,我清清楚楚的知道,不能进食和吐血对于患肺病的病人来说意味着什么。
我用力的捏紧拳头,让自己不要做出任何疯狂的事,但等平静下来,却发现肆风哭得厉害,我抓住的是他的小胳膊,已经被我这个当娘的捏得乌紫。
“对不起,对不起肆风,阿娘没有看到,阿娘弄疼你了。”
我把他抱进怀里,有些机械的哄着。
别哭,别哭,一定要挺住,这个时候你一定不能哭!
我不知道自己完竞是在哄他,还是在哄自己。
肆风被弄疼了,可以扑到他的娘怀里,有娘心疼他,照顾他:当我受伤的时候,也会想要找到一个怀抱倾诉,让我痛苦。
如果没有了行风,我该怎么办?
终于把肆风哄得不再哭了,我抱回去把他交给艾叶,让艾叶守着他睡一佘儿,自己稍微整理了一下,去了王宫。
守卫只进生通传了一声,立刻走出来,说王后正在里面等着见我。
进到那间宽大的屋子里,慧娘端坐在上方,表情很表情,看到我来,也没有丝毫慌乱和意外。
我知道,其实她一直在等着我的答复,甚至已经知道,我的答复是什么了。
我走过去,站在她面前,轻轻的说道:“王后,你说的,我已经考虑好了。”
“哦?”她抬头看着我:“你要如何选择?”
我凄然一笑,我的选择,难道你会不知道吗?或许从一开始,她就知道我会做出什么选择,就算我挣扎过,狠心过,到头来,我还是无法忍受这个男人受到一点伤害,或者死亡。
“我选让他活下来。忘了我,活下来。”
“你想通了?他今后,可是一点都不会再记得你,他会记得所有人,但唯独对你没有一点印象,你对他来说会是一个完全陌生的女人。他不会再爱你,不会对你有任何感情,就算你死在他的面前,他也不会有一点心痛的感觉。”
“……,好。”
一直到这个时候,慧娘平静的脸上才有了一丝波动,我不知那是不忍,还是残忍。
“你真的舍得了?”
我努力想要做出一个微笑的表情,告诉她我舍得,但还没有能笑起来,眼泪已经落下。
要我如何舍得?
他是我的丈夫,与我约定要白头偕老的男人,从今天开始要忘了我!
“你,真的能救活他吗?”我舍弃一切,关心的只有这个:“他现在已经病入膏肓,没有之前那些药物的控制,他的病情恶化得很快,我知道,他每天晚上都会压抑着自己的咳嗽,而且现在,他已经开始吐血了,也没有办法吃下东西,就算当着我的面硬吃下去,过一会儿也会吐出来,他——”
慧娘静静的听我讲完,然后突然对我说道:“你知道,我们苗人会一种技能,叫做———下盅。”
下盅!对于现代人来说,这既熟悉,又陌生,因为经常在电视剧里看到,这是苗人一项特殊的技艺,但具体是如何做的,因为已经是很古老的东西,几乎已经失传,所以很多人甚至开始怀疑这种枝艺是否真的存在过。
下盅,也就是将一些通过特殊方式喂养的蛊虫放到别人的饭菜里,让对方吃下从而受到盅虫的控制,以达到某种目的,可是说是最早的生化武器。
她看着我惊恐的表情,淡淡一笑:“看来你也知道。苗疆的盅虫有千千万万,什么样的都有,而且,可以让我们达到许多特殊的目的,包括杀人。但有一种盅虫最特殊,它是用女孩子的精血养成,与饲主心脉相连,会感应到饲主的心绪,爱什么人,恨什么人,它都一清二楚。苗疆的女子都是敢爱敢惟的,如果她们钟情的男子所爱的不是她们,她们就会找机会给那个男人下盅,而当这种盅虫被饲主投入到男人的身体里,会噬尽此人的七情六欲,让他忘记原本喜爱的女子。所以这种盅虫的名字叫做,忘情盅。”
我的声音微微颤抖着:“你要给行风下这种盅?”
“当然不会是我,我从来都没有想要要去饲养这样盅虫。”慧娘冷冷的说道:“饲养这种盅虫的人,是我的女儿,系珠。”
系珠?她饲养了这种盅虫?难道她一直想要——
“基实一直以来我也极力阻止她,虽然忘情盅下到男子的体内,能让他忘记自己原本心爱的姑娘,但却不能让他一定就爱上下盅的这个人。到头来,系珠可能还是无法得到她想要的。”
她的话说得平静,在我听得却是冷汗直冒。
如果当初,系珠就这样做,对行风下这种忘情盅,是不是行风早就会忘记我?
可是想想又觉得有些不对,我猛然间幡然醒悟的:“可是你说的这个,跟医治行风的病有什么关系?他的病又不是因为爱我而起!”
慧娘冷冷一笑,摇头道:“你当然不知道,这种盅虫在我们苗疆也是一种疗伤圣药,尤其是解毒。上古的遗书所记载,忘情盅是能解百毒的,我们曾经试过,即使被最树林中最恶毒的蛇咬过的人,只要被下了些盅虫,照样能健健康康的活下去,只不过,他忘记了家中的妻子。连最毒蛇毒都能解,那么慕容仟体内的火毒,当然不在话下。”
原来,如此……
我微微颤抖的说道:“你,你真的肯定?肯定能治好他?我已经没有别的奢望了,只希望他能好好的活下去,我什么都不争,什么都不要,我只要他活着……”
慧娘拍了拍手,外面走进来一个女子,端着一碗黑红黑红的汤药,她说道:“这是蛇血汤,里面下了忘情盅。拿回去给慕容仟喝下去,我保证,只要没有人伤害他,他会活得比你更久。”
我定定的看着那碗发黑的汤药,全身颤抖得好像一片风雨中的叶子,完仝没有了自制呼,也不知看了多久,我一把端起那碗汤,转身就要走。
“等一等。”慧娘突然在背后叫住我。
我回头看着她,目光已经确些涣散,她看着我失神的样子,秀丽的眉尖微蹙,似乎想要说其他的什么,但最终还是咬了咬下唇,说道:“梅若素,我想你回答我一个问题。等到慕容仟的病真的治好了,但是他又忘记了你,你准备怎么样 ?”
“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我淡淡的说到:“等到行风的病一好,我会立刻离开这里。”
“离开这里,你打算去哪里?去干什么?”
我深吸一口气,说道:“甄子祈的兵马已经开始南下,并且集结到了南疆边界上,对不对?”
丰娘显然没有想到我会突然说出这么一句话来,更没有想到,我平时看起来对任何事都漠不关心,也会知道外面的动向。
“你,你想做什么?”
……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之后,我慢慢的说道:“如果甄子祈真的要对你们用乓,就算你们有毒雾谷和那些毒蛇猛兽做掩护,终究还是会受到战火的牵连。”
她冷冷一笑:“你以为我们苗人会怕他?这个不忠不义之徒?!”
“我从来没有认为你们会怕他,我知道当初系珠会北上抗辽,也是受了你的影响,我还一直想要感激你。不过现在,”我淡然一笑:“我的丈夫和儿子都在这里,我只想要给他们最平静的生活,我不想再让他们受到伤害……”
“难道你要——?!”慧娘一下子明白过来什么,睁大眼睛看着我。
我默默的看着她,没有说话。
甄子祈,如果你以为这一切我都能忍受,那么你就大错特错了。
我什么都可以忍受,什么都可以忘记,但是你对行风的伤害,我是绝对不会善罢甘休的!
你害得他的病情加重濒临死亡,你害得我和他被迫生离死别,你害得我下半生所有的幸福生活成了泡影,我怎能饶过你!?
让行风喝下那碗下了盅虫的汤,其实是一件最简单的事。
毕竟最近,我明着暗着给他喝的汤药也不在少数,这次看到这个蛇血汤,他也以为就是我又找到的什么偏方,虽然看着那碗血红的汤水有些恐怖,但他还是和往常一样,捏着鼻子准备喝下去。
“行风!”我突然叫住他。
“怎久了?”他有些疑惑的看着我。
“……”我轻轻的说道:“我还记得上次你跟我说过,你小时候想要当一个威风凛凛将军,可是后来还是想当一个平风的农夫,过最平静的生活。那你小时候有没有想过要娶一个什么样的妻子?”
“咦?”他有些好笑:“你怎么突然问起这个?”
我淡淡的笑了笑:“我好奇嘛。你从来没有跟我说过。”
他看了看我,似乎记得我的问题有些莫名其妙,想了想才摆摆手,笑着说道:“我哪里会想这么多?小时候父皇管教我们可严了,哪怕和小宫女们多说一句话,都要斥责我们是‘脂粉英雄’。记得那个时候老六总是喜欢和宫里漂亮的小宫女扎堆儿,没少挨过夫子的板子。我们更是引以为戒,哪里敢想这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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