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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香不是麻木人,妹妹的举止她看在眼里也看在心里;当姐姐的总不能从妹妹手里抢醋碗喝,她只是给具成加塞子敲榫头。
“你倒是正经点,不要给小狐狸迷住了心。闹翻了,大家脸上都不好看!”
“我晓得,你不要凭空担心思。”张具成作保证。
“看她样子,心里只有你‘具成哥哥’了。你该象个哥哥的样子!照理说,你是招女婿,她也就是你嫡亲妹子。”
“这当然。我是把她当亲妹子!她年纪小不懂事,我不往心里放。随便怎样,我不会做对不起你的事!”张具成再次作保证。
“这小狐狸,骚得没脸没皮了!听听,听听她说的话,哪象个姑娘家?倒象是想男人的小寡妇,巴不得你上她的床!”
“她信口撂的话,当不得真,你也不要多计较。即就是她有这个意,我也没有这个心。我和你是自由夫妻,铁了心恩爱一生的。要是我……吃了碗里想锅里,不说对不起你,也对不起爷娘啊!”张具成坚决作保证。
梅香放心地笑。她相信男人的保证,全忘了当初具成对她爷娘也作过保证,结果还是做了偷嘴猫。男女之间的纠葛常常由不得自己的。
具成自己却不敢相信自己的保证。世上除了柳下惠,怕是没人能坐怀不乱。他不是柳下惠,有几次,菊香*得他也熬不住,顾不得家神菩萨脸朝南,只想把菊香往床上抱。幸好梅香盯得紧,不让他和菊香单独往一块儿凑,紧要关口总是及时出现在身旁边。男女之间要有了心,机会总能找得到,梅香毕竟没有牵着他的裤腰带。眼看菊香的皮色越来越细嫩眼睛越来越发亮*也挺得更加高,具成对她不放心对自己同样不放心。天天肩膀擦肩膀眼神勾眼神,哪个能保证不会一时烧了心智昏了神?要真是做出了见不得人的事,他怎么对师父作交待?
日本飞机炸了南通城,街上的谣言多起来。都传说东洋鬼子个个属叫驴。捉住女人大街上就排队脱裤子,嫁女儿嫁妹子的多起来。兴隆布庄斜对面的周家汤圆店,女儿十五岁,个子比菊香矮半个头,也早早许了人。张具成觉得该为菊香物色物色人家了!
这天早市后,他到阿福茶馆里找丈人。
李老板想得开,自从把布庄交给女婿接了手,他便不再多问生意上的事,顶多是忙时候帮着站站柜。平日里,他是上午“皮包水”——坐茶馆,下午“水包皮”——泡澡堂,日子过得好逍遥。
“爷,您在哩!”结婚后,具成跟梅香叫,“找您说件事。”
李老板见是女婿,眉开眼笑:“哦,哦。阿福,再来一壶‘铁观音’,两碟儿茶干丝。”
“稀客,稀客!”阿福端着茶壶茶盏走过来,“小老板,今日子难得的空……”
张具成点头谢一声,说:“借个地方说句话。”
“哦,里面坐,里面坐。”
翁婿俩移进里间,张具成为丈人斟满茶,开口说:“爷,你晓得,我不是个小肚肠,总不会得嫌家里多个人。菊香也是十六七岁的人了,懂事又早,留在家里……怕不是回事!”
李老板点点头:“这丫头,是有点疯癫癫,不成人相……”
“我不是这意思。外头风声紧,东洋鬼子说不准哪天就上岸。听说,这班畜生到了一块就找‘花姑娘’,不干人事。我是担心菊香至今没个婆家,到时候鬼子找上门就迟了!”
李老板叹一口气:“原是的,我也听说了。只是……一时哪来个合适人家呢?”
“这倒好说,菊香妹子长得水灵灵,不愁没人看上眼。只要您点了头,我托人打听打听。梅香的意思是把她嫁到乡下去,将来城里打起仗来,一家也有个投奔处。”
“对对,我也这么想。——哎,你老家在双窑,有没有合适的?”
具成低头想一阵,迟疑说:“有倒是有一个,就怕……配不上菊香。”
“哦?说说看。”
“今年过清明,我不是回双窑上了趟坟?遇到了徐家私塾的徐先生,小时候他教过我几年书。徐先生为人厚道,一肚子文才,写得好字好对,只是有点落拓,不多话。他祖上就是教书课馆的,没有什么大家私,但也有三间瓦房,五六亩田。师娘前几年就下了世,只一个独养儿子,叫徐宝林,二十三岁。春上徐先生倒是提到过他儿子还没有成亲,不晓得现在娶没娶亲。”
“嗯,这倒是合适!爷儿俩过日子,小而安定,没个婆媳妯娌闹纠葛……我看蛮好,你得空跑一趟。”
“照说是蛮好,只是……那个徐宝林,有点不稂不莠。念过几年书,才学却不如他爷;拢共五六亩田,也租出去给人家种。”
“这倒没个大不了!菊香嫁过去,也不会风里雨里伺弄田禾。有五六亩田放租,日子过得去。这门亲不要错过了,你趁早到乡下跑一趟!”
“不晓得菊香情不情愿?”
“哪能由得她?女大当嫁,没个不情愿的理!我跟她说。”
隔一天,具成下了乡,徐宝林果然没娶亲。徐先生抓住具成的手,连声说:“具成,具成,这事拜托你了!是你的小姨子,我不访亲了,信得过,信得过!这门亲万务拜托你了!”
哪晓得菊香却是不情愿,又哭又闹又打滚,说什么也不肯往外嫁。
先是劝说开导,接着是央求许诺,继之以恐吓咒骂,李老板使尽浑身解数最后黔驴技穷。他从没有打过女儿这回却高高地抬起了手。菊香不避不让,闭了眼歪着嫩脸蛋去迎接那大巴掌。只听“啪”地一声脆响,菊香吓一跳,脸上却是没感觉。她张眼看去,却见父亲的右脸上留下了一只清晰的巴掌印。
“宝英哪,来宝英——,你死得早哇!”李老板一边跺脚一边嚎啕,满脸老泪横流,“你松松快快上了路,把一摊子事全撂给我了哇!你看看你养的好丫头,活活是要把我气死呀……”
嗓子撕裂出刮锅声。话没说完,他抬手又“啪、啪”地抽起自己的耳光来。
“爷,爷——”菊香哭喊着抱住了李老板的右胳膊。
“菊香,菊香,你答应下我,啊!”李老板眼泪巴巴地说,“爷求你,你就答应了吧!”
“爷,你不懂。我、我……”菊香哽咽一阵,终于把话吐出了口,“我心里有人了。”
“有人了?是哪个?你告诉爷,只要合适,我答应你。”
“是……具成哥。”
啊?李老板眼珠子差点蹦出来:“他、他是你姐夫呀!”
“我懂。我……只喜欢他。”
李老板怔了怔,眉毛跳到脑门上。他一把揪住女儿的衣领子:“说,你说,他个畜生,是不是把你也……”
“不不,”菊香连连摇头,“他没有,他不是那号人!爷,你听我说。我们就姐妹两个,你就让我也留在家里吧!姐姐生了个女儿再也没怀上;要你没孙子,兴隆布庄也就没了后。姐姐为大,我就做个小。成了亲,年把两年就让你抱孙子……”
她喋喋不休地说了一大堆话,李老板气得鼻子都歪了:天晓得他和来宝英怎么就生养了这么个小骚货!才这么点儿年纪,脸皮就厚得象鞋底。听口气,她盘算这件事也不是一天两天了!
话又说回来,不能说她想的没道理。虽说民国政府倡导“新生活”,定下了“一夫一妻”的法,城里讨二房讨三房的照样有。姐妹俩同嫁一个夫,一家拆不散,原本是并蒂开花的好事儿……
“具成他……愿意不?”
“他孝顺你。只要你发了话,他会听的。爷,你就答应我……”
李老板沉沉叹一声,脊背也漏气似地软下来,弓了腰往外走。——他要听听具成和梅香的意见。
“不,这哪成!”梅香先叫起来,“爷,你怎么就没个主张呢?我和具成……恩恩爱爱,菊香她插一脚算什么?爷,你太偏心,样样宠她,也不为我想想情……”
她捂住脸“唔唔”地哭。
大女儿没能生下带柄的娃儿,李老板很有些不喜欢,因而不把梅香的眼泪当回事。他盯住女婿问:“具成,你看呢?”
具成闷坐了一会儿,抬头说:“爷,你和娘答应我和梅香成了亲,我已经感激不尽了。这恩情,一辈子还不清。菊香她……有这个心,我懂。但我不能答应。说年纪,我比她大了十来岁;讲人品,她比我强了好几倍。要是误了她一辈子的福气,我对不起她,也对不起您和娘。我不能答应!”
“就是!”梅香抹抹眼泪插话说,“她又不是嫁不出去,何苦赖在家里闹得不安定?徐家就爷儿俩,嫁过去她当家。多好的事!招儿也有个姨姨家走走亲戚……”
门“砰”地推开了,菊香站在房门口,脸白得象块浸水糕。她憋住两眼窝的泪,毒毒地朝具成和梅香扫一眼,咬牙说:“好,好,你们嫌我,想赶我走。我答应,我走!过了年就出嫁,再也不踏这扇门!”
说完一跺脚,转身回了房。
李老板沉甸甸地摇了摇头,“欧欧”地哭起来。
大喜日子定在二月十三。唐家来了四十块大洋的接亲礼,李老板原数退还,陪嫁装了满满两条船。
老规矩,姐妹出嫁要兄弟驮出门。菊香没有兄弟,具成顶了这个缺。从李家到濠河边的小码头足有几十丈远,菊香顶着盖头布一声也不吭,眼泪成串地灌进具成的脖颈里。泡得具成心里潮糊糊酸叽叽,眼泪止不住往外涌。他紧走几步,把菊香的屁股往上托托,哽咽着低声说:“菊香,不要怪我。我……真心想让你过上好日子!”——那会儿他不可能想到自己是在把小姨子往火坑里驮。
菊香勾下头,在他后脖颈上狠狠地咬一口,咬得血淋淋。牙印上留下一肚子的情和怨。
具成熬着疼,一声不哼,一步一步地走得沉重无比。
(四)
菊香出嫁才三天,东洋鬼子开进了南通城。
那天是农历二月十六。大清早,一城人还在梦乡里,七八架飞机从江南轰隆轰隆地砸过来,江边上撂下几十颗炸弹。紧接着,军舰开到岸滩边。5000多矮脚兵端了枪冲上来。江防保卫团拢共只放了七八枪,连鬼子的头发也没打落一根,扭转身子就溃不成军了。日本鬼子满以为中国军队会在江边防线上硬碰硬地打一仗,结果不费吹灰之力就登了陆,疑心是诱敌深入的老战术,便停在江岸边筑工事挖战壕。两三个钟头不见动静,这才排了队往城里走。
就这两三个钟头里,南通城象是踢开了的蚂蚁窝,乱糟糟的骚动里,哭声喊声震天响。凡能走动的都背了包袱往东北方向涌,路上人比庙会还挤。幸好日本鬼子的飞机晃了晃翅膀飞走了,这时候撂一个炸弹下来,少说也会炸倒一大堆。
我奶奶没出城,只关紧了院门烧香拜观音,嘴里不停地念叨着:“一个菩萨三柱香,一个菩萨三柱香……”
九点半钟,日本兵把膏药旗插上了城中心的高钟楼。南通也就成了沦陷区。
起始,日本兵蛮规矩,只一小队一小队地挑着太阳旗从大街小巷里走;手臂一起摆,步子一起迈,黄皮鞋踏出“咔咔”的响。人们躲过几次便不再躲,只远远地看,看出一脸的惊叹来:难怪国民政府军吃败仗,这些东洋兵多威风、多精神,比戏台上跑龙套的还整齐!
半个多月后,逃亡四乡里躲避的市民们偷偷进城看了看,东洋兵个个黑头发黄皮肤,除了个子矮扎些,跟中国人没二样,胆子也就壮起来,陆陆续续地回城了。“在家千日好过,出门一时难挨”,毕竟城里有自己的家呀!
过濠河桥,大家受了点磨难。守在桥上的日本兵都象凶菩萨,眼睛直直地盯住人。识相的脱下帽子鞠个躬,平平安安过了桥;后面的人跟着也鞠了躬,脚下紧几步就进了城。也有不愿鞠躬和鞠躬忘了脱帽子的,当即就被枪指住,拖到桥旁边,“三宾的给”——挨几记耳光才“开路开路”。潘怀宇在城东观音堂住了二十天,回城过桥时夹在人群里不肯鞠躬。他个儿高,立即就被拖出来。东洋兵个儿不高出手却有劲,“啪、啪”两耳光打得潘怀宇两眼冒金星,鼻子也出了血。潘怀宇还是不肯鞠躬,又挨了两耳光。幸好他的管家老周出来打圆场,代老板给日本兵一一鞠躬赔笑,这才过了关。
第二天一大早,有传单贴到各条巷子里:“深明大义潘怀宇,面对倭寇不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