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种芦苇棚前些年海滩上还随处可见,虽极简陋,却也防雨挡风,冬暖夏凉。村子的东边南边是海滩,西边北边是草荡,周围不见一块耕地。我以为当时这里不存在阶级压迫但也决不是世外桃源。比起别的村子它显然更贫困更穷苦。全村人仅有的生产资料就两条船几张网,吃的是风口浪尖饭。要出海,家家都去人;打了鱼,人人都有份。吃不饱饿不倒勉强糊个嘴。想发财?别处请,把全村的地皮刮三遍也熬不出几两油。借用一句政治经济学的术语说,落后的生产关系严重地束缚了生产力。自然有饿死冻死淹死的,也有投亲靠友搬走的,村子才一直这么小一直这么穷一直被官府所遗忘。
汉子跟随女人们走进村头的大树下,就象耍马戏的牵了群猴子进了街,立即招来一大堆光屁股娃儿也招来一双双惶然好奇的目光。汉子们力图保持红军战士革命造反的威仪无奈神气不济,踉跄的脚步反倒显出几分滑稽可笑。因了这滑稽可笑善良的乡亲们顿生出几分同情和伶悯。于是这家端锅那家挖粮让他们暂时在村里住了下来,只等出海打鱼的汉子们回来再作计议。
于是村头上搭起了几座青绿色芦苇棚。
于是一向沉寂落寞的小渔村添了些新鲜的话题和内容。
在这儿,你不妨发挥想象穿插几个小镜头:比如吕玉花找汉子们摔跤而好几个汉子竟被撂倒在沙地上,比如汉子们想家想娘子。可以配乐曲,最好是横笛,让吴亮或者肖和尚吹。那笛声或激越,或悠扬,或平静,或悲伤……
据我所知,红十四军彻底失败后国民党江苏省政府曾对参加暴动的农民摆了副宽宏大量既往不咎的面孔并且煞有介事地奉行了一番怀柔政策。张木匠们本来可以回乡自首但没有付诸行动很大程度上和当时已荣任双窑乡乡长兼防共团团长的朱老大朱达明有关。这家伙有余世梅做靠山狐假虎威不可一世。因为他兄弟朱达光的被杀也因为他的姘妇被辱他发誓和张木匠们不共戴天。仇恨是一种情感也是一只怪兽,它能使人完全丧失人性变成恶魔。陈柱子的妹妹、农会妇女委员陈芬儿落到朱达明手里遭*后,这畜生竟然用一把烧得通红的铁勺子把她的两个*和*抠了出来。如花似玉的陈芬儿就这样被活活折磨死了。我这样交待或许过于简略但我只能简略。如果细加描述我的不够坚强的神经怕是忍受不了。这一点我佩服《红高梁》的作者,他能淋漓尽致地写出活剥人皮的观感而我绝对不行。陈柱子后来听到这个消息当时就吐出一滩血昏死过去。张府成和几个弟兄商议决定潜回双窑抓住朱达明大卸八块。谁知没等他们行动却有人先下了手,一个雾气迷蒙的早晨朱达明起床撒尿脑袋被割走了,尸体就撂在乡公所的大门边。
在穿插几个小镜头时我考虑画面应该涂抹上一层紫暗色调,借以暗示不祥的阴影也随着张木匠们的到来罩上了海屁股洼儿。下海打鱼的汉子们原说定回来过中秋带,过去了两三天却依然不见帆影,人们不能不惴惴然悬起了心。渔船出事后村里曾有人放过风:五行相生金水木火土,五行相克土水火金木;打鱼的汉子们遭难就是因为村里来了这群吃败仗的扫帚星!幸好相信的人并不多。
不能不承认汉子们进村和渔船遭难这两件事发生得太巧,且巧得过于冷酷。命中注定海屁股洼儿的统治权将由张木匠们取而代之了。
汉子们进村的第三天午后不多一会儿,东南天的乌云龙腾虎跃你推我挤地踏过来;涌动的黄海水透出阴沉的紫黑色,一条又一条绵延数里的长浪渐渐地高涨。终于“哗——轰”“哗——轰”地朝海滩扑过来,一窜就是十几丈,眨眼间漫上了海蒿地。村子如一条破船在万顷浊浪里飘荡颠簸,村头的公孙树是船帆。全村人顶着风齐齐地聚集在海边上,远远地望着海面,任海风把眼晴吹得红艳艳泪涟涟。
汉子们也陪了村里人站在海边上,一个个僵直如树桩。他们完全被眼前的场面震慑住了:烟尘滚滚的海面上,千万匹战马列成横队整齐雄壮浩浩荡荡地冲过来,高昂的马头上系了一团团白色的缨,奔驰的马颈下是一道齐齐的弧。马蹄迅疾如风地前伸狂踏眨眼间便冲到脚前的沙坡下。“轰……哗嘎——”,一声巨响,肉横飞,血四溅,天地都摇晃;紧接着,又一列马队挟裹着浓烟扑过来……比比这,熊式辉的国军余世梅的警察能算个吊!血泊里滚过来的汉子们头晕目眩两腿打颤差不多想要临阵脱逃了。
狂风一连刮了三天三夜,潮退了又涨,涨了又退。三天后,风平浪静了,浑黄的海面微波涟涟浪花点点,海鸥歪斜了翅膀栽下又飞起,然而,却怎么也看不到那两块熟悉不过的千补百纳的帆影。于是,不需要导演海滩上演出了这样一场悲剧——
村民们齐齐地跪倒在沙滩上,差不多人人手里都捧着香。
盘小辫蓄白须的吕大爹领头祈祷:“东海龙王,消灾弭祸——”
一颗颗让夜雾打湿的头颅俯下去;抬起时,额头上全都沾满了泥沙。
“海神娘娘。保佑平安——”
苍老颤抖的祷告声里,人们再次俯下头去。
“过往神仙,降福显灵——”
一声似哭似笑的怪叫突然从村口凄厉地劈过来:“哦嗬嗬嗬……”
人们扭过头去。
一个脸色青紫仅穿了一条短裤的男人狂呼乱喊着扑过来,一头栽倒在沙滩上。
人们惊愕地张大了嘴,一下子围过去。
呼喊声:“王路生!”“路生叔——” .
王路生翻着白眼直喘息,好容易才缓过气,歪扭着脸呻吟:“完了,都完了!两条船,都、都打翻了。就我一个,抱着舵……”
人们全都呆住了。
有人“哇”地一声哭;顿时.沙滩上一片抢天捶地的哭喊声。叩头的,捶胸的,打滚的,顿足的……
吕玉花杏眼圆睁,瞳仁急剧地颤栗。忽然,她转身拔起一把鱼叉,嘶哑地大喊:“海龙王,我和你拼了!”
她挺着鱼叉向海里扑去。
几个邻人想拦住她,都被带倒在沙滩上。
吕大爹急追几步:“玉花——”
张府成看见.飞快地斜插过去,挡在她面前。
吕玉花手中的鱼叉抵住张府成的胸,发疯似地吼:“让——”
鱼叉一抖,张府成的裸胸渗出了血。他依然一动不动。
吕玉花咬咬牙,弓了腰向前冲。
“咔嚓”一声,鱼叉柄断成两截。
吕玉花一怔,举起断柄朝张府成劈头盖脑地打……
张府成不避不让,上前一步,抱住她拖向海岸滩……
沙滩上乱成一片……
那以后的凄凄惨惨悲悲切切大家能够想象。公孙树下滚动着灰暗的阴霾。二十多个汉子遇了难,村里也就断了生计,孤儿寡妇们的悲痛我无法用语言去描述。此时此境,红军战士帮穷人闹翻身的宗旨得到了忠实的体现。张木匠在村边上转悠了几圈后,当着乡亲们的面郑重宣布:“我们不走,不走了!留下来,开荒地,种粮食。众人放宽心思,有我们喝的粥,就有大家吃的饭!”
老老少少孤儿寡妇们半信半疑地眨巴红肿的眼。
红军战士们言必行行必果,义不容辞责无旁贷地担起了救苦救难的历史性重任。至于是怎样一下子实现了海屁股洼儿由渔转农的重大变革我不甚了了。我只知道黄海滩淤积而成的沙土地相当肥沃,很适宜种蔬菜种玉米种大麦。我猜想在这场变革中我爷爷包袱里的银洋细软可能派上了大用场,否则,失去生产资料的全村男女老少很难熬过头一年的冬寒和第二年的春荒,汉子们也不会如此顺当地赢得乡亲们的信赖和敬重。据传村子里当时也发生过诸如“两条道路”之类的斗争。自古的规矩靠山吃山靠海吃海,“旱鸭子们”想在潮水肆虐的海滩上开荒种庄稼,王路生就很不以为然也不保持一致。他联络了几个能下海的汉子从掘港买来了木料准备打造一条新船。其实这无所谓,他要复辟渔业就让他复辟好了,这对振兴全村经济有利而无弊。可是,我爷爷不这么看。他眼里容不得沙子也就容不得这方土地上有人唱对台戏,于是堵住王路生家门一顿臭骂,自然义正词严气壮如牛:“怎么,还想找死?容易,干脆挑个大潮日子跳海得了!村里这么多孤儿寡妇,你眼睛长在裤裆里了?告诉你,趁早死了这份心!要不听,看我把木头劈了柴!”一下子,触到了娘子们的痛处满村子一片应和声:你王路生昏了头如今不是没生路你还想怎么样?你晓得你们出海家里妻儿老少担多大心思?你想当船老大挣大钱别把我男人往死路上带!*声中,王路生忿忿然也灰溜溜,呆了些日子,只好带了全家老少推一辆独轮车古道西风瘦马迁往他乡去了。全体村民步调一致达到了空前的团结和统一,海屁股洼儿揭开了历史的新篇章。
当然有故事。
烧过了“百日纸”,眼见生活有了底,血脉旺盛的年轻寡妇们终于走出了悲哀,有了些温情有了些燥热也有了些骚动。海屁股洼儿天高地远,向与外界极少来往,而村里的汉子老的太老小的太小,不老不小的也都有妻小;这群大仁大义的残兵败将自然成了目标,寡妇们别无选择。眼看着肖和尚徐八厅等几个结了婚的汉子偷偷潜回双窑接来了家眷,人长得漂亮又识得字儿的吴亮也把家住在唐伙灶的表妹玲儿接过来成了亲,寡妇们便有些坐卧不安心虚气短了。一道道媚眼交错穿梭搅得汉子们神迷意乱。身强力壮的张府成首当其冲,就在那年寒风料峭的季节里,他温暖了四个寡妇的床铺也点燃了四颗熠熠的心。这也许有点不道德,然而拒绝寡妇们的炽热真情同样谈不上道德。人类应当按照生命本体的需要修正规范。
张木匠不这样看。他知道这事后黑着脸打了儿子一拳头:“畜生,你想作孽了是不是?——给我踏实地找一个是正经!那个吕玉花就不错。你成点人样儿!”
张府成苦着脸不说话。
吕玉花是不错!村里这么多小寡妇大姑娘,张府成真正中意的也就是她。偏偏剃头挑子一头热,他几次上门都碰了一鼻子灰。
“马中赤免,人中吕布”,海屁股洼儿的乡亲们认定我的府成大伯不比吕布逊色。可惜生不逢时。而吕玉花也是女中豪杰,简直就是海屁股洼儿的穆桂英。乡亲们也同样认定穆桂英嫁给吕布是再也恰当不过的事,不幸的是“穆桂英”的一颗心却粘在她那猛张飞式的死鬼男人船老大身上割也割不下来。这使汉子们不服气,张府成也觉得委屈。我相信如果船老大还魂转世张府成肯定会和他头破血流地打个三天三夜。
张木匠不知底细但吴亮知道。吴亮是这群汉子中的智多星,他精心策划了这样一场戏——
夕阳西斜,海滩一片火红。
刚踩完文蛤的女人们拖着竹筐、网兜,踩着松软的沙滩向落日方向走去……
玲儿担心地回头看一眼:“潮水怕要上来了!”
女人们加快了脚步。
吕玉花喊:“快点,加把劲!”
沉重的负载使得女人们劳累不堪……
远处传来吆喊:“哎——”
光斑里,扛着扁担的汉子们迎过来,挑起竹筐,背上网兜往回走……
海滩上只落下吕玉花一个人。
玲儿回过头:“哎,玉花姐——”
吴亮拉住她:“走你的!”
吕玉花愕然,继又愤然,咬了咬牙,拖着满满一筐文蛤向前追赶……
前面的人们越走越远……
“哗——,哗——”的潮水声。
吕玉花回头一看,倒吸一口气。
潮水“哗——”地向前推进一丈多远;又“哗——”地涌到了她的身后。
吕玉花弯下腰拖着竹筐拼命向前奔……
一个高大的身影挡在她面前。
吕玉花一抬头,是张府成。
两人相对而立,潮水在脚下呼呼地鼓涌……
张府成把竹筐扛上肩,转身向岸滩跑去。
吕玉花愣了愣,追上前去……
沙滩上印下了两串湿漉漉的足迹。
张府成走近一丛翠嫩的海蒿,撂下竹筐,呼呼直喘。
吕玉花也跑过来,一屁股坐在地上。
潮水涨平,波浪鼓涌……
张府成目不转睛地盯住吕玉花。
吕玉花偏头一笑,抬头拢拢头发。随着手的动作,鼓鼓的胸脯上下颤动……
四周的海滩上不见一个人影,颠簸的海涛里光斑闪烁。
张府成两眼发直,挪两步,喘一口气,猎豹般猛扑过去。
吕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