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海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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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海祭- 第3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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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吴秀云眼里的火苗闪了闪,很快又熄灭了。她叹一声,问:“政……玉晨姐,你干嘛非得嫁他呀?革命队伍里那么多的好同志,比潘远华强的多去了!论阶级觉悟,论党性原则,你都比我强。可这事儿……我们都想不通!”

  “我们?”张玉晨眼一亮,“你……别瞒我,是不是接上关系了?”

  “没有。”吴秀云断然否认。

  “这事儿,我想过,想过好多遍了!”张玉晨叹一声,摇了摇头说,“我知道,我和远华的事,组织很难理解。可我……且不说他们家对我有恩,也不说我们自小一块儿长大,这么些年,我心里……只有他。六七年了,我原以为我们再次见面感情会疏远,从此分道扬镳。没想……他也一直在等我。我不信鬼神,可我相信命运已经把我和他拴在一起了,分也分不开。我也想过,要是远华不在了,我会不会嫁别的什么人?不会,真的不会。即使嫁了,一辈子我也……忘不了他。他在我心里抠不掉了!要是你有了真心所爱的男人,你就会明白的。回头再想想,我为什么要拒绝他呢?远华也同样是个热血青年呀,打鬼子先后立过三次功。他们家……他父亲,并不是坏人。现在国共两党合作,党提出了和平、*、团结的口号,我们为什么还要把他们家当敌人看?”

  她说得嗑嗑巴巴,却坦荡如剖。

  吴秀云好一阵默然。

  不知道二十年后的吴秀云是不是还能回想起张玉晨的这番话?

  1967年春,我去南通四中找我的小学同学借图书。四中校园里,铺天盖地地贴满了大字报:“打倒走资本主义道路的当权派吴秀云!”“吴秀云坚持反动立场就叫它灭亡!”“死心塌地的特务婆吴秀云罪该万死!”……

  吴秀云?不就是我姑母昔日的那位战友吗?“揭老底战斗队”的大字报告诉我:吴秀云,抗日战争中投机革命,1947年嫁给混入我革命队伍的中统特务、军分区特工科长赵振为妻。1955年,赵振被我公安机关逮捕判刑二十年,吴秀云坚持反动立场拒不和赵振划清界线,且把自己和赵振的合影放在枕头下,等待蒋匪帮*;在给赵振的信中,她一再表示要把他们的狗崽子抚养成人。自1959年以来她担任我校副校长,积极推行修正主义教育路线,多次放毒要学生埋头学习少关心政治……

  十三岁的我难抑好奇,我想看看这位“女走资派”。

  在学校伙房后面,我找到了那间关押她的半陷在地下的堆煤房。从天窗里俯身看下去,堆煤房亮着一盏三百瓦的大灯炮,一个身材瘦小的女人瑟缩在墙根处,被剪得几分长的头发推出了纵横交叉的十字糟,露出青白的头皮。墙上“坦白从宽、抗拒从严”的标语下,贴着一张用红笔打了“X”的大照片。她在哭,对着那张照片在哭。这从她的抖动的肩膀能看出来。我爬过去,很想看清那张照片上的两个人。响动惊醒了她,她抬起了头。哦,涂满煤灰的脸雕刻出惨烈的悲痛和绝望,两只红肿的眼睛闪着金属似的光……我吓得不敢再看她,一溜烟逃跑了。

  现在我想,被关押在煤房里的吴秀云如果回想起我姑母肯定会感慨万千的!

  苍天有眼,“*”后,被卷入“潘杨集团”案的赵振终于*昭雪无罪释放了!他和吴秀云如果还健在,想来如今是在哪座干休所安享晚年了。

  半个世纪前的吴秀云毕竟年轻,战争改变了人们的生活轨迹也钝化了人们的神经感触,那会儿她不可能从一个女人的角度去理解张玉晨。

  又坐了一会儿,张玉晨看看天色不早吴秀云也没有深谈的意思,便起身告辞说:“你再打听打听,如果能碰到冯老师,告诉他们,我在找组织。我需要他们的指示和帮助!”

  吴秀云默默地点点头。

  临出门,张玉晨又站下了,迟疑说:“秀云,后天……我和远华结婚。我希望你能来!要是能碰到我们的同志,也请他们一起来。好吗?”

  吴秀云摇摇头:“你不必费心了!我们……不会来。潘家正红得发紫,什么‘桑梓楷模’、什么‘英雄门第’,哪是我们去的地方!”

  “那——,去后院我家行吗?全是自己家人!”

  吴秀云不看她,还是摇了摇头。

  张玉晨感觉一瓢冷水从头浇到了脚。她强忍住两眼的泪,转身走出门去。疲软、无力的腿,拖出一路的孤独和凄凉。

  姑母出嫁那天,东民巷十七号后院里冷冷清清,陪伴她的只有我奶奶以及二伯具成一家三口。张玉晨把哽咽的泪水统统咽进肚子里,出嫁饭一口也没吃。

  不知我奶奶是不是预感到了某种不祥或不幸,一个劲地念叨着那句莫名其妙的话:

  “唉,一个菩萨三柱香!一个菩萨三柱香……”

  
  (三)

  婚后的张玉晨依旧被失去组织联系的烦恼困扰着。她感觉自己象是一只失去了方向的离群的孤雁,不知道往哪儿飞,甚至也不知道该怎么飞。

  幸好有潘远华。他为她精心垒筑了一个足以敛翅安身的温暖的窝。

  一个月里,他们差不多天天偎依在一起,把自己浸泡在*的波涛中。刚开始,他们都有些笨手笨脚地不适应,象是黑暗房间里跌跌冲冲磕磕绊绊的行走者。终于,骨髓深处的那盏灯被点亮,熠熠地放光燃烧了!一到夜晚,他们就相拥着钻进被窝,带点羞怯地摸索试探,招式百出而花样繁新,高潮一浪接着一浪。他们成了一架机器上两个紧紧铆合的部件,总是在同步的运转震动中抵达难以遏制的那一刻,身心俱焚在爆炸的烟雾里。

  只有在这时,张玉晨才能摆脱孤独和烦恼,忘情地享受上帝赐予人类的这一盛宴。迷醉之中,她常常情不自禁地呻吟呼唤:“好呵,远华,吭,好呵……”

  这呻吟如音乐,总能尽善尽美地调节潘远华的律动和节奏;这呼唤是弹拨,也总能激发潘远华的勇武和强悍。纵情的欢欣里,张玉晨甚至为自己姗姗来迟的婚姻而懊丧。她诅咒日本鬼子,诅咒那场持续了八年的战争。多少情人因这场战争荒废了青春、多少夫妇因这场灾难成了寡妇鳏夫呵!但愿世界上不再有战争,但愿天下人永远享太平……

  潘远华不再是精干的少校而变成了一个顽皮的淘气包。在妻子面前他似乎更愿意扮演一个少不更事的小弟弟,时不时玩弄一点恶作剧。吃水果,他不肯自己咬嚼而缠着从张玉晨嘴里接一口;洗澡时,他偷偷拨开门赖着和张玉晨挤进一只澡盆。张玉晨又气恼又好笑,时常拧他的鼻子,拧得红红的象只老辣椒。你不妨把这些细节补充得更具体,你也不难想象他们爱得有多深。

  现在,张玉晨坐在卧室的梳桌前。

  斜阳匀洒她的沉思的脸。她的脸已褪去新娘的鲜润和瓷亮,而显出几分苍白。

  凝神的双眸里,贮满了忧郁的恍惚和空虚。显然,那种抹不去的烦恼再次纠缠了她。人,毕竟是社会的。

  忽然,她拧紧了眉,一个响嗝从胃液里翻上来。她连忙走到床前,朝痰盂连连吐出几口酸水。

  潘远华走进来,见状吃了一惊,连忙凑近,问:“怎么了?你……哪儿不舒服?”

  张玉晨依然连连作呕,面容痛苦不堪。

  潘远华:“我、我去叫医生!”

  张玉晨伸手拉住他:“傻瓜!我……怕是有了。”

  “有了?”潘远华恍然,高兴得一蹦三尺,“噢——,我有儿子了!”

  张玉晨唾骂:“神经病!说不定是个女儿呢!”

  潘远华坚信不疑:“不会,肯定是个儿子!哈……”

  他扑上床一个滚翻,拉开床头小柜的抽屉:“我、我要把这一天记下来!从现在起,我要给儿子写日记……”

  没能翻出纸笔,却拿出一把牛角柄左轮手枪。他怔了怔,扳开枪膛。

  弹糟里,卧着一颗黄灿灿的子弹。

  张玉晨愣住:“你……没上交?”

  潘远华:“舍不得,留个纪念。看,就这颗子弹,差点要了我的命!”

  张玉晨不觉打了个寒颤,连忙叫嚷:“你、你把它收起来,收起来!”

  潘远华不解地看她一眼:“我……我以为你喜欢它呢!”

  张玉晨别过脸去。这把枪是她头一次参加战斗的战利品。那回,游击队攻打一家日本人开办的洋行,鬼子经理不愿束手就擒,拿一把战刀剖腹自杀了。他的老婆——一个怀有身孕的日本女人趁人不备,掏出这把枪朝自己胸口连开两枪也倒在血泊里。张玉晨是曾喜欢过这把玲珑精致的小手枪;但,现在她感觉这枪似乎有点不吉祥……

  潘远华搂住妻子的肩,在她耳根处吻了一口,说:“好了,我把它收起来了!——哎,想吃点什么?”

  张玉晨嘘出一口气,轻轻地闭上了眼睛。丈夫的亲吻,总能抚平她心中的皱折。

  几天后,吴秀云找上门来了。

  张玉晨喜出望外,支走潘远华,把吴秀云引进卧室,迫不及待地问道:“党组织……有消息了?”

  吴秀云点点头,说:“上级已经对你这几个月的情况作了调查,证实你确实没有叛变投敌,出卖同志……”

  “叛变投敌、出卖同志?”张玉晨一脸苦涩,这……可能吗?

  “但是,党组织认为,你和潘远华结婚这件事,丧失了一名共产党员的阶级立场。错误是严重的!组织有必要对你进行进一步的审查和考验。希望你思想上有所准备。”

  张玉晨欲辩无词,深深地垂下了头:“我愿意接受……审查、考验。秀云,能不能安排我和领导见个面,当面汇报一下?”

  “暂时还没有这个必要。上级认为有必要和你见面时,我会通知你的!”

  “那,我怎么和你联系?”

  “我已搬家了。——有事儿,我会上门来找你。”

  看来,组织对自己并不信任!张玉晨的心被什么揪住,不停地向上提拉。她感觉一阵恶心,“欧——”地一声,忍不住呕吐起来。

  “你……你怀孕了?”

  张玉晨点点头,喘息几口,问:“需要我干些什么,你布置吧!”

  ——以往,一直是她领导吴秀云的;可现在……吴秀云代表的组织、是上级!

  “两件事:一、请你把这一段的经历以及自己对错误的认识,写成书面汇报材料,越详细越好。领导将根据你的认识态度和程度作出适当的处理。二、蒋介石和国民党反动当局,违背《双十协定》的条约,正在大举调兵,进攻我们解放区,想要挑起全面内战。我们在思想上必须作好充分准备。组织要求你尽自己的所能,想方设法筹集一些经费。”

  “我一定尽力。”张玉晨表态。她拉开抽屉,取出五十几枚银元,说,“在这个家里,我不管钱,现在手上就这么多,你先代我交给组织吧!”

  “……好吧。”吴秀云接过银元,下意识地瞥了瞥张玉晨的手。

  张玉晨的心坠了坠,却还是把那只结婚戒子摘下来,递给了吴秀云。

  “潘远华要是问起——”

  张玉晨疲乏地笑笑:“不要紧,我会……应付过去的。”

  吴秀云迟疑地抚摸那只金戒指,轻声说:“玉晨姐,我知道这……有点为难你。可是,我们党、我们部队,太需要钱了!我说服我妈把她的耳环也献了……”

  “没什么,”张玉晨尽量淡然地笑笑,“就算我补交的党费吧!”

  
  (四)

  那场审查差不多持续了三个月。

  四个月里,张玉晨写了一份又一份自我小结、思想汇报和检讨报告。她详细回顾了自己和潘远华的感情发展经历,也如实交待了被俘住院后和潘远华的每次接触、交谈,甚至也一一叙述了她和潘远华婚后的家庭生活和内心苦恼。她苦苦恳求组织相信她的表白和忠诚,渴望组织恢复对她的器重和信任。最初的几份汇报里,她竟还希望党组织对潘远华进行调查和考察,吸收他为党组织的外围成员,适当布置一些工作和任务。她相信自己能够引导、帮助丈夫走上革命道路。她不知道时南通地下党负责人冯唯世对资本家的狗崽子兼国民党少校军官颇多成见,连声斥之为“荒唐”并且认定张玉晨已不再是当年的张玉晨,审查也就更加深入细致。

  每交上去一份汇报材料,张玉晨就处在焦急的等待之中,有时一等就是半个月或者一个月。她以为自己披肝沥胆坦荡无遗一定能取得党的理解和信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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