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续几天,潘远华回避着她,躲让着她,成天在外忙着运输公司的业务。晚上回到家里,只一个劲地安慰她,温存她,却又小心翼翼地绕开以往总是引起口舌的话题。那种过分的殷勤和关切,让张玉晨产生疑窦:难道……会是他!然而,她却又一次次地打消这种怀疑。不,不可能是他!远华不吸烟,可那个骑车人却在巷子口买过烟……
“玉晨,别折磨自己了!这几天,你坐卧不安,饭也不好好吃,身体会垮的!”潘远华婉然相劝,声音极深,象是发自丹田。
“我……心烦,烦得很。”张玉晨摇头哀叹,声音里带着哭腔。
“事情……总会过去的,总会过去的!”潘远华把她搂进怀里,轻声地念叨,象是在劝告妻子,又象是在安慰自己。
此时,只有此时,张玉晨才稍感安然。丈夫宽厚的胸膛,是她唯一可以依靠的墙。她真想倚着他的胸膛走一辈子……
几天后,张玉里再一次走进了古寺路那家杂货店。
店主是个六十来岁的饶舌老头,热情招呼:“来啦!——哦,是您!还没找到那个人呀?”
“嗯。”张玉晨点点头,“老板,您还能不能记起……那个买烟人的相貌?”
“记不大清了!反正,反正象个有身份的。”老头儿比划,“他点了烟,就站在那儿,我还当是等人哩!太太,他是您……先生?”
“是我的堂兄弟。——不,没别的……我只是想,每天在您店里买东西的人不会少,您老怎么就记住了他呢?”
“这个……哦,想起来了!想起来了!他先买烟,又买洋火,我看他不象个会抽烟的,吸头一口还呛了。我给他重新划了根火柴。”
是……他?腾空一个巨浪,劈头盖脸地砸向张玉晨。她的身子晃动起来。
“对了!他的脸……这儿,有个痣。相书上说,这叫‘天福痣’。不瞒太太您,我平时好给人看个相,就说您吧……太太,太太——”
张玉晨瘫倒在柜台前。
老头儿吓白了脸,大喊:“来人——来人……”
可以想象张玉晨蒙受的打击是多么惨烈。向反动派告密、致使自己的同志和领导被捕的,竟然是自己的丈夫!畜生、浑蛋、黑良心的狗!她恨他,恨他,恨他!二哥具成的招供,是被敌人逼迫,是为保护自己的妻子女儿;可潘远华呢?他凭什么……干出这种下流无耻的事?他把自己害苦了!自己怎么对组织交待,怎么面对自己的领导和同志,怎么对得起自己为之奋斗的革命事业……
急火攻心,肝肠寸断。她病倒了,病得昏天昏地,神乱志迷,满嘴燎起豆大的火泡。
潘远华整天整夜地守候在床前,流着泪一次次哀求:“玉晨,玉晨,我……该死,昏了头!我们是夫妻,是夫妻呀!你打我,骂我,罚我,都行。可是,你不能不理我。我只想……把你拴在身边,不要去介入*,才……我不该这样做,我错了!你给我一次机会吧,原谅我……”
张玉晨不能原谅他。她有的只是悔恨,恨自己当初没听冯老师和同志们的劝告,竟然爱上了这样一个国民党反动派的帮凶,并且成了他的妻子。“江山易改,本性难移”!骨子里,他就是一个反动阶级的孝子贤孙,一个反对革命、仇恨革命的阶级敌人!她嫁给了他,同样成了革命事业的罪人……
“你知道,我爱你,爱你!要是能把心掏出来,我会掏给你看。我没别的用意,只想、只想和你不受干扰,安安稳稳地过一辈子。为了你,我什么都可以抛弃。只要你能够原谅我,死了,我也心甘情愿。你要我死,我可以死给你看!”
张玉晨咬牙切齿:“你……去死,死吧!死了,我……好受些!”
潘远华怔住,瞪眼愕然地看着张玉晨,脸色苍白如纸。一缕殷红的血线,从他的嘴角挂了下来。
万籁死寂,听得见骨节“劈劈啪啪”的爆裂声。
足足有一刻钟。
潘远华缓缓站起,声音阴沉如铁:“这么说,这辈子,你是不会原谅我了?”
张玉晨别过脸去。
“……好吧!我爱过你,你也爱过我,就……够了。”潘远华一个字一个字地嚼吐出来,“如果,我的血,能够洗掉你对我的怨恨,我愿意。嗣儿……就托给你了。”
他转过身,从抽屉里取出那把左轮手枪,又取出那颗子弹,心小地擦了擦,推上了膛。
张玉晨侧过身,惊诧地看着他。
潘远华的脸出奇地平静,令人骇怕的是那双眼睛。眼睛里不见了光亮,甚至也不见了眼球,只洇成墨黑的两砣。
“父亲那边,我去作个交待。最后,我只给你留一句话:我所有的过错,只在于爱你……太深,太自私,也过于……执迷。”
说完,他把枪掖进裤腰,缓缓向外走去。
不知道这番举止是否含有或含有多少表演成分,效果却明显。张玉晨被吓愣了。她翻身扑出,双手拽住潘远华,哭喊:“不,不——,你不能……”
纷飞的泪雨里,两人抱成一团。
(四)
半个月后,潘远华带着大病初愈的妻子来到了海边的老石湾盐场。
这回,张玉晨没有拒绝。失去了和组织的联系,她感觉自己成了孤苦伶仃的弃儿;冯唯世和两个同志的被捕,也让她心怀深重的内疚难以自拔。呆在南通城里,她度日如年。她渴望躲避,躲避世界,也躲避以往。
盐场不大,只两千多亩盐池,二十多个盐工。盐工们成日忙着引水、清池、铲盐,日子平静得如寺庙的和尚。潘远华和张玉晨的日子也平静。闲来无事,潘远华迷上了书法。一本《三希堂法贴》,描摹了一遍又一遍。张玉晨则整天埋头给儿子编织毛衣。她的心紊乱如麻,织着织着就错了针,只好拆开,重新编织。
安宁而又乏味的平静里,夫妻情份在一个刻度一个刻度地降温。潘远华企图弥补,张玉晨却冷淡如霜,偶尔挤出的笑容也搅和了太多的咸涩,如盐池的卤汁。你贪我欢的性生活逃逸到难以寻觅的角落,只成为一种应付。潘远华感觉到了力不从心,他没法发动妻子,更没法把她导入那种忘却尘世身心共融的仙境。
一个月就这样过去了,没有故事。
只能祈祷。但愿时间能医治人世间的一切创伤!
万没想到,一张报纸却将种种努力化为乌有。
那天中午,潘远华去仓库清点盐包,邮差把报纸直接送到了张玉晨手里。头版下角的一条消息赫然在目:“*头目冯唯世冥顽不化,昨日被押赴刑场执行枪决”。
“冯老师……”张玉晨惨叫一声,吐出一口鲜血,昏倒在门前。
潘远华闻讯赶回来,抱住妻子连声呼叫:“玉晨,玉晨,你是怎么了?告诉我,你是怎么了……”
终于,张玉晨睁开了眼睛。锋利的目光闪烁寒光。这目光若是刀子,能把潘远华割成碎片。
潘远华禁不住打了个寒颤。
“你……到底是——”
话没说完,张玉晨甩手一掌,在他脸上抽出“啪”地一声脆响。
“你、你干的好事——”
报纸摔在潘远华面前。
潘远华急扫两眼,身子象是泄气的皮球瘫软下来。他清楚冯唯世在妻子心目中的位置。他是她的老师,也是她的引路人;现在,竟因为自己的告密而被枪决……愧恨的泪水潸然而下。他不知道怎样才能弥补自己的过失,淡化妻子对自己的怨恨。一种不祥的预感攫住了他的心:夫妻的恩爱深情,怕是永远地成了昨日黄花……
是夜,夫妻俩躺在床上,谁也不说一句话。无边的黑暗里,饿狼一口一口地噬咬着两颗碎裂的心。柔软的褥垫下,也似乎插满了钢针。
头更时分,潘远华再也不堪这种折磨,侧身抱住妻子,哽咽:“玉晨,玉晨,你……真就不能原谅我吗?”
张玉晨甩开他的手,侧过身子去。
潘远华坐起,一把掰过她:“你说,说一句,要我怎么办!究竟要我怎么办?”
张玉晨不理。她恨他!这恨充斥了她的肺腑,她的全身。她不想让这种仇恨软化、消融,她必须把他当作敌人……
“玉晨,我要你坦率说一句:在我心里,还有没有我的位置了?还把我当不当你丈夫了?”
丈夫?丈夫……这个名词此刻也变得丑陋。能想象吗?这个歹毒、阴险的告密者,这个陷自己的老师于死地的反动分子,就是自己的丈夫!张玉晨怒不可遏,从牙缝时挤出一句话:“不要碰我,滚——”
“不,不——”潘远华呐喊,死死地压住妻子,“你不能不理我!你是我的妻子,我是你的丈夫!你是我的!我的……”
边喊边摇晃张玉晨的肩,声音揪心、凄厉。
妻子、丈夫……也许夫妻关系应该结束了!从一开始,它就是一种错误……大颗大颗的泪水顺着张玉晨的眼角漫流。是的,她不该嫁给他,他也不该娶她。她应该嫁的,是一个目标,一种信念;如海一样辽阔,如山一样坚定……
“玉晨,给我个机会吧!玉晨,我爱你,我不能没有你!我们重新开始,重新开始!好吗?啊,你说,说话呀!”
没这个必要了!张玉晨心里默默地吐着。既然错了,就不该再错……
沉默总是让人产生错觉。潘远华以为张玉晨已经默许,抱住她狂吻起来。吻她的脸颊,她的脖颈,她的乳房,她的腰腹……最后,褪下了她的衬裤。
张玉晨挣扎一阵,放弃了徒劳。她全身已没了一丝力气,只觉得疲惫不堪。既然自己现在还是他的妻子,他有这个权利;毕竟,他们真实地爱过,他对自己一往情深。既然他需要,那就再给他一次,最后一次……
“来吧,来吧!”潘远华热烈地呼喊,“挺起来,挺起来……”
张玉晨无动于衷,感觉身子已不属于自己,她只是个漠然的旁观者。压在身上的躯体也变得虚幻、飘渺,象个无足轻重的影子。
“玉晨,我爱你,爱你一辈子!原谅我,原谅我,这一辈子,我不会再做对不起你的事了!你是我的,我也是你的,我爱你,爱你,爱你……”
这声音对张玉晨已十分遥远,也相当微弱,如蛐蛐儿隐隐约约的哼吟。她闭着眼睛,脑海一片空白。
*的过程显得漫长、疲沓,任凭怎样抚弄挑拨,张玉晨依然如一具木偶。潘远华意兴阑珊,带着难遣的忧虑和倾心的祈求,昏昏沉沉地睡去。
该走了!我该走了……张玉晨提醒自己。嗣儿有他爷爷奶奶和保姆照应,无须她为他操心;这个家,也不再属于自己!
然而,四肢却被什么缚住,她动弹不得。潘远华的鼻息,此刻也变得温馨,象是煦煦的阳光,布满了这间小屋。
我应该走,必须走!张玉晨告诫自己。我不能再和潘远华生活下去,他和自己走的不是一条路!
可是,一根绳索却牢牢缚住了她,她下不了床……究竟是什么?她说不清楚。
当然,这些都属于我的想象。我只是以我的体验和推想塑造人物。也许,我的姑母根本不可能如此多愁善感,战争的磨难和急剧的变故,是足以钝化人的感情神经的。挨到三更时分,她走了,义无反顾地走了,沿着黄海大堤一直向北。北边,是共产党控制的解放区,那里,天空一片晴朗……
晨曦初露,朝云出岫。
踩着满脚的霜露,张玉晨走近了黄海堤边的雪青林。
正值隆冬,雪青林一片萧瑟,唯有雾气缭绕。
“玉晨——,张玉晨……”
一声声嘶哑的喊叫从身后飘过来。
张玉晨回过头去。只见百丈开外,一个身影跌跌冲冲地狂奔过来。
潘远华!
张玉晨略作迟疑,咬了咬牙,加快步伐朝前走去。
“玉……晨,玉晨——”潘远华脚下一绊,栽倒了。他爬起来,又是一阵奔跑急窜:“玉晨……”
张玉晨只得站下了。
潘远华扑近,一个趔趄,他死死抱住了张玉晨的双腿,喘息着哀嚎:“不,不,你不能走,不能抛下我!我们、我们有孩子,有家……”
张玉晨一动不动,流云在眼里奔腾。
“你想想,想想吧!想想我们二十年的感情,想想我对你的心。心!看看,这儿!难道,难道,它就一钱不值?从小时候一块儿读书时起,它就在为你跳动。你……你竟把它踩在脚底,不屑一顾。你不能对我这样冷酷,这样无情……”
他的手在发抖,声音也在发颤。张玉晨分明看见,一个个字夹肉蘸血、殷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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