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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安说:“你闭眼睛坐床上,别睁眼啊!俺给你变个戏法。”老梁木匠脱了鞋上床,刚闭上眼就听见奇怪的吱吱啦啦的声音,锐利刺耳,他骇得睁开眼。长安满头大汗在门外竖起来的铁丝上忙活着,嘴里还嘀咕:“老郑伯说这会放戏呀!?”老梁木匠明白了点,突然从黑乎乎的木匣子里传出悦耳的京戏声音,婉转的音调在小屋里回绕,把老梁木匠的心都熨得平平展展的。
“长安,我的好孩子哩!有了这个宝贝,我就是入土了也不再惦着吗啦!”老头喜不自禁,跳下床抱着长安笑着,长安也激动地说:“看我能吧!我就说我能行!”老梁头闭了眼睛,半张着没剩几颗牙的嘴入神地听戏,突然抖着嗓子学了一声。
老宁站在门口撩着烂麻袋说:“叔!你还真有兴趣哩!”长安把他让进屋。老宁说:“叔,俺舅家拆房有根木梁想卖,听你昨天说家里的木料没了,你想要俺就领你去说一声?”老梁头大喜说,瞌睡就给俺个枕头!马上拉上老宁去看。
果然是挺粗挺大的一根木头,真的不错,也的确很便宜,要五十块钱。老梁头谢过老宁舅说:“俺手上只有三十块钱,不够咋好哩?”老宁舅爽快地说:“那就欠二十块吧。今儿你把梁拉走,下个星期天再给钱!街里街坊十来年了,外甥媳妇老夸你孙子懂事,没少给她劈柴呢。”
老梁木匠找了四个棒小伙顺着城墙根抬回家,怕丢了让人家抬进屋,屋里小又吊着吊铺,横竖都放不下,左右试了一回他只好把大半根放在屋里,小半根从门口伸出去,像门大炮。他的脸一下有了喜气,一连几天都喜滋滋的。那之前好多天没见他这么高兴,那以后也再没见他从心里透出来地笑过,长安也不自禁地觉得兴奋起来。老梁木匠念叨:“长安啊,咱爷俩把这根木料的活做好了,身儿就翻过来啦!”
他的耳朵更背了,戏匣子要放到最大声,他没事还要拧一拧:“好好的,做吗儿不唱了呢?”其实那声儿已是震耳欲聋了。
老宁媳妇嫌声大说:“老梁叔,把戏匣子放恁大声,想让整个锦华巷都听哩?见天一个女人在里头捂住嘴唱的啥?”老梁木匠大声问:“吗?你说吗?”老宁媳妇又大声说一遍:“声儿太大了!又听不清唱啥!把戏匣子关小些!”
他竖着耳朵琢磨了一回大声问:“说谁大啦又说谁小啦?长安吗?他过年就十五啦!”老宁媳妇见他打茬小声嘀咕:“真聋!”他却瞪起眼睛说:“你说谁聋?”
西安的秋天总是雨水多,下场雨天就凉一些。老梁木匠家的面瓮又空了,他下狠心从寿衣袖子里抽出十块钱,原打算这些钱等哪天干不动再用,办丧事买坟全指靠这点钱啦。眼下却不行了,活人都饿着还考虑吗买坟呢?
叶落长安 第二章(20)
锦华巷的房子屋顶全漏得厉害,家里到处放着接雨的盆,老梁头连碗也用上了。他屋的墙上满是漏痕,当年为迎接大儿子来西安糊的报纸早破旧黄黑得不像样子,大片大片让雨水泡得剥落了,露出黑黝黝的土胡基墙。外边小雨沥沥啦啦总也不停,就有人担心土墙的房子会让雨水泡塌,趁雨下得小一点,上房铺层油布压几块砖。
老梁头却顾不上这个,他只想着赶紧找人买点黑市粮,家里已经是断炊了。老方头拉着破烂架子车,领他去火车站买黑市粮票,说那儿比小东门鬼市还能便宜些。
“老方头啊!长安早上天不亮就起来干活,再去上学,下午放学回家胡乱吃点又做活儿,俺咋忍心让孩子不时闲地做活,还填不满嘴呀!”老梁头说着,眼睛不知咋的就盈满酸泪。老方头找不出话来劝他,只叹了口气。
老梁头和老方头分了手,垂着头拖着步子溜城河边回家,觉得从没这么难过!他把手叉到袖子里取暖,一阵风吹来他打了个寒噤。城河边女人们在捶洗油线,把河水也砸出了热热闹闹的声响,小树林支棱着干枝杈,越发显得干冷凄凉。他双手触到的胳膊干瘦多皮,没多少热气啦,人死也就这样吧?
十块钱又够吃多少天呢?他叹息着。
锦华巷里还是湿漉漉的,自家门口还积着的雨水尿水,泛着难闻的怪味。长安已经在家了,老梁头打起精神说:“你不是给东木头市的食堂修风箱去了,咋回来这么早?”说完他后悔了,这么大点孩子,已经干得要累死啦!
“我在食堂见了人家才买的铁皮炉子和烧的煤,炉子上坐了个洋铁的长嘴水壶,炉子边上放了一堆蜂窝煤,圆的,上边有十来个圆孔,是用来上下对齐出气的吧?”长安凭着做风箱的经验判断。老梁头自言自语地说,老天爷也想饿死咱爷俩哩,连小食堂也有了洋铁桶和搪瓷盆,现在又有了不用风箱的蜂窝煤!老天爷真真想饿死咱爷俩哩。长安一下子害怕了,后悔说出这话,老头脸上却连一丝悲哀也没有,出了会儿神就叹口气接着干起活。长安也赶紧支起三脚吊锅熬起胶来,地上堆起的三摞子木板等着拼缝上胶了,那是只木盆。爷爷不用圆周率也能保证盆子滴水不漏——何必有那么贵的搪瓷盆呢?
一连两个星期天都不晴,长安每天起床第一件事是先看大梁在不在,第二就是看天,现在连一块能做活的木板儿也没有了。这些天他和爷爷打地铺,上个月床板就做成风箱卖了。长安下了吊铺,看见大梁像根炮一样伸出屋外就先放下一半心。锦华巷静静的,对面老宁媳妇正叫小儿子起床上学,棉絮一样的厚云朵已推到天边,露出湛蓝的天空了。长安见爷爷醒了高兴地说:“天晴啦!俺去学校请个假,下午回来一块儿把大梁锯成板子,您不是要去八仙庵找两个帮手劈木板吗?那就快去吧!”
老梁头也高兴了,摸摸索索起来,嘴里喘着气抱怨这个活他是再也干不动啦。长安端着尿盆上茅房,几句话的工夫,刚才还空无一人的锦华巷便热闹起来,茅房门口排了六七个人,他只好端了尿盆排在后边。有人上茅房时间太长了,又有人不自觉,当妈的上完直接让没排队的闺女上,长安比平日耽误了时间。
老梁头哼着河北梆子,拖着小步子到八仙庵等木匠。太早了,来揽活的人还没来,他顺便到八仙庵后边转一转。那儿原来是个乱坟坡,现在常有旧铁货、木材在这儿卖。他见了根和自己家差不多的木梁,一打听,人家说二十八块钱。老梁头的脑子嗡了一声,耳朵里清清楚楚响着:“二十八块!二十八块!”眼前出现十几天前老宁舅说五十块钱的样子——才两个多星期木材就大跌了!这不是白背了二十块钱的债?他闭闭眼想定住神,双腿却瑟瑟打起抖来,两手也抖个不停。他游魂一般往回走,有熟人叫他:“老梁叔!”他没听见一样径自拖了步子,嘴里竟念出了声:“这不是白白背了二十块钱的债?”
长安跟老师请假回家说要做活哩,还没进门就见伸出半截的湿木梁在大太阳底下有条细缝,他打个主意从这里下锯。一推门,老梁头躺在地铺上,老宁叔在边守着,眼睛有点红:“长安!都是我多事儿帮你爷买木头。才买了俩星期就跌成这样!他听说木头贱了就病了,俺对不起他呀!你爷走到巷口就腿软了,坐在老吕家门口再也扶不起来啦。唉,俺现在就给俺舅说说去!”
叶落长安 第二章(21)
老梁头躺在地上张着嘴,像睡着了一样,满是老人斑的脸上很平静,胸口却不停起伏。长安小声叫他,老梁头闭着眼睛嗯了声,他用手顺爷爷花白的头发摸摸并不烫。长安心疼起来,顺势跪下用脸贴住了爷爷的脸,觉得有热乎乎的东西流下来,抬起头发现老头的眼角也是湿的。突然,老梁头动了动,咕哝着,长安忙把耳朵贴在他嘴边:“俺成了老窝囊废啦……净拖累你……没让你过一天好日子……”
晚上老宁捎话来,他舅说木材掉价这么厉害,剩下的二十块钱就不叫老梁头给了,权当三十块卖给他。老梁头千恩万谢了好半天,老宁媳妇忍不住说:“谢啥哩,让您老害了这场病……”他忙打断她说:“是俺夜里没盖好,光照应木梁了,怕人偷了哩!”老宁媳妇见长安给她鼓腮帮子,知道他的意思,掩口笑着不说了。老梁头怕她不信又说:“这不俺就好啦,要找人把木料锯开呢。”话没说完就喘起来。
出了门老宁小声说:“长安,你小心点,你爷的情况不好!”长安睁大眼睛直直盯着他没吱声,老宁媳妇推他一把说:“你这孩儿是吓傻了吧,别怕!好好给他看看,能好的!”老郑听说老梁头病了,也来看望,听见这话就说,是啊,该看看!长安为难地支吾说,没钱了。大家都不说话了。
老梁头在屋里叫:“长安!长安!你来!我给你画个图,算算这个梁该咋劈开!”可是过了好几天,老梁头还是没法下床。
“长安呀!你说俺是不是快死啦?你可咋办呢?”
长安挣开他的手说:“你咋会死?你不是好好的吗?你得吃饭!你几天都不吃咋行哩?”老梁头叹口气闭上眼。“长安!有钱难买老来瘦,小兔崽子!咳!你别瞪着眼只盯我看……上学去吧!等俺好了照样做活卖风箱!咱这身儿……还是能翻!”老梁头咳起来,长安给他喂口凉水压了压:“爷爷!我寻思……不上学了!”
“你再不走就迟了……”老梁头支着脖子说,一阵头晕上来,忙又闭上眼。长安终于说:“爷爷!你……是怕没钱买粮就故意不吃饭?”老梁头嘴角抖了起来,好一会儿才说:“别瞎猜了!”
长安到了学校直接找到老师:“俺想退学哩,上不成了……”
“啥?你学得那么好,做啥要退学?你爷让退的?”班主任老师大吃一惊,别的老师们也开始惋惜。“家里困难吧?眼下国家困难,家家都一样,不行让你老师到家里劝劝?学得那么好,回家可惜啦!”戴眼镜的男老师拍拍他,长安突然委屈得想号啕大哭,觉得热辣涌在鼻腔和眼睛里。
操场上同学们在玩,不时发出笑声,远处沙坑里几个男同学嬉笑着打成一团,滚爬在沙子里。梁长安终于忍不住了,眼眶里热辣的东西夺眶而出。铃声响了,同学们从操场上退潮般向教室跑去,长安背过脸去,顺手抹去眼泪。空荡的操场上只剩下他一个人,他蹲在树下大哭起来,不知过了多长时间,两天没吃过一点粮的空胃揪得疼起来,长安不由扑地呕吐起来,却啥也吐不出来。他挣扎着想站起来,一阵干呕涌上来,他头晕眼花了,天空、白云和身边的树飞快地旋转。长安闭闭眼睛走到沙坑边,潮湿的沙上有无数脚印。他蹲下身子,抓起一把沙子狠狠捏在手心,细细的沙子却水一般流泻出来,再张开手时只剩下一点沾在有汗的手上,在太阳底下有亮光轻轻闪着。他看到手心有泪打在上面。他把沙子抓到沙坑里又一点点抚平,像埋葬什么。长安渐渐止住哭,专注起来,直到沙坑平整如镜。
长安不敢说他退学了,老梁头也没问,爷儿俩在小黑屋里闷不做声像两个哑巴。
拾壹
锦华巷的人都知道老梁头病了,老宁老蔫们没事就来望望,老宁媳妇说,大伯你咋不听戏啦?俺给你开开吧?老头半天才虚弱地摇摇头,小声说了句啥,她看看长安,他说:“俺爷问你不嫌吵啦?”她赶紧捂住嘴咽下哭声,一个劲摇头。老郑媳妇知道郝玉兰和老头平常很亲就专门跑去送信,果然她抱上白牡丹就来了。郝玉兰从兜里拿了张油馍放在板柜上说:“大伯,有羊油哩!老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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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落长安 第二章(22)
老梁嘿嘿笑了,虚弱地说:“你也来啦?还带着小闺女!让孩子吃,俺吃就糟践啦!这两年把长安拖累得不轻,再不能浪费粮啦!”玉兰说:“咱瞧瞧大夫去?”老梁头坚持自己没病,他说他是吃住了,得空空肚才好哩!玉兰说:“大伯,你要好好吃饭好起来才中!要不撇下长安指望谁哩?这世上他就你一个亲人啦!”
郝玉兰留了五块钱,长安流着泪说:“俺咋办?大娘,俺害怕呀!”郝玉兰说:“甭怕,有俺哩,你爷是看开啦。他不想活你有啥法儿?得大病的人,大夫都让用葡萄糖粉冲水喝,人还能维持些。俺这就去买!”
老梁头喝了葡萄糖粉还是不吃饭,精神却好了,他摸索着找出前几年在小东门鬼市买的麻钱和古钱,拿布蘸着油细细地擦,一个上午在烂被子上就排好了三行亮晶晶的古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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