卧室内。
大脸猫像所有正常的猫一样，用四肢缩在毛发下面的姿势，安安稳稳地帖在被子上。周泽楷坐在床边，手里还捏着钱包。
从花朵里蹦出来的小人，挨着猫的脸站着，一手抓着猫耳，和初始相比此时显得有些害羞。这是个小男生。
周泽楷呆呆地看着那个小家伙，他刚才被叫“爸爸”了，他这么年纪轻轻……
“有小点的毛巾没？给他套上。”大脸猫说。
家里没有没用过的小毛巾，周泽楷找了条很久没穿的衣服，撕下一块。小人非常配合地站在床上，张开双臂让老爸量布块大小。布块被剪了两个洞，小人双臂套进去，就成了一件非常寒碜的披风，还不带纽扣拉链。
小人拉了拉敞开的胸口，周泽楷想了一下，拿来一个回形针，给小人别在身上。小人露出欣喜的表情，周泽楷怔怔地盯着。
“怎么办？”他小声问。
小人听到爸爸的声音，仰头腼腆地笑。
“他是怪物，不是正常的人类小孩。”叶修说，“我估计你不忍心干掉他，不如把他丢给联盟。”猎手联盟有部门专门抚养弱小无害怪物。
小人的笑容陨落。
周泽楷感到为难。
“就……先养着吧……”
“对妖怪可不能心软啊，会吃亏的。”叶修说着，扒拉了下小人，让对方面对自己，“你是从一个盆里长出来的，记得吗？”
“记得。”小人说，“爸爸妈妈种的。”
“你不觉得那个盆才是你妈吗？”
小人猛烈摇头。
周泽楷把钱包搁到一边，姿势换成上身趴伏，下巴抵在床上，瞪大眼睛盯着那个神奇的小家伙。他的脸有点红。
叶修又问，“你叫什么名字？”
“乔一帆。”小人怯生生地说，“可以不离开爸爸妈妈吗？”
叶修看了周泽楷一眼。
“倒挺乖巧。”他嘀咕，猫爪在小人头上点了几下，后者笑着抓抓自己被弄乱的头发。“既然要养，就要好好对待啊。”他说，“刚好你有钱了，一会去买两套他能穿的衣服和一些用具。”
看着露出灿烂笑容的小人，周泽楷有些无措。
“呃……怎么养？”和养正常小孩一样吗？
“我也不知道，你上联盟资料库查查，或者直接问他。”叶修飘到电脑椅椅背上，“亏我还以为能种出个小恶魔之类的玩玩……”
周泽楷小心翼翼把小人捧到电脑旁，打开联盟资料库页面，查找有关“巫婆的大麦粒”的资料。
拇指少年/姑娘——
类型：小型·智慧。寿命：未知。能力：未知。食物：杂食，水不可缺，须每24小时浇水一次，有阳光更益。出处：巫婆的大麦粒极微小概率。备注：雏鸟情节，建议抚养前联系联盟。
他点开和经理的对话框，然后把大脸猫抱到腿上。
“干嘛？”叶修问，“要我帮你问怎么养？”
“嗯。”
“联盟其实不希望猎手抚养拇指少年。”叶修嘀咕，“这是智慧型的，不能用养宠物的心思养他，你要知道，这是犯法的。”
“知道，不会。”周泽楷看了小人一眼，后者正坐在鼠标旁边，看看电脑屏幕又看看老爸老妈。看到老爸看向自己，他送过去一个笑。周泽楷忍不住跟着微笑，笑得有些腼腆。
他起小人，看着乖乖巧巧的小人在手心里盘腿坐着，有些出神。他认真思考自己为什么要养这个小怪物，好像没有必须不养的理由。这么小一个小家伙，虽说是怪物，但一出生就被爹妈抛弃，有点残忍……虽然是阴差阳错认的爹妈。
抚养这么小一个豆芽菜，又不费多少资源，为什么不养呢？又挺讨人喜欢，又叫他爸爸……
“真的要抚养？”叶修再次问。
“嗯。”周泽楷郑重点头。
叶修开始向周泽楷的经理请教育儿心经，并感慨：“虽然联盟一而再表示不建议猎手抚养拇指小人，但从来没人听取过。”
周泽楷看到经理回复消息，极力游说让联盟代为看管。他沉默着，用食指指腹摸了摸小人的脸蛋。
周泽楷穿着件格子衬衫，左胸那里有一个口袋，他把乔一帆放到口袋里。小家伙偶尔探出头来，看一眼猫前辈——叶修极力抗拒“妈”这个称呼——所在的方位。叶修已经和经理说通，周泽楷后天之前得去一趟联盟总部，办理抚养手续。
交谈一结束，大脸猫就悠然地抽起了烟。
“你之前拿着钱包跑出来。”叶修忽然想起这茬，“是想干嘛来着？”
“买车……”
“噢，报酬很丰富吧。”叶修飘到周泽楷胸口上，“现在去吧，你有没有心仪的款式？顺道买点一帆要用的东西。”
“没有，到地方再看看。”
“那不好，容易吃亏，你得先上网找找，看看评价。”
“好。”周泽楷坐直身体，上网。
叶修蹲在键盘旁边，神态安乐，尾巴缓慢地摇动。
“其实我有点事要跟你说，被闹腾得差点忘了。”他忽然开口，瞄瞄正认真刷网页的人。
“嗯？”
“你想不想去玛丽家玩？”叶修转过身，直直地看着周泽楷。
“谁是……”周泽楷打算问谁是玛丽，瞬间想到一个在猎手圈很出名的、名为玛丽的家伙，“……血腥女王？”
“嚯，你认识她啊。”
“不去。”
“她家很好玩的！”
“不。”这个字掷地有声。
“好吧。”叶修并没有感到失望，原本就没抱多大希望。大部分猎手都知道玛丽的大名，对于去玛丽家的邀请的反应，基本会跟周泽楷一样。
周泽楷不明白大脸猫怪物为什么跟自己说这些话，谁都知道血腥女王多么不好招惹，对方却说得活像自己和血腥女王是朋友。他相信他和玛丽不是友好关系，因为认识血腥女王的人，永远也不能离开她的城堡。
那是个让整个教堂都非常头疼的家伙，玛丽以前是人，现在是凶残成性的怪物。没人知道最早的怪物是怎么出现的，是人类还是地球上其他生物因为某种原因产生的异变，亦或是非地球甚至非本时空的未知生物来到这里引起的。这是个迷。但大家都知道，大部分情况下，曾经作为人类的生物，异变之后比前身是动物的怪物要可怕得多。
玛丽是公认非常可怕的怪物，即使是如今的第一猎手，也奈何不了她。尽管周泽楷没研究过谁是第一猎手，但这事儿还是知道的。
“为什么？”他问。
真的很奇怪，这只怪物竟然邀请他去血腥女王家“玩”？
“我落了点东西在玛丽家里。”大脸猫说，“挺重要。”
“是什么？”
“不告诉你。”
既然叶修不说，周泽楷便不再问。
这段对话像段不值得一提的小插曲，没人再去回顾思考。
周泽楷选定好了价位合适的车和笔记本，把变成小猫的叶修放到肩上，带上钱包就愉快地出门。每回周围没有人，乔一帆就会悄悄探出头来，盯着变了模样的猫前辈猛看。
他们买了一辆黑色的现代伊兰特，花了一个上午兼半个下午的时间办完买车手续，又去买了笔记本、乔一帆能用的衣服牙刷毛巾小房子，还心血来潮买了个工具箱。
接近傍晚的时间，周泽楷在一家餐厅打包了好几份饭菜，开着车回家。
“你能吃吗？”他揭开外卖盒的盖子，问拇指小人。
“能。”小人愉快地说，两手一手攥着一根牙签，坐在自己的碗前面。那其实是个被剪掉柄的塑料小勺子。当看到爸爸打开全部盖子，他放下筷子，双手举起碗，跑到外卖盒边上。
“哼哼，鱼是我的。”叶修把剁椒鱼头和鲫鱼汤捞到自己身边。
小人捧着碗，睁大眼睛盯着他。
“这个……”周泽楷夹了香菇贡丸，放进小人的碗里，“很好吃。”
“谢谢。”小人开心地坐下来，用力捅穿贡丸，两手捏着牙签，咬了一口丸子。
饭后，小人站到花盆土壤上，光着身子，仰头享受浇下来的水。看得出他很喜欢水，大部分生命系怪物都对水与阳光情有独钟。浇水后，周泽楷让小人在窗台上晒太阳。窗台已经被打扮成一个小型游乐园，穿着新衣服的小人正在上面荡秋千。
周泽楷回到卧室，看到大脸猫正在摆弄新的电脑。没有外人的时候，叶修爱用这个形态，应该是因为这个形态能自由飘来荡去，当他变成黄白相间的小猫时，连下个床都有些困难。
他忽然想到这只怪物的那把伞，从对付长发傀儡的表现来看，那把伞很不普通——或者该直白点说，那是把特殊武器。
怪物们很少使用武器，因为它们各自有不同的能力，除非能力太低或者没有伤害能力，否则不会选择携带额外的工具。叶修会这么干，或许可以猜测他的能力除了虚化消失和漂浮，没别的可以拿得出手的能力，而拥有的这些能力没什么伤害力。
他想去血腥女王的城堡做什么呢？
叶修大概是因为猫爪不好弄键盘和鼠标，忽然变成了人形，他捞起周泽楷放在一旁睡衣穿上，盘腿坐在床上，继续捣鼓笔记本。他的表情非常专注，头发有些散乱，明显没有好好打理。周泽楷想起从没见猫形态的叶修梳理过毛发，也许这是头发散乱的一个原因。作为一只怪物猫，没有这习性，太不称职了。
周泽楷走过去，看到叶修在设置系统。他坐下去看着对方摆弄，忽然意识到自己有些疏于防备，笔记本将来会用于存储他作为猎手的一切，包括与联盟的联系、工作上的遭遇见闻、自己的一些心得感悟——类似于船长的航海日记，或者冒险家的见闻笔记。
有心好好履行工作责任的猎手，通常都有做记录的习惯。周泽楷以前没有这习惯，如今有了一些这方面的考虑。
“你要做日记吗？”叶修问。
周泽楷呆了一下，过了会才反应过来，说：“……做。”
“好嘞，搞定。”叶修把笔记本推到旁边的人面前，“专业猎手必备软件齐全，快感谢我。”
“嗯？”
“嗯什么，你以后用着就知道了，对猎手和联盟，我可是熟得很。”叶修站起来，一拍脑袋，“哎呀，又忘记买我的衣服了。”
周泽楷看着他。“穿我的。”他完全没想到要给叶修买衣服，叶修老是副大脸猫的模样，谁会想到给只猫买衣服。
“像什么话。”叶修说着，大大咧咧翻起周泽楷的衣柜，挑了件连帽衫和牛仔裤，和琢磨了很久才心不甘情不愿拿到手上的蓝白条内裤。“我要换衣服，你眼睛瞟一边去啊，乱瞟闪瞎眼睛概不负责。”
周泽楷将视线凝聚在笔记本屏幕上，体验新机器的手感。他感觉很不错，东西都在桌面上，日记本小软件的界面模拟了航海记事本的模样，很贴心。
“谢谢。”他说。
关于玛丽的提议很危险，但叶修没有强迫，只是仿佛顺口提到这个话题一般，非常自然，没有额外的情绪，让人捉摸不透。虽然怎么都想不透这只怪物的目的，但他猜对方应该不会伤害自己，因为感受不到一丝一毫的恶意。
有的时候，这只怪物的表现像个前辈。他对联盟和猎手的了解，让人没法不好奇。
叶修摆摆手，穿好衣裤。
“你为什么……对猎手和联盟，这么了解？”周泽楷问。
“你该看看猎手排行。”叶修回答。
周泽楷登陆联盟网站，点开猎手排行榜，第一眼注意到一个名为“叶秋”的人。
叶修挨着他坐下，看向屏幕，笑道：“那是我弟，跟我是双胞胎。”
“……你是怪物。”周泽楷说。
“我什么时候说我是怪物了？”
“……长的就是。”
“人不可貌相啊这句话你没听说过？”叶修说完，从床头柜上拿来没抽完的那包烟，点燃叼上。
周泽楷表情闷闷的。
叶修拍拍他的肩膀。“我现在长得不像人，这是有原因的，以后慢慢跟你道来。”他安慰道，“我跟我弟长得太像了，一般不一起出现，我也没有主动报家门的习惯，别人就都以为我就是他他就是我，只有一个名为叶秋的人。发现这种情况后，我们觉得没坏处，就没有理会。事情就是这样……你明白了吧？”
“……不。”
“还哪没弄明白？”他都说得这么清楚了。
“你的样子。”周泽楷皱着眉。
“这是秘密，你得拿自己的秘密来交换。”叶修说。
周泽楷谨慎地思考。“你想知道什么？”
“你在掩藏什么？”叶修对这个非常好奇。
周泽楷犹犹豫豫地说：“这个……只能提示。”
“行。”以他的聪明才智，说不定能顺提示摸到真相。
周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