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引(6)
矫楠看得很清楚,火堆边的几个伙伴,不论男女,都把眼睛睁得大大的,听着杨文河讲。这个时候不走,还待何时。要是走开,谁都不会经意的。
他虽然很想听下去,但对宗玉苏的思念之情比想听下去的欲望更强烈,他坐不下去了。电筒就在裤兜里揣着,无需作什么准备,就可以往下脚坝走。
他佯装疲倦,出声地打了一个哈欠,离开了火堆边。他看到除了秦桂萍瞅了自己一眼,其他人都没留意。让他们事后去猜吧,他们会以为我去方便方便,会以为我提前回去睡,会以为……
矫楠慢慢走离了歇凉寨中心晒坝的火堆,一当身影融入茅屋瓦舍遮下的阴影,估计火堆边的人看不见他了,他便掏出电筒,照亮了出寨子的那条古旧的悄然无声的小道,往下脚坝的洼地那边疾步走去。
深秋里即将变天的夜,没有月亮,没有星光,有的只是黑朦朦的形态各异的座座山峰,高高低低的在雨云和雾岚的缭绕下,组成了一片无边无际的山的海洋。那些高耸入云的山巅,又极像是大海中的一座座岛屿。
柴烟味、牛粪味、寨上特有那股尘世间的空气,离得远了,远了,山野的土腥味、野性的清苦气息,混在清冽冷寂的山路上。哦,这个时候走路,更能感觉到大山的荒寂和庄严,更能感觉到栖身的这一片土地的安谧和空灵。
来到乡间两年了,别的没学会,倒是学会了走夜路,真到了山野里,虽没星星和月亮,矫楠还是能凭肉眼辨清脚下这条缓缓下坡的小路,像匹细长的带子似的,一直通到下脚坝去。
他熄了电筒,踩着小路上不时拱起的石阶,一步一步往前走。
深秋的风已经很凉,特别是他刚才还在火堆边坐着,这时冷得身上直起鸡皮疙瘩。几缕飘飘悠悠的冷雾在浮动,满山枯萎的包谷叶,在山风的吹拂下,发出一片低微的骚动般的沙沙声。
三里地一会儿就能走到,到了洼地边,万一她已睡了,那咋办呢?那就只有打回转,只要看到她没点灯,就证明她已睡下了。要是她还亮着灯,还没躺下,她会允许他进去吗?她不允许他进屋怎么办?即使进了屋,又讲些啥?讲些啥呢?
所有这些问题全涌到脑子里来,使得矫楠陷入忐忑不安的困惑之中。步子不知不觉地放慢了。
陡地,他听到了一点什么声音。低低的,窸窸窣窣的,分辨不清楚。
他下意识地想揿亮电筒,大拇指刚按在开关上,却又没把电筒打开。他怕那是去串寨的老乡回歇凉寨,认出他来,便要问他去哪儿。
带着寒冽的苦蒿味的空气似乎凝住了,路边的包谷土里,什么小虫子不甘于秋的消逝,凄凉地低鸣着。包谷的长叶子,耷拉着微微摇摆着。
矫楠不加思索地一步踅进包谷土里,将身子隐在密匝匝的包谷丛里。
好像一只手碰在他额颅上,矫楠几几乎惊骇得喊出声来,他一凝神,又不觉感到好笑,那是一只发育得不大的葵花盘,正碰在他脑壳上。
恰在这时,他清晰地听到包谷被扳下来时发出的“咔咔”声,一声接着一声,动作还很利索。
矫楠的汗毛管全竖了起来,今晚上是撞鬼了,偏偏在去下脚坝的路上,遇到了小偷。不论是他看见了他们,还是他们发现了他,那都是麻烦的。如果对方是一帮人,一帮惯窃,那他今晚上就有危险。
矫楠敛声屏息地躲在包谷丛里,身子不由得缩了缩。
“大鼎,听见没得,有声气。”传来一个低柔的声音,那温顺的语气,矫楠太熟悉了。
“啥子声气?鬼的声气,你神经过敏!”
“是真的,我听得清楚。”
“在哪里?”
“路那头。”
“我来听听。”
包谷丛里的长叶响了几下,静寂下来,连刚才低吟轻鸣的小虫子,也慑于秋的寒冽,不再鸣奏了。夜显得深而沉,黑黢黢的山岭,黑黢黢的庄稼地。
小引(7)
矫楠不再感到害怕,心却更猛烈地跳动起来。这是他熟悉的一对年轻夫妇,知青们来山寨后参加的头一个婚礼,祝贺的就是他俩,男的叫吴大鼎,女的叫罗湘玉。小两口同老人分家之后,就住在离知青点茅屋斜对面的一幢泥墙瓦舍里。两人相亲相爱,一心要奔红红火火的好日子。平时勤扒苦挣、起早贪黑地干活,集体的工不肯打落,自留地、园子土的活也一齐干。赶场天,人家少夫少妻爱赶场打晃晃,他俩一个上坡掏野果、捡香蕈、挖药材,一个拿杆火铳枪去打野物。矫楠和知青们有点啥难处了,箍个水桶划个篾片,借个柴刀扦担的,都就近找他家,他俩都有求必应。矫楠对他们的印象特别好。没想到……
“听半天也没点响动。就你紧张!”
“我明明听到声气了嘛。”
“声气在哪里?走,再去扳点。”
“大鼎,我……我……”
“你咋个了?”
“怕。”
“怕个唷!”
“我说不来的,你、你硬逼我来。万一叫人看到了,这脸盘子朝哪儿放……”
矫楠听得出,罗湘玉抽抽搭搭的,哭了。
“哎呀!怕个啥嘛,这不是歇凉寨上的,这是下脚坝的包谷土。”
“那也是偷啊!”
“不偷咋个办?一年到头,谷子、麦子、包谷、洋芋、豆豆五大样,拢共六七百斤。只够我一个人吃……”
“想其他办法嘛!”
“你又不是不晓得,啥法子都想了。不是还向聂洁买了粮票嘛。”
“我不管。你要扳你扳,我走了!”
包谷叶子“哗啦哗啦”一阵响,一阵脚步声响过矫楠躲藏的那块包谷土,渐渐远去。
“湘玉、湘玉……”吴大鼎压低了嗓门喊着,朝自家婆娘追去。他身上大约是背了麻袋或是背篼,跑不快,又不敢放声喊,只好一步一步跟随婆娘去了。
认准他俩去远了,矫楠才钻出隐身的包谷土,长长地吁出一口气。
浸透寒意的夜气漫天撒落下来,旷野里好冷、好冷啊。
隐私,这都是人的隐私,年轻的结婚才一年多的新婚夫妇的隐私,偷偷地把上海带来的全国粮票卖给老乡的聂洁的隐私;他自己,瞒着众人,趁着夜色跑到下脚坝去找宗玉苏,也是隐私。
矫楠因刚才的耽搁更快地往下脚坝赶去,走完这一截直落谷地的下坡路,翻上一个垭口,拐过弯来,一眼就看到下脚坝那个灯火疏疏落落的小山寨了。这寨子比歇凉寨还要孤寂,一幢一幢瓦舍茅屋石头房子,隔着树、隔着坡、隔着土,散落在一片山腰里。一条长长的能过马车的官道,把它同外界联系起来;一条横插过来的弯弯曲曲的崎岖小路,把它同歇凉寨联系起来,使它成为歇凉寨大队的下脚坝生产队,亦即第七小队。在下脚坝寨子外头,有一大片总有###十亩地大的洼地。
洼地坐落在团团环抱起来的群山之中,一到雨季,洼地里就蓄满了从周围山坡上淌下来的雨水,成为一个天然的水塘。年年有雨年年淹,洼地的土质虽肥,洼地的泥巴虽好下种,却从来得不到收成,也就没人去播种。
在洼地旁的一块较平坦的坡脚,盖着下脚坝生产队的保管房。
即使在没有星光、没有月亮的夜晚,保管房的白色山墙仍然那么醒目地伫立在那里。
矫楠站在高高的垭口边,一眼看到,保管房那扇开得高高的四四方方的小窗户里,还亮着油灯的光。
这真是一个好兆头,宗玉苏还没睡,至少她还没睡着。
这灯光像在召唤着矫楠,他亮起电筒,放快了脚步,朝着保管房走去,走去。
二
透过保管房四四方方的小窗户望去,一眼就能看到三十来户人家的下脚坝寨子上那些昏浊的灯火,看到寨子后头那一片平缓的山脊。在夜色里,这一片山脊是那么雄峻,那么骇人,我总觉得它分外神秘。
是梦幻,还是我的错觉,我说不清了。我天天看那一片黑黢黢的山脊,有天忽然感到,它就像一条巨大的横卧在那里的鳄鱼,怕人极了。
小引(8)
这以后,一到夜晚,我就早早地拉上白布窗帘,一眼不朝外头瞅。让那横卧在苍苍茫茫的无边的山峦中的巨鳄凝然不动地呆着吧。
我真搞不懂,下脚坝的保管房,为啥修得离寨子这么远?
跟寨邻乡亲们打听,他们的答复简直令人瞠目结舌:怕人偷。
把保管房修得离寨子远远的,难道不更方便小偷们行窃吗。
不。保管房虽然修得远,但它所处的地势,恰恰就在下脚坝三十来户茅屋瓦舍的视野之内,若有人敢来行窃,寨上的狗趴在台阶上,势必会听到动静叫起来。这样,满寨人闻风而动,啥子小偷也别想得逞。
听过这一番解释,我就什么都不想说了。
伙伴们都还在寨子上的时候,住在远离寨子的保管房里,我还庆幸这难得的清静。可当所有的知青都先后离寨之后,孤独这一阴森森的魔鬼就来同我作伴了。白天寂寞得难耐了,可以到寨子上去,找姑娘姐妹们闲扯聊天。夜晚呢,孤零零地呆在这紧挨山脚的保管房里,听着风声,听着山林说不清是鬼丁哥还是什么鸟兽的鸣叫声,我的心会随着夜的深沉而越收越紧,久久地难以入睡。总是温顺地对我微笑的桂枝姑娘,教我扎鞋底,教我打袜垫,还请我替她给远在省城市郊的对象写信索要灯草呢衣裳,我们俩相处得太好了。伙伴们还没全走完之前,我就同她说好了,等保管房只剩了我一个人,她来陪我睡,整整陪我一冬。谁知伙伴们刚走,她就变了卦,不来了。追问她,为何不来,她支支吾吾的,一忽儿说屋头分不出铺盖,一忽儿说尿床的妹妹要照顾。问急了,她干脆用噙满泪水的双眼凝视着我,抿紧了嘴,啥也不说。
我的心头掠过一阵不祥的预兆。
这几天里,农活清闲,收工回来之后,我总是手忙脚乱地整一顿晚饭吃,不等天擦黑,就将保管房的门关得死死的,用门闩闩紧不算,门后头还加上了两根粗棒棒撑紧,不是到处都传说女知青受辱苦告无门的事嘛。我可得小心。
夜晚来临了,我这才真正体会到一个人与世隔绝地生活着,是个什么滋味。静静地躺在床上,我常常那么真切地意识到,父母亲属,同学朋友,尘世间的一切,都离我那么远、那么远。农活不重,到了夜里反而睡不着,在这种时候,我就急切渴望身旁有个人,亲近的人,哪怕他在屋里一声不吭来回走动,哪怕他仅是坐在我旁边,默默地凝视着我,我都会感到是莫大的安慰,是一种幸福。这样的渴望和默默地遐思,会在我的头脑中出现随之而来的很多很多联想,产生种种梦幻一般的感觉。仿佛是轻吟低唱的温暖的溪水漫过我赤裸的躯体,仿佛是柔和无形含情不露的月光泻遍我的全身,仿佛是喃喃低语的催人入睡的梦呓在我的耳畔回响。哦,我沉浸在这样一种氛围里,忘记了自身的现实存在,忘记了我的该诅咒的处境。有时我的眼前又会闪现湖畔月色里的情侣,白色小屋前沐满阳光的台阶上的玫瑰花,幽暗的花园小径里的亲吻……天,当我不得不拽回自己荒唐的思绪和梦一般的想象时,我的眼角边常常挂着泪珠,我还不愿意将它拭去。不愿意。我真希望自己生活在憧憬和梦幻之中,永远不要回到现实中来,把现实中的一切统统都忘却,忘却。
奇怪的是,沉浸在这么一种任凭思绪游荡的气氛中,时间会不知不觉地过得很快,睡意也会渐渐袭来,待我激动亢奋的心情慢慢平息,我会做一个好梦。
今晚上,我又试图唤起自己心灵深处一种强烈的思慕,试图冥冥之中进入一个想象创造的世界。我甘愿沉溺在淡淡的哀愁和柔情蜜意所创造出的感情世界里。哦,我看见了什么,柔和的灯光,眼睛里闪烁出的情意,充满诱惑力的英俊形象,低低的啜泣,轻柔的声音和空气,温馨的浓郁醉人的夜花园,令人沉静和浑身渗透快意的小夜曲……我的冥思里有时候出现人物,有时候产生情节,有时候一个细节历历在目,这一切像水似的把我浮起来,托入云层。我又不知不觉忘记了时间的流逝,忘记了难以打发的光阴,忘记了我在现实生活里的麻木和冷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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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在顺着曲折幽暗的小径朝我走来,灯光从侧面打着他的脸,他的脸上挂着羞怯的充满爱意的微笑,他离我越近,脚步走得越慢,放得越轻。但我分明听到了他的心跳声,脚步声……
是脚步声,不是梦幻世界里的脚步声,而是保管房外头的脚步声,“嚓沙嚓沙”的。为了使寨邻乡亲们挑着担子来保管房时走得平稳,这条通保管房的小路特意用砂砾铺过,只有走在这条路上,才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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