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酷新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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残酷新世界- 第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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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天夜里,作家同往常一样,盘腿坐在矮桌前,用一架破旧的打字机写东西。他抽烟很凶,小小的阁楼里充满了酸溜溜臭熏熏的烟味。八点一刻,有人在外面敲门。
  他咒骂着站起来,炎炎夏日里踢着过冬的棉拖鞋去开了门。枭笑意盈盈的站在门边,一身西装烫得笔挺,高高的鼻梁上架着一副黑框眼镜,是个莘莘学子的模样。两只手上提着烟酒,都是街边的低档货。 
  作家警觉的挡住房门,瞪起六百度死鱼眼劈头盖脸的问:“你是谁?来干嘛?”
  看来作家还真是不讨人喜欢的生物呐。枭和气的笑着,将此行目的娓娓道来:鄙人久仰大人之名,逢书必买,心里早有千言万语,只是羞于相见,今晚做了一番思想斗争后,特意拿些烟酒来孝敬。
  作家写了二十年书,从未受过如此吹捧,于是受宠若惊的把客人迎了进去。
  为了做好第一笔生意,在此之前枭可是做了不少功课,作家发表过的那些不知所云的书全都细细的看了一遍,看的脑袋差点像氢气球一样飘起来。一分耕耘一份收获,努力总是有回报的。两人在棉絮四出的沙发上坐定,从两只断把的茶杯里喝酒。拇指粗的卷烟叼在嘴里,枭侃侃而谈毫无畏色,作家双眼潮红,以为遇见了伯乐知己,差点感动得难以自持,原先那点戒备之心也抛在了九霄云外。
  九点钟,枭终于把满肚子的存稿都吐了出来,讲话也开始便秘。不过老天还是很照顾他的。九点零五分,作家身子一歪,软绵绵的摊到了地上。
  迷幻药起效了。
  枭从桌上取来一张白纸,用笔压着送到他鼻尖下,又从怀里掏出一张写的满满当当的信纸:“抄完就让你睡觉。”
  第二天,作家因愧自杀的消息就会传遍全城,同时一个让人难以置信的“真相”也将随之浮出水面。作家与大文豪原来是多年笔友,经常交换彼此的故事。作家先抄了文豪的小说,率先发表,所以归根结底,作家才是真正的窃贼。而大文豪起先并不知道他出版了那本小说,于是阴差阳错将多年前的故事发表出去,后来为了保住朋友的名声,只好背了黑锅。
  枭拿着两张内容一模一样的a4纸,心酸的擤了擤鼻子,一个用心良苦,一个气度非凡。
  他收起雇主的信纸,塞回口袋里,又把作家的遗书工工整整的贴在打字机键盘上。迷幻药药效强却代谢得很快,明天法医只会在作家体内检测到过量酒精。
  枭离开的时候手里捏着一副手套,沙发上只有一个屁股印子,茶几上只有一只茶杯,凶手抽过的卷烟也被揣进了兜里,一只凳子翻倒在布满破洞的地摊上,而作家被一条领带吊在房梁上,一摇一摆,活的不甘死的不值。
  从进门到下手,枭冷静而决绝,这是一个杀手必备的素养,无论受害人是否真的有罪,无论雇主要求的手段有多么龌龊,都容不得他们去细想和疑虑。他站在门边,怔了一会,房梁下挂着一具僵硬的死尸,潮湿的空气里像正在融化的冰棱,地上铺了半截单薄的影子,飘着,摆着,他想起夜里的祖师像也有那么点像吊死的什么东西,那东西底下刻了一行字。
  “我等并非恶魔,只怪这人世险恶。”
作者有话要说:  

  ☆、19

  蝉的房间里贴满了受害者死讯的旧报纸。对于胜利成果,杀手都有各自小小的珍藏癖好。他善于用刀,且手法独特,六桩命案后便妖名远扬。水仙不止一次建议他改用枪,因为一个真正强悍的杀手,是没有手法可言的。蝉没答应。他不喜欢枪,那家伙冷冰冰的,又喝不到血,缺乏人类的情感。
  六爷死在了七十大寿当晚。
  老爷子的溘然离世多半要归咎于他的丰功伟绩。从他手里出来的得意门生太多,一波波轮番上来敬酒,老头就有点吃不消,偏偏水仙又在一旁给他剔了三盘螃蟹肉,还都带着厚厚的膏脂。于是,吃饱了老酒和大螃蟹肉,六爷第二天刷牙时突然一头栽在了马桶边上,一声不吭的就死了。
  丧事操办得很隆重,正厅里的海灯整整亮了三天,红水白烟,暖融融的宛如一片花海,开满了灰扑扑的人脸。人的脸上都挂着污黑的眼泪。平日里行尸走肉般的冷面杀手们,还是忍不住伤透了心。
  蝉在一张单人沙发上跷起二郎腿,吸着烟读完了满墙的旧报纸。然后他起身去找水仙。
  水仙洁癖很严重,书房里收拾得比停尸房还敞亮。推门进去,他正伏在书桌上把玩一支试管,晶莹剔透的玻璃试管,盛着五毫升朱红的液体,液体很沉,色泽却很透亮,摇摆之间挂在管壁上,很华丽。
  蝉砰一声带上门,叫了声师傅。水仙也不抬头,只皱了皱眉:“长大了,开始抽烟啦?”
  蝉没皮没脸的笑笑,到桌对面拉出把椅子坐下。水仙依旧不睬他,着了迷似的看着那截试管。他觉得无趣,手在桌上摸了半天,想找点小东西,一支笔、一块橡皮、或是一把开信刀来玩——他的手老是停不下来。可惜桌上空空如也,连张白纸都没有。他师傅这两天闲得长草,索性蹲在书房里没日没夜的观摩不明液体。
  “什么东西?”他的屁股有点坐不住了。
  “哦?”水仙如梦初醒的揉了揉脸,眼皮微微向上一挑,拿目光压住他,“禁山里挖出来的宝贝。可惜城里的引擎要在零下十八度才能发动,温度高了就砰的炸了。所以呀,这东西没什么用处。呵呵…”他摊开了手,让试管在手掌间来回滚动,像剁下来的一根手指头,“不过我最近找来几个朋友,他们很有钱,也很喜欢它,这宝贝呀,可比他们的石油要强多了,可惜你六爷不喜欢我的朋友…。”
  两个月后,禁山上建起了庞大的黑色器械。一年后,大雪压城。
  蝉没弄明白他的意思,水仙老喜欢把话说到一半,很没劲。“叫我来做什么?我今天不想念书。”
  “没让你念书呐,小鬼。”水仙把试管塞上木塞,推到一边,从大腿间拔出一张纸——这张纸刚才一直被他夹在腿间。没人的时候他就很随便,随便得有点邋遢。“今晚九点钟,你去圣心教堂办一个人。这个人,白天做神父,晚上出来干偷鸡摸狗的勾当。他有个很好听的名号,叫朱雀。”
  蝉接过密函,密函虽被夹过,却没有任何折痕,这会他便又隐隐觉得,水仙是为了保持桌面上空无一物才这么干的。
  怪老头。
  十月初七夜,天小雨,
  暗巷点灯,黑晶碎片。
  圣贝勒双子楼之间,一辆火车呼啸而过,车顶上吐出一蓬雪白的蒸汽刺入夜空,打开,消弭,幻化成一朵美丽的蘑菇云。
  穿过横空的铁轨,圣心大教堂的金色圆顶,有如天神的巨帽,在雨水的浇打下闪光。
  集体忏悔室里,信徒分批离开,神父独自跪在地上,背对入口,面朝神像,喃喃念着祷词。
  寂静。无人的寂静。
  然后是皮鞋撞击地板的声音。
  声音渐进。
  神父继续祈祷着,仿佛什么也没有听见,又好像,他是在等这个人。
  枭出现在门口,皮鞋,西裤,风衣,湿漉漉的黑披风,和湿漉漉的圆帽。
  他摘下帽子,蜕下披风,一并丢在门口,然后施施然迈入忏悔室。
  大门关闭。
  神父停顿片刻,接着念祷词。
  “一个人杀另一个人,不为仇,不为恨,为什么?”枭。
  神父放下念珠,压低了眼皮看向骷髅形状的神像。“人这东西实在是很玄妙,可越是玄妙的东西,往往就像一场小小的游戏。告诉我,一场游戏,顶好玩的地方是什么?”
  枭戴着皮手套的双手笼在口袋里,默不作声。
  “肯定不是规则,对吧?好玩的东西,我们往往看不见,也预测不了。这一点,你和我比其他人都要明白。”朱雀说着缓缓的站起来。他肤色偏黑,五官凌厉,一段腰肢长而精瘦,缠了一条紫罗兰色的缎带。而他拿着念珠的手里,多出了一把抢。
  枭也拿着一把抢。这次他没有带刀。
  钟楼上,敲钟僧撞下九声铜钟。
  咣、咣、咣、咣、咣、咣、咣、咣、咣。
  两颗子弹同时从两个枪口中冲出,尖顶着尖,在半空中剧烈碰撞。
  朱雀紧接着又补出一颗子弹。第三颗子弹卷着气流飞驰,钉入焦灼撞击的两颗子弹,向枭的方向形成巨大推力。
  枭凭空翻了个身,险凛凛避开飞梭而来的子弹。三枚子弹互相嵌套着,在门板上打出三叶草的缺口。
  这时,朱雀一跃而起,飘飘然降落在神像背后,从镀金的肩窝上向他接连射击。
  忏悔室两边的宝蓝色墙壁上,嵌着四面天神初临、天神普度、天神送子和天地虚空花纹的琉璃窗,红的,蓝的,貅黑,明黄的拼块,泻出夺目的华光在排椅上。枭从两面琉璃窗之间飞踏着过去,子弹贴着脚跟咻咻炸裂,洒下一地鲜艳的碎片。像破碎的梦幻大泡泡。他一脚蹬在椅背上,飞起来,仿佛细雨中不期而至的一朵花,悄悄的落在了朱雀面前。
  朱雀后退几步,看见三枚子弹排成箭头的形状袭来。他扯下腰带,凌空一甩,一条钢鞭,丝一般细韧,从缎带的一角衍射,飞滚着扫出一个弯度。
  咣的一声,三颗弹头扭转着返射回去,叮叮的坠入蝉身后的一排香烛。枭略一回头,排炷已经灭了大片,残油沿着烛壁潺潺的流下去,似鳄鱼的眼泪。
  朱雀冷笑,忽然间将手腕一挺,枭只觉眼前晃了一下,那钢鞭竟直剌剌的贯穿了他的左肩!
  鞭子上涂着迷药,他丢下枪,缓缓跪下去,昏昏沉沉之间朱雀上来接住了他。他伏在他臂弯里,听见那人在耳旁说了一句:“干,这么没用?”
作者有话要说:  

  ☆、20

  雨势没有增大,却接连下了两天。
  淫雨覆盖下的老城,烧起腐朽的黄酒气味。
  在一座不起眼的公寓楼上一扇不起眼的窗前,孤零零的插着一根路灯,从顶上吊下一颗裸露的灯泡,小小的圆圆的黄色光晕,像迷路的孩童垂下的小脑袋。
  窗户后面的小房间里,蝉逐渐醒转。陌生的床,陌生的房间,陌生的气味。他有点犯闷,因为有人拿一大捆绷带把他滚成了一只粽子,而伤口上又浇了大量碱水,针扎似的刺痛。他弓起身,低低的叫了两声。
  朱雀穿了身藤绿的浴袍,靠在窗边闲闲的看着雨,听见响动,便调过了头,嘴边叼着半截卷烟,眼睛却叼着床上的人。
  蝉把脑袋含在胸前,翘起脖子目不转睛的望着他,目光很专注,仿佛要努力的从这个男人身上挖出点什么。他看着,看着,忽然的垂下头,笑了。
  朱雀一手碾死了烟头,拖着步子到床边坐下,顺势探了探他的额头。他在发烧。他松开了手,留了食指和中指在他额发上,他摸下去,眉毛,眼皮,睫毛,还是那颗痣,小小的,红红的,像小姑娘额头上点的朱砂。他拘谨的在他眼皮上啄了一口“七年了,也不回来看看。”
  蝉眨了眨眼睛,眼泪突然就滚了出来,他无端的觉得饿,饿狠了,于是抓起他的手,轻轻的咬了一口。
  “让我抱抱,抱一下。”黄雀低下身,抱了一把,人揽在怀里,却又嫌弃起来:“果然还是小孩子抱起来舒服,这么大个人抱在手里,危险。”
  蝉扑哧的笑了:“我现在倒杀不了你。”
  哎,黄雀叹了口气,在他脸上拧了一把;“人小,怕被人拐跑,长大了,却怕你自己跑了。”
  蝉愣了愣,手挡在他膀子上,推开了他。“该走了,别让他们找上门来。”他从床边捡起衣裳,一件件披上。黄雀也没拦他,支在床栏上默默的端详着。天彻底黑了下来,屋里没点灯,比街上更加喑黯,两双大而亮的眼睛,注视一会,又调开,继而又对视着。
  门一开,蝉已经到了门口,外面冷冰冰的点了一廊日光灯,打在惨绿的壁纸上,让人莫名的觉得凄凉。他站在那儿,扁平而伶仃,像从报纸上剪下来的人像。黄雀反托着手,岔开了腿从床上看过去,他觉得蝉好像还很小,很小的一个孩子,从石榴街上跑来找他…。
  他抽了抽鼻子:“还来么?”
  蝉摇摇头。
  “每天下午四点,我都在陵园门口,都等着。”
  蝉已经带上门,走了。
  水仙去城郊办了趟事,一去就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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