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转过身的那个刹那，克莱维斯瞥见他许多许多年没机会看到的朱烈斯的眼泪。
朱烈斯藉着拔出自己佩剑的动作迅速回过左臂，在自己的脸上抹了一把。他的眼睛是已被左臂上的衣袖擦干，但沾了眼泪的他的心跟袖子却仍很潮湿，“立刻把克莱维斯带下去！荣耀卫队布阵保护守护圣，”他挥动剑尖指着山顶，“全员准备还击，警戒班戒备、软盾就位、伤兵后撤。坎莫尔，由你负责夺取制高点，其他人跟着坎莫尔！狙击手掩护主力！”
架在山顶高处的连发机枪再度响起之前，两位守护圣已经被荣耀卫队重重保护在矽化纤维软盾的盾阵里。克莱维斯很安静地站在最后头，他的心里也被朱烈斯哭湿了，但他没有擦。没有什么能够把那种潮湿的脆弱擦干。他望着狮鹫部队凶猛俐落地反扑，望着他们的领袖仍旧冷静威严地指挥，突然涌起一种必须保护朱烈斯的感觉。
因为他那么勇敢，又那么脆弱。
◇
那是前两天被朱烈斯诱出，回头却被切断与主队联系的小队。这段时间他们一直在山里漫无目的四处逃窜，那队长在饥饿与绝望中，突然兴起一股要残杀所有人的暴戾……他在山顶上架起了杀伤力强大的自动机枪，目的很单纯就是为了对所有经过山道的人扫射。
“把你们都杀了，欧蜜莉雅公主就能获得最后的胜利。我们不怕死！为了六彩虹光之星……我们永不背弃欧蜜莉雅公主！”那队长一直如此坚持。
克莱维斯狐疑起来，走到那个神智不清、嚷嚷个没完的敌方队长身前，专注地凝神望着他。过了好一会，那个队长慢慢安静下来，睡着了。
“他刚刚在催眠我。”
“……谁有那本事能催眠你？”要催眠克莱维斯，必须要有比他更强大的精神力量。就算真的有这种人，也不会是那个看起来恍惚失神的敌方队长。
“我又没说他成功了。嗯，或许他只是在催眠他自己……”
多亏了那个恍惚的队长，朱烈斯终于知道欧蜜莉雅最强大的武器是什么。
受到欧蜜莉雅催眠的人，在特定条件下发作的时候，会不断地重复一些特殊的字句。那些字句能再度催眠周遭被欧蜜莉雅催眠过的人，包括重复发出这些字句的人自己。
那所谓的特定条件是饥饿。
难怪白翼军团的部队始终缺粮缺得那么厉害，战斗力反而越来越高。那些饥饿的士兵们动不动就呼喊着那些早已被欧蜜莉雅下了暗示的字句，把自己跟旁边的人都翻来覆去地催眠个没完，永无清醒之日。
“那个家伙怎么了？”
“只是睡着了，他没事。他在自我催眠的时候，反过来被我催眠了。”
“被你反催眠之后就没事了？”
克莱维斯想了想，“短期内看到我会想睡觉。”
“……什么？”
“因为觉得他很吵，我下的指令很单纯是：‘快睡觉吧，别那么吵。’我没用什么暗示，就只是看着他而已，所以，我的脸孔应该已经成为暗示了。”
“你有办法解决吗？我是指欧蜜莉雅的集体催眠。”
克莱维斯一怔，“禁止民众说出欧蜜莉雅的名字……大多数催眠的暗示都跟她的名字有关。只要避免民众反覆自我催眠，日子久了，催眠的效力就会自然消失。”
“我是说眼前这种状况……你能想出办法吗？”
“不能。”克莱维斯老老实实地招供，“我能催眠守护圣以外的大部分普通人，那只是因为我的精神能力比较强大……我没研究过这个。除非能让我跟白翼军团成千上万个士兵们都分别一个个单独相对一阵子。”
朱烈斯有些失望，但他反而笑起来，“那很好。”他低声对克莱维斯说，“我一直不喜欢你牵扯到那种神神秘秘的事情……什么奔突号角之术、什么黑禁地结界，若你真的懂得什么邪术、催眠，那对你来说会是很危险的事。”
“我母亲是一流的占卜师兼祈祷师，我本来就对神秘学有兴趣。何况若多懂得一些，遇上了事情多多少少也可以……”克莱维斯别过了脸，“没什么。”
“咳，”克莱维斯没说完的话，犯不着说完朱烈斯也能猜到。他两颊微微泛红，故做严肃地带开话题，“像这种流窜中的敌方小队应该不少……坎莫尔？伤兵好了吗？”
“快好了，朱烈斯大人。”坎莫尔快步跑过来，“只要再两分钟。”
朱烈斯匆匆用剑尖在泥沙上画着图形，“这里还有两个像这样狭小险要的山道，提醒我们的部队注意。敌方这种失去理智的无目的杀戮恐怕还会再发生。”
“是。”
“缴下来的武器呢？”
“除了那挺老式机枪跟小半箱子弹以外，几乎没有什么弹药了……这支小队只剩下刀械这一类的冷兵器。”
“哦？”
“降兵也坦承，整个白翼军团几乎都没有什么弹药了。”
“冷兵器……那很好，伤亡会更少。”
◇
作者有话要说： 点击好像抽了两天，看自己章节的点击都是大鸭蛋……_（：з」∠）_
大家有看这两章的冒个头吧，我看见都是零，肠胃都快抽筋了Σ（ ° △ °｜｜｜）︴
☆、第103章 冷兵器的相对论
第103章◇冷兵器的相对论
◇
朱烈斯望着自己引以为傲的狮鹫部队，露出了令部属崇拜、令敌人痛恨的那种自傲的笑容。
这群高大俊美的年轻将士，都身兼卫队与正式仪队的任务，在大多数的星球上都已被时代抛弃的冷兵器战技，正是他们操练得最精熟的一环。
“要说冷兵器，这个宇宙有能与狮鹫部队匹敌的对手吗？”
“没有！”
“很好，继续前进。”
离敌人越近，他们的神经也绷得越紧。
朱烈斯拿了一小片王立研究所才刚刚发明出来没多久的吸音胶片，小心地贴在通讯仪顶部的发声小孔上。那具仪器所发出来的声音会变得低微而不易扩散，但仍能听得很清楚。
“你这么爱静，这种东西贴在你房间的窗户上正好。”
“……别开玩笑了。”克莱维斯皱起眉头，“我只是喜欢安静，不是喜欢住在棺材里。”
“怎么？”
“……以前上过当，用过王立研究所研发的什么吸音窗帘……”
朱烈斯没开口，抛了个‘那不是很好吗’的眼神过去。
“我是活人，”克莱维斯摇了摇头，“连我自己的呼吸声跟心跳声都听得一清二楚，简直像是被囚禁在棺材里那样……你能受得了这种环境？”
“……确实不能。”朱烈斯把通讯仪凑在耳边听了一会，也压低了声音回答几句，“很好，就照这个方向收拢，千万不要惊扰敌人。”他放下通讯仪，朝克莱维斯眨了眨眼睛，“前方确认了应该是欧蜜莉雅本部的部队，人数还有近三千人……正在整备。”
克莱维斯挑眉，“这个厉害的女人是不会掉以轻心的。”
这个厉害的女人确实没有掉以轻心。
欧蜜莉雅挑了个绝佳的地点来调整部队，有九条路通向她整军的高地，她随时能从其中之一脱身逃走，那九条路中间却没有任何联系，毫无合围的可能。
狮鹫部队从其中的一条安静地摸过去，脚下踩着崎岖坚岩，左右两侧都是拔地而起，足足有几层楼高的尖石屏与石柱。同时，奥斯卡的雄鹰部队与自卫军的第三、第四中队，也各自从不同的方向往上包围。
部队与部队之间相距不过区区五、六百尺，中间却被乱石阻隔住，除非走到欧蜜莉雅整军的那块高地会合，绕路而行至少要花一个上午。
狮鹫部队队伍排成了两列的纵列，仰面朝天、左拐右弯地缓缓上行。克莱维斯有点头晕，只觉得在这险恶的地势，自己不管转往哪一个方向，除了他右边的朱烈斯以外，四面八方见到的，全是那种铁灰色的岩石……
转来转去，如同迷宫。
也幸好地形实在太崎岖，他们绝大部分的身影都被乱石所阻隔，否则，只要有一个人从高地往下看去，立时就会被发现。之所以只派了四支部队上山包围，也是出于这个原因。其他五条路的视野都太好，远远地还在山下就会被发现，根本无法接近。
纵列最前面的士兵已经停下了脚步，其余的人也慢慢往前集中。一旦四支部队都就定位，朱烈斯开口下令，狮鹫部队在两分钟之内就能全数踏上山顶的高地……
“克莱维斯，你应该留在队伍后方。”朱烈斯一本正经地试图说服他，语气居然还很温和，“你不懂战斗，而且手无寸铁……就算有也无济于事。”
“你今天才当上守护圣吗？”
“什么？”
“认为我会留在队伍后方，你是新来的？”
朱烈斯压低声音，“我并不是只站在后头指挥。克莱维斯，你应该猜得出来，在这场战争中，我杀过人。我……”
“这一仗你没必要站到最前头去。”
“不，这一仗最有必要。我必须面对欧蜜莉雅本人，逼她出面。否则这山顶上的三千名白翼军团士兵会被她害死，一个也不会剩下。”
竟然还想救敌人……“就算你会亲自持剑作战，欧蜜莉雅也不可能学着你这么做。如果连她一个娇滴滴的小姑娘都敢站出来谈判，我却躲在队伍后头……你到底把我当做什么了，朱烈斯？”
朱烈斯紧抿着嘴，瞪了他三秒，心里也知道克莱维斯绝对不可能听他命令留在队伍后头，“那你一步也别离开我身边。”
“我会的……只要你肯让我跟着。”
在这种情况下，要紧紧地黏在朱烈斯身边，除了克莱维斯以外还真的无人能办到。这还多亏了他跟朱烈斯实在太熟稔。他肩膀一动，克莱维斯就知道他要往哪个方向移动。换了别人，不是把朱烈斯撞倒，就是自己被朱烈斯撞倒。
这种应该被称为石林的地势，山道本就崎岖，克莱维斯还越走越紧张，磕磕绊绊地有些狼狈，当朱烈斯伸出左手来给他的时候，他还以为自己被朱烈斯看扁了。但他仍握住了那只左手……他本来就不擅长拒绝朱烈斯。
握住他的手后，克莱维斯才发现朱烈斯并没有看不起他的意思。严格说起来，朱烈斯是在给自己壮胆。两人的肩膀挨得很近，朱烈斯的手心微微有汗。
全员就定位了……
“到了没有？”朱烈斯对着他的通讯仪进一步压低声音，“狮鹫部队、雄鹰部队跟第三中队都已就位了。”
‘朱烈斯大人，我们很快……’
一声响，是自卫军那种老式步枪的响亮枪声，同时从前方与通讯仪中传过来。
“坏了！”
到底是自卫军的哪个混蛋的步枪走火，朱烈斯已经连追究责任的心情都没有了。他立刻朗声下达命令，“荣耀卫队最后一班留下，坎莫尔，其余按原先计划行动！”
坎莫尔还没回答，克莱维斯就立即听见雄鹰部队所用的那种嘹亮的进攻信号。既然山顶上的敌人已经被惊动了，奥斯卡不等朱烈斯开口下令，当机立断地带着他的部队直闯敌营。他的命令倒是简短又有力，“冲！”
雄鹰部队那种悠长响亮的鹰唳没有影响朱烈斯，他按下了通讯仪的掣钮，“第三中队、第四中队立即行动！上山后绕道堵截敌人退路，敌人的阵势交给雄鹰部队来处理！”
他把通讯仪塞到克莱维斯手上去，对着留下的荣耀卫队成员下令，“保护克莱维斯。”他自己却提着佩剑快步跟在坎莫尔的队伍后头。
克莱维斯哪有心思去管那支通讯仪？顺手塞给身边一个士官，往前一踏，二话不说就紧紧握住了朱烈斯的左手。
朱烈斯焦躁起来，使劲甩开克莱维斯，紧握住的手分了开来，出乎意料地容易。这一下朱烈斯倒也懵了……克莱维斯根本没有站稳，难道他这个晕车大王走着走着就晕山了吗？
就在这时，克莱维斯低声喊他，“朱烈斯……”那声音里有恳求的意味。
“……算了。”
朱烈斯心一软，携着克莱维斯的手快步赶上坎莫尔。
狮鹫部队最前方的前锋已经踏上山顶，与敌人展开接战并试图清出道路，但克莱维斯并没有听见任何一声枪响，只有自卫军那种老式步枪上膛的声音……仅仅是上膛，没有击发。
坎莫尔脚下突然一绕，朱烈斯的前方豁然开朗，原来已踏上了山顶。他选好位置站好，两人紧握的手跟左肩都紧紧贴着山壁。克莱维斯站在朱烈斯身后，右手却伸过去与他的左手相握。这动作本来很别扭，此时他倒是甘之如饴。由于站得太近、山顶上人又多，根本没人看得见……
这是他十五岁之后第一次在人前这样亲昵地握着朱烈斯的手。
“你别站得太出来，”朱烈斯持剑的右手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