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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家伯伯是曾经的老街名吹,毕竟斯人已去,现在只能任由儿孙们争执,功成名就退出历史舞台的他,完全插不上嘴了。这是后话。
张家伯伯之第二、三吹可以归属精神类别。
第二吹是谈天说地。
当年老街的房子并非类似现在,虽然千篇一律但仍然是普遍流行高楼大厦板式结构,通风良好,还辅助空调。
老街的青砖瓦房普遍低矮,前后间距紧凑,通风条件较差。而且,当年不要说空调是闻所未闻,就是电扇也不见一台。老街最先进的降暑构想可能非大剃子家屋顶上方吊着的两片瓦楞板莫属。那也只是人工动力的,基本原理类同每个人自我打扇。
进入夏季,天热成不行,晚饭后,老街上家家户户男女老少拖条板凳竹椅,上街纳凉消暑。
这是老街上人们东家长西家短谈天说地的最佳时机。
有专业性质的,例如民间艺人唱浦东钹子书。道具极其简单,一根竹筷一只钹子,敲钹子可以弄出很多花样,曲调节奏明快,朗朗如诉,有长调、慢调、急调、哭调等的,主要是渲染气氛。钹子声声轻重缓急围绕着说唱人物的思想、感情和动作的停顿或转换。通常,老街西面纵横道路的交叉口是选择。
开始,说书的还要到旁边人家借条长凳。经历了58年那场大炼钢铁以后,在老街西头街口,一个表面坑坑洼洼凹凸不平,小水牛那么大的铁家伙长期俯卧静躺在那里,就可以省略借还板凳那麻烦。说书者直接往铁家伙上面一站,有声有色的开唱起来。
这也算是老街人们经历了58年大炼钢铁后,不知烧了多少柴火,砸了多少成品铁器家什以后,硕果仅存的玩意。由此可见,任何事情并不总是一无是处。
唱到最为关键的时候,说书人就会停下来,开始卖梨膏糖。这是说书人唯一的收入形式。人们为了听这书紧要关子的后续内容,只要兜里有钱,总会大方掏腰包的。耳福的同时可以兼顾口福。
唱浦东钹子书不是固定设点,是各地流动形式。整整一个夏季,说书人来老街两三次也是顶多了。
这时,张家伯伯谈天说地的那吹,起到了拾遗补缺的作用。
更何况唱浦东钹子书以盈利为目的,虽然你可以只听而不买说书人的梨膏糖,常常例如我等身无分文的小孩子们。但是兜里有几钱,而百听不掏钱,嘴上不说,内心肯定还是点压力的。
夏夜围坐在张家伯伯周边,身心相当宽松。
张家伯伯故事很多。例如山东马永贞痛打上海白癞痢、金台出征等等的。最精彩的还是智慧徐文长的故事。
徐文长嫉恶如仇侠义肝胆玩弄为富不仁者于股掌之间,专替穷人打抱不平出恶气,还以极其智慧包括幽默的方式,让人佩服,直呼过瘾。
后来,我自己的孩子逐渐长大了。有时,赖在跟前,说要听我讲故事。我这个人只会笨嘴笨舌地教书,根本不会讲什么故事。给孩子缠成不行,就贩卖当年从张家伯伯那里听来的有关徐文长的故事。居然得到孩子高度认可,说爸爸确实有两下子,讲的比妈妈千篇一律小白兔和狐狸的故事精彩许多。
说听张家伯伯谈天说地毫无成本也不是事实。
张家伯伯千般好,并非无懈可击。他老人家有暗疾,老街通常所说的恣胳臭。
张家伯伯人个头不小、腰圆膀粗,看上去人体并不见长有点圆,也极易出汗的。这汗味夹杂着一股特别难闻的恣胳臭味道,围坐在他老人家身边,能够长时间坚持实在也不比有钱而坚持不买梨膏糖容易。
于是,很多街里街坊聪明的小孩总是抢先坐在张家伯伯的上风。这样不仅自己可以多受点凉风,更要紧的是可以避免难闻的体味。
由于你争我抢都要挤在上风这一块,难免彼此之间会闹点矛盾包括顽童间争吵。于是形成奇怪的围坐形式,靠张家伯伯东南一边人拥挤,而西北那面几乎没人。
老老实实说,张家伯伯的故事确实吸引人,我又不太愿意同别人争抢座位。所以,通常只能坐在下手味道气氛比较浓烈的那边。
缓解矛盾的办法也是有的,我选择用手里的扇子不停地给张家伯伯打扇,类似当年大剃子替顾客服务一般。当然,大剃子是受父母指使以盈利为目的,我打扇是为了听故事的同时有效降低外部性,这是我以后学经济学时听说的专用术语,与挣钱无关。
第十六章 惊世骇俗第三吹(90)
这第三吹属于最具影响力的一吹。
张家伯伯就是凭借这吹,成功登顶整条老街不是绝后,也是比较空前的张铁嘴的荣誉地位。
主吹方向是测字算命问卜起卦,要么他张铁嘴不开口,张嘴基本是既准有时还神。
有事证。
我家西面的施家姆妈在老街清洁所工作,施家伯伯以捕鱼谋生,家门口搁条丝网小船。这船儿小到施家伯伯独自一人用一支桨撬在肩上,健步如飞,步出老街,投入附近乡下河道捕鱼捉虾。
丝网小船不是关键。老街上捕鱼捉虾的人多了去,有休闲也有为丰富自家餐桌。例如阿木林、洋辣子甚至包括早年小剃子以及后来的我,都曾投身类似活动。
整条老街可以以捕鱼谋生者,唯独施家伯伯。
不完全是施家伯伯的个人能耐。主要是他手下。施家伯伯豢养着四条鱼鹰,浦东话叫做“摸龙公”,学名好像叫做鸬鹚。那玩意简直就是鱼类的天敌,无论鱼儿深藏河水多深,在哪个神秘的方面,它总能够火眼金睛似的发觉,并顺利用长嘴把鱼儿一一活逮。
本来,施家伯伯和施家姆妈分工明确,一个捕捞自由职业形式;一个是工人,当时叫清洁所倒马桶的。拖一男两女全家五口,日子马马虎虎勉强过去。
后来,河道水面划归集体统一管理,老街附近的人民公社专门成立了水产大队。施家伯伯一直自然形式赖以生存的捕捞业接近非法,等于失业。这一家五口,靠施家姆妈一个人二十多元的工资,显出捉襟见肘。
屋漏偏逢连夜雨。这天,施家姆妈五块钱不见了。她自己叙述说好像是放在吃饭桌子上面的。一直无人进出,这钱怎么说没就平白无故地没见了呢。
五块钱,几乎占去自己一个月工资百分之二十多,全家五张嘴好几天都要靠着开伙仓吃饭的。
施家姆妈一时急成,寻死觅活的心都有。
还是西隔壁清洁所的梅家姆妈有主意。不是说这专业杀羊的张三吹问卜起卦灵验吗,还是义务免费的,前去问问,能够弄出点线索也未必。
也是病急乱投医。施家姆妈接受梅家姆妈的建议,一脚高一脚低地来到了张家。
施家姆妈后来回忆,张铁嘴当场好像也没问什么卜、起哪门子的卦。只是摇头晃脑了一会说,按理,你命里不该破财。
你是说,我这五块钱没丢。施家姆妈一阵惊喜。命理流年可以这样说。张铁嘴比较确定。
这钱会在哪里。施家姆妈急切地说。按照命理流年推算,这钱没能成功越出你那视线范围,应该还在西北方向那边。张铁嘴态度明确。
这就让施家姆妈充满了失而复得的惊喜。虽然,对张铁嘴这钱尚且还在自己视线范围一说有点将信将疑。有希望总比一点没有的好,例如不慎落水者,顺手抓住一根稻草可以救命似的。
施家姆妈千恩万谢地辞别张铁嘴后,回到家,传达张铁嘴关于命理流年的最新结论,组织全家成员,对于认定方向视线距离范围的一切空间,进行仔细严密的地毯式搜寻。
遗憾的是,折腾了好几天,没有任何结果。一时,心灰意冷的施家姆妈私底下难免有点情绪,埋怨张铁嘴可能瞎三话四逗自己开心。只是,也不好公开责怪人家。自己慌不择路主动找上门的。其他不说,光人家放下手中专业卖羊肉那活,全程免费地倒贴时间,你也不能过于苛责。所以,此事也就这样不了了之了。
过了好几个月以后就是春节。家里几个孩子翻箱倒柜搞卫生迎新年。儿子文俊居然在碗橱后背发现了失踪接近半年时间的那张五元大钞。施家的碗橱,恰恰座落在整个屋子的西北角落。
喜从天降,兴奋之极的施家上下,完全已经不是失而复得的五块钱那回事,可以抵得上例如现今,花区区几元钱,一枪命中了百万元的彩票大奖。全家齐刷刷五个组成人员,在施家姆妈率领下,由头号功臣施文俊手里拎了只网篮头,里面装的是老街著名三羊泰鸡蛋糕,一路朝张家蜿蜒而去,那是谢人家张铁嘴。
施家姆妈的工作需要穿街走巷深入每家门户。她逢人便说,名不虚传张铁嘴,可以问之即答,答之有据,料事如神,弹无虚发。施家姆妈眉飞色舞亲身经历,使你不得不信。一时,张铁嘴那神吹本领加倍深入老街人心。
紧接着又发生了一件事。对象是施家姆妈的同事梅家姆妈。这梅家姆妈乡下姊妹的儿子寒假来大姨妈家来小住。
梅家姆妈趁势带着外甥来到声誉鹊起的张铁嘴家,半是替外甥问个前程,半是对施家姆妈的赞誉作进一步验证。
既然是一条街上的,梅家乡下外甥只是稍微拐了点弯,张铁嘴自然是来者不拒。
梅家姆妈报出自己外甥的生辰八字,说孩子今年七岁,属兔,名字叫野根。
张铁嘴掐指一算,嘴里念念有词说,这孩子来之不易。此话怎讲,梅家姆妈问。你外甥上面有两个孩子曾经不幸夭折。孩子五行缺金,所以建议改名,提名宜带金,金旺助木,方能保住性命,甚至日后形成栋梁之材。
一席话,说得梅家姆妈是目瞪口呆。外甥体弱多病,从不出门,这次上自己家,也极其破例。在野根前面确实有两个孩子先后夭折。所有这一切,居然都没能顺利逃脱张铁嘴法眼。于是在施家姆妈之外有加上了梅家姆妈,俩人你来我往,张铁嘴那声望甚至被两个清洁所的女工推到了一个神乎其神的高度。
两件典型事例,包括以后陆续发生种种或是事实或是传说中的成功案例,张铁嘴的声誉不只是简单在老街方面鹊起,连累了很多相关的权威人士关注,经过明查暗访考察求证,一致性的结论大体是,张铁嘴虽然只是问卜起卦的业余角色,水平确实已经不同凡响,相当专业,不愧为李半仙的嫡出传人。
李半仙是张家伯伯的岳丈,家居离老街十八里地的乡下,闲云孤鹤深居简出而名声不要说在浦东,就是上海市区乃至江浙两地有很多大好佬,也经常摸索前来虚心求教。据张家伯伯说,他只是抽空从岳丈那里批发了点皮毛。
大约是在上世纪七十年代中的某天,张家伯伯健康急剧恶化,进入弥留之际,他特意让张家姆妈传信,要我去他跟前,说有要事相告,望我千万能够拨冗前往一见。
其实,当年我只是一名插队知情,根本无须拨冗的复杂形式。晚上返家,几步路到他家。
只见张家伯伯强撑起身体,以非常沉痛的口吻向我致歉说,其实,你不是现在父母亲生,亲生的父母全面健在,住在上海市区。这一切老街上几乎人人知晓,始终隐瞒的只是你个人。所有这些不幸,都是因为我那张嘴,是当年问卜起卦惹出的祸。
张铁嘴非常内疚地说,自己知道这辈子肯定是下地狱了,除了欠下无数的羊命,还有就是非常对不起我。他还告诫说,千万不要轻信问卜起卦那套,基本就是骗人钱财的把戏。这也是他始终坚持业余而在任何情况下,哪怕是冒着下地狱的风险,也没有放弃宰羊祖业,决不以此谋生的主要原因。 txt小说上传分享
第十六章 为当年那吹在追悔(91)
听了张家伯伯一席话,我并没有感到突然或意外。就在几天前,我已经获悉其中大部分信息。
当时,我有点意外和震惊。过后平心静气地思来想去,也就坦然了。自己不能选择出身,但人生道路未必。
那天,我独自一人在仓库,负责将仓库里几千斤稻种搬到场上翻晒,为开春后播种作提前准备。
下午,我将翻晒好的稻种搬回仓库,垒在围好的糌条里。正在收拾清扫,队里一个小孩跑进仓库对我说,外面有人找我,好像来自市里,说满口流利的上海语。
我有点纳闷,以上海市区之大,好像历来也没有什么亲戚朋友包括同学。也许是弄错了,大老远的,还直接深入生产队仓库。
走出仓库一看,是一女的,年纪跟我差不多,一付城市扮相,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