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仙却微微笑了。
“有一件事你可能不知道。”清仙迈步出屋,站在殿外,遥望天边明月,“九阙朝天鼎上的生死轮,是专为帝王所设。每一个帝王,从他登基的那日起,生死预言便会显现在生死轮上。
“于是,帝王在拥有至高的权力时,同时也有了致命的担忧。他会睡不着觉、吃不好饭,因为他知道自己将会死于何人之手,而一世荣华、至高权力或许就在某一天突然消逝,他会除了惊恐还是惊恐……如果这帝王恰好是你,试问,你会怎样做呢?”
北渊转过头去并不对答,清仙说得有一点道理,但他心中的仇恨并不会减少半分。
“还有一件事,你更不知道。”清仙转过身,盯着北渊。“不会是你。”
清仙用几乎无限讥讽的声音道,“我知道你是臻人,也是个杀手。但弑王的,不会是你。”
北渊蓦然抬头,有些震惊地看着他。
清仙看到北渊的表情,像是极为愉悦地道:“我占卜过了,并不是你。”
北渊眼神中那缕光芒渐渐收敛,问道:“这就是你不将这件事情告密给惠王的原因吗?”
“并不是。”清仙幽幽道,“只因想到一个一生只为弑王的人,突然间看到目标者竟不是死于自己手上后的那种神情,我便不想破坏。”
北渊眼中厉芒霍然间又绽放开来,语调中已含着些许冷意:“师尊祖,我不明白为何已近仙人的你,仍有这种鄙俗的念头?”
清仙冷哼道:“若你面对一个来取自己性命的人时,也绝不会那么洒然了。”
语音未落,清仙身体竟已飘移出几丈之外。
北渊嘴角掠过一丝冷意,知道清仙出手在即,但他必杀清仙的信心却已达到极点。
因为这一代仙师飘出的步伐,早已没有了原有的仙姿,而自始至终的说话间,清仙勉强掩饰的混乱真气也早已暴露出他内伤严重。
两人在大殿堂外对峙着,均未出手。
清仙此时因内伤的发作而消去了一些气焰,道:“北渊,你可知道你今日所为是弑师之罪吗?”
“现在站在你面前的,并不是你的弟子,而是一名杀手。你也知道,杀手才是我的真正身分。”北渊语调如月色般,清冷流畅。
他一抬手,血丝金针已入手中,在月光下闪着寒光,又道:“三年前,虚仙前辈曾说,当清仙见到这根金针时,便该猜到会有今日。于你来说,这算早提醒过你了吧!”
清仙见了血丝金针,脸上微微变色,不可置信地道:“你参悟了金针?”
北渊道:“不错,这还要多谢你派我去仙天境修炼一年。”
清仙面容变得有些苦涩起来,轻叹一声道:“你明知明日即死,今夜仍要再杀一人?”
北渊转动手中的血丝金针道:“还是那句话,我是一名杀手。三年前答应别人的事,便要做到。”
冷清的夜,冷冷的月。有阵阵寒意在天地间游走;有冷冽的杀气,在黑暗中酝酿!
北渊只觉眼前景致一变,身体所处的位置已然改变。眼前赫然是青玉石大路,而四周薄雾蔼蔼,云气轻绕,尽头处是深深的沟壑。
这情景正是北渊第一日到达无极天院时,玄青殿所考核的“天地四时阵”。
北渊不得不佩服清仙的实力。这百年功力果然厉害,他甚至没有清晰感觉到清仙的意识,便已被带入法阵之中。
若不是清仙今夜的功力失去了十之有五,他北渊又有何等厉害,敢来刺杀这样的一位高人?
不过,清仙出手速度极快,北渊速度更快!清仙启动天地四时阵,将意识向他袭来之时,北渊在刹那间便也将自己的意识袭去,不至于让这百年高手凭着深厚的意识功力,逃离而去。
清仙被迫带入天地四时阵之中,不由得浑身轻颤一下,脸上神情已失去顶尖强者该有的从容和镇定。
阵中云雾缥缈,两人站在青玉石路上,各立一方,仍没立即动手。
清仙稳住心神道:“青出于蓝胜于蓝。你若不是杀手,继续在无极天院修炼,可臻大境。”
北渊心知自己以一年前的修为绝不可做到如此,而令对方失去镇定的,正是自己的炼心所致,一想到此不由冷哼道:“仙尊好像忘了我是臻人,身上种有炼心了吧!”
他在说话间,已将周围一切的景象全用隐气探知出来,回映在脑海中,并找出了阵眼的位置。而隐气在蓬然散发的同时,也立即袭向了清仙。
这是北渊第一次全然爆发出隐气,以前不过是十道、几十道,但自从入仙天境后,功力便增长得超乎寻常。
北渊知道这一切源于自己是炼心,所以才会形成这种极端的情况。不过,对于此时刺杀清仙,无疑是有益的。
清仙本来施展出天地四时阵,是处于主动的攻击状态,但当他见北渊的隐气以超乎他事先想像的威力袭来时,不得不做出防御。
清仙周身散发出五色光芒,将他自己紧紧围绕在里面以抵挡北渊的隐气袭击。
北渊见清仙的防御术,一时竟想起星木河来,这五彩光芒与那老头的七彩护身光芒何其相像!
星木河的防御术刀剑不入,唯有幻羽箭和溟狼剑可刺穿。北渊思及此,刚要抽出宝剑,忽地心中一凛,若用剑可就糟糕了!
正在这时,就见对面的清仙突然毫无徵兆地消失了。
北渊却并未吃惊,就在清仙用天地四时阵之际,便预料到会如此。好在他刚才一进来就已探出法阵之眼,而隐气也早已在阵眼之上。
就在清仙瞬间消失的时候,北渊的隐气也已击破天地四时阵的阵眼,眼前幻象霍然消失,重入黑夜。
不但如此,在清仙收回意念的时候,北渊的意念也追踪而上。所以,北渊一出了法阵,身形一掠,手中血丝金针已无声掷出。
银色的冷芒闪过,黑暗之中,北渊听到清仙深叹口气,便颓然倒地再了无声息。
北渊这一次倒有些诧异了。无论自己的身手如何敏捷,清仙的内力今日如何之混乱,也没道理一个仙人级别的宗师竟被一根血丝金针刺死。——然而事实竟真是如此。
北渊踱步走近清仙,摸他的口鼻处已没了呼吸。在这时,他忽听耳侧有衣衫带风的声响,抬头见一人已落在眼前。
“木峰大师。”
木峰看向地上的人道:“清仙死了。”
北渊道:“他死了,但我不知为何一针便令他穿心而死。”
木峰蹲下身,将血丝金针用气道取出,对北渊道:“确实如此。这针,虽经你之力刺入,但绝不能瞬间致人死命。”
北渊拿回金针,疑惑不解。
木峰却长叹一声道:“清仙不是死在你的手上,他是死在自己的预言上啊!”
北渊不由浑身一震。木峰道:“你不知道五十年前的江湖一事。当年,虚仙和清仙同在无极天院,两人同年入院且又同岁,是极好的朋友。但不幸的是,他们同时喜欢上天院中的一个女人——这血丝金针就是那女人之物。
“两人为情反目成仇,虚仙惨败成残废被赶出无极,然而胜出的清仙后来却痴迷仙道,对女子冷落至极,决意一生修仙成道。女子一气之下,将血丝金针寄给虚仙后为情自杀,死前曾对清仙道:“终有一日,你会死在血丝金针之下。””
北渊听得浑身发冷,道:“这么说,我一入无极,清仙便已知道我就是要杀他的人。”
木峰点点头。
北渊看向清仙的表情——十分安详,竟像是在盼着这日一样。他心中更觉震撼,默然半晌,忽然问道:“大师如何知道得这样详细?”
这时,木峰枯瘦的脸庞浮现出一丝悲凉,“那女子正是家姐。清仙修仙一辈子,仍是未逃出自己的预言啊!”
北渊蓦然想起清仙讲述帝王登基之后,都会在生死轮知道预言的那段话,又不禁想到,一个人若知自己的大限,果真是可怕的事。
夜风吹来,北渊转念又想到自己的明日之限,激灵灵打了个冷颤。
四更钟已敲响。
黎明也要来临。
木峰幽长的叹息一声,又道:“惠国气数已尽。是生是死,就看这一天了。我们两个动手吧!”
“好。”北渊脑中,一片清明。
第九集 九幽绝杀 第六章 绝杀
四月十八。
在晨曦中,坐着华丽车辇的惠王与惠王妃,向无极天院的半山腰正门处驶去。而随行仪仗浩荡,无处不显示着皇家奢华的威严气派。
春天的阳光给这旌旗飘扬的队伍染上了一层炫目色彩,伫列缓缓前行。坐在车辇中的凌月衣隔着帘格向外张望,而随行在车两侧的,是樱女和林秋。
山路的两侧,跪着整整齐齐的无极弟子——他们都是第一年的新生,她这个惠王妃自然并不知道。
凌月衣想从这些装束一致的弟子中寻出熟悉的面孔来,结果却是看得头晕目眩,也未认出一个人来,当然,她更没见到北渊。
北渊。这个名字紧紧地罩住她的心,令她想让车轮行驶得更快些。
“月衣,在看什么,这么津津有味?”一旁的惠王轻声问道。
凌月衣收回窗外的视线,冲身旁的惠王勉强笑了笑。她不知道坐在自己身旁的、这年已近五十的男子,是惠王的真身还是假身,这具男人的身体离她坐的地方很远。他从没有碰过她,连牵手都很少。
一年的岁月,她几乎都与这男子度过。表面上,几乎整个惠国都知道,惠王极爱她这个惠王妃。
惠王对别人严厉甚至残忍,但对她总是很温柔——说话是温柔的,而牵手也是温柔的。
但几乎整个惠国都不知道,惠王竟然没有一次临幸过她!
这说出来是多么的令人震惊。
凌月衣学有幻术,身上融有幻玉,但一年以来,惠王竟从未召见过她侍寝。
凌月衣不知道自己该欢喜还是恐惧。
难道惠王知道她是来卧底的?那为什么不揭穿而杀了她?或许惠王不喜欢女人?
凌月衣从入王宫之日起,就没睡过一个安稳的觉。
有一个深夜,她突然醒来,忽觉得床前站着一个暗影似乎正俯身看着她,呼吸都喷吐到她的脸上,但当她醒来的那一刻,那影子便如鬼魅般的离去了,令她惊惧到极点。
凌月衣盼望这样的日子快点结束,否则她就要崩溃了,但她一想到身旁的男子今天会被人割下头颅死去,她又忍不住害怕。
“月衣,你在想什么?”
惠王向她这边坐了坐,两人已经靠得很近了。凌月衣突然有些不习惯这么近的距离,而且不知为何,心开始乱跳了——她有种突如其来的害怕。
惠王握住她的手,慢慢问道:“为什么你的手都是冷汗?”
凌月衣被他用力一握,手心的湿汗不但没有止住,反而越冒越多。
惠王嘴角掠过一丝难以捉摸的表情,盯着凌月衣问道:“你心里,正在害怕着什么事吧?”
惠王发现了吧!他一定是发现我是旋月宫的人,发现今天有人要刺杀他!
凌月衣越是这样想,身体竟不由自主地哆嗦起来。
她慌乱中,正想着是否该在这时施展从未使用过的幻之术时,身侧却亮起了一道光芒。
凌月衣见身旁的惠王被包围在光圈之中,并在高速旋转着看不清他面目,吓了一跳,侧头避过那强光。
片刻,惠王周身的光芒才渐退,对她道:“你现在看着我。”
凌月衣转过头,惶恐地看着面前的帝王。
突然,她发现面前的惠王与刚才有些不同之处——同样是雕塑似的长条脸,额头中间却有一颗米粒大小的黑痣,看上去似乎有一股咄咄逼人的杀气从那里喷薄欲出。
“这是我的真身。”惠王平静地说道。
声音还是相同的。凌月衣闻言睁大了眼——惠王的真身原来是这样的,只有一颗痣的区别。但她刚刚反应过来,惠王便又恢复了假身。
“你有什么话要对我说吗?”惠王突然俯下身,凑近了她。
凌月衣慌乱地摇头。
惠王捉摸着她的表情,嘴角冷酷的笑意更加明显:“今天会发生一件特别的事,而这件事情结束后,从此,你就会真的成为我的王妃了。我忍了一年多,该有报答了。”
凌月衣闻听此言,只觉得脑际轰然一声炸响,隐约觉得惠王竟像是已知道了要刺杀的事。
“王妃,接下来,我们一起观看好戏吧!”
无极天院的正门已到。
大门处,无极天院的掌门清仙身着一袭墨黑色云袍,率领众仙跪地迎接惠王。
惠王无限威仪地下了车辇,但他身后的惠王妃却像木偶一样,跟着下了车。一身红衣的林秋和樱女,紧跟着惠王和王妃身后侍候,再后面则跟随着御史风昱和丞相。
风昱看见了凌月衣下车时,那苍白得如白纸一样的脸庞和慌惧的双眼,不知她发生了什么事,心中惊疑不定。
惠王向前走了几十步阶梯,问身后的林秋道:“一切可准备好了吗?”
林秋紧走几步,与清仙低语几声,又回到惠王身侧,回道:“准备好了。”
惠王微微点头,问凌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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