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珍禽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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珍禽记- 第1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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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羽飞正在急得要命的时候,忽听那窗外一个女子的声音,笑盈盈地道:“哟!病成这个样子,还练呐?”
  这比喻委实形象,羽飞先以为是赛燕,后来才听出来余双儿在笑,赶紧说:“师姐!快去找赛燕把那戒指要回来!快!快!”
  “什么戒指?”余双儿不紧不慢地在问。
  “祖母绿的!快去!”
  “我算明白了,你送给人家,又要回来!你这人怎么这么寒碜呢!”余双儿一面说,一面便掀了帘子进来了,“也不害躁!”
  “我就寒碜嘛!快去要回来!师姐,我真求你了!”
  余双儿见羽飞急得快哭了,不由吃惊,也不开玩笑了,问道:“怎么闹的?你倒说给我听听。”
  羽飞急到了极点,也无法可想,往床上一伏道:“我算完了!怎么就闯了这么大的祸!”
  “那戒指是你给她戴上的。”
  “我没想到嘛!”
  “混小子!这下真是定了亲了!你也别想把那戒指要回来了,管它什么祖母绿,外婆绿的,就孙子绿,人家也得收着!这是信物!半个聘礼呀!你打发我去要回来,你这不存心要逼人家小姑娘上吊吗?真闹个尤三姐出来,瞧你怎么收拾!”余双儿十分气愤,觉得羽飞简直糊涂得不可理喻,骂了之后,还不解气,又道:“真不冤师父给你一顿,太混了!”余双儿越说越来气,忍不住在羽飞的后脑勺上拍了一巴掌,“我早就知道你不识好歹!赛燕这么好的小姑娘上哪儿找去?你还想讨谁做老婆?不知天高地厚的东西,就该给你正儿八经娶个母夜叉回来,你才晓得厉害咧!”
  余双儿自己坐在椅子里,恼了半天。然而又没有一个法子可以拿出来应付。这一类的气话,便是说上一天也无济于事。余双儿把两手交叉着握在一起,支着下巴,扭着头在想,过了一会儿,又皱起眉,用食指在太阳穴上一下一下地敲,抬起眼睛又看看师弟,见他伏在枕头上正瞧着自己看,一种等着什么似的神情,余双儿便站了起来,走到一边的小几案上拿药,然后用脸盆装了热水,取了毛巾,都放在床头的凳子上,自己就俯下身,在羽飞的额上用手背试了试,果然烫得很,又看他这一场病还未好,人已是瘦了一圈,很是心疼。将他的被子,自颈后慢慢揭开。
  这一类的外伤,多用药膏外敷,因为要常常换药,羽飞不能穿上衣,是用几块纱布盖在背上的。余双儿轻轻地将那纱布的一角掂着,徐徐向后提,提着提着,就见师弟微微地一颤,余双儿赶忙歇了手,又过一会,才接着向下褪,一边褪,一边就看见那背上是又紫又红的一片,这还罢了,有很多的伤口,都还没有愈合,半闭半开的,肿得通红,余双儿见伤口发了炎,就知道羽飞高烧不退的原因了,忍不住看看他的脸,这样秀气的孩子,伤成这个样子,简直叫人心里发酸。余双儿拧了把热毛巾,极小心地在他伤口上拭,不免问道:“疼不?疼,你就说。”
  “不疼。”羽飞的声音很低。
  “你呀……”余双儿幽幽地叹了口气,将头连摇了两下,“你告诉师姐,是不是你又在外头,认识了谁家的女孩子?”
  “没有。”
  “没有?没有就好办了,你来一个顺水推舟嘛。再说,赛燕哪一点不好?”余双儿收了毛巾,用牙签包了些药棉,卷了些药膏来点那伤处,嘴里说着:“是长得不好?是不会做事?是不规矩?还是生辰八字不好?你还想挑谁?人一辈子,第一要知足。过了这个村,可就没这个店儿了。你瞧瞧师姐我,师父师娘做了主,不就这么嫁给施惠生了?我又图他哪一点?日子还不是一样的过?话又说回来,你和赛燕从小就一块儿玩大的,做了夫妻,没有不和和美美的道理,外头的女孩子,你哪里知道深浅?就算给你碰见一个好的,哪会有赛燕知道你的寒热冷暖?”
  余双儿停了一刻,才又接着说道:“你就忍心让你小师妹伤心?她从小的心思,也就你最糊涂,一点儿不明白!实说给你吧,师父师娘早有这意思,四年前赛燕伤了你的肩膀,师父师娘就把事给定了。你说说看,这一来你对得起谁呢?师父师娘从小把你养到大,这份情份你都怎么报?还有赛燕,别人不知道,我是最清楚的,她到最后,哪还肯嫁给别人呐?非把自己弄死才算完!那时候,你后悔也没用了!可别尽把别人的好心当驴肝肺,家里人为你好,外头人还为你好吗……”
  “师姐,我懂。”羽飞好半天才说出下一句来:“可是我也不明白为什么……觉得她有点儿……我也说不上来是什么……”
  “世上的女孩子,哪有照你的心思一点不差造出来的?就有,偏你就碰着了?就碰着了,怎么就会认识呢?就认识了,你喜欢她,她不喜欢你呢?就算是两厢情愿吧,要是她的父母同意,咱们师父师娘不同意呢?要是咱们师娘师父乐意,她的父母不乐意呢?”余双儿两手一摊:“还得散!这又是何苦呢?放着敬酒不吃,去吃罚酒,是活腻了还是怎么的?”
  羽飞似乎觉得余双儿的话有理,没有作声。等余双儿将药敷好了,另外换了干净纱布,羽飞才开口道:“让我想一想。”
  余双儿说:“随你想去,谁也管不了。有一件你可记着:这戒指给了她,就给了她了。案子算是定了,翻不了!”

  红藕香残玉簟秋

  按洪品霞的意思,是让点莺抱琴独去,以问筝为名义,到羽飞的房间里去坐一会。洪品霞就在窗子下面听,看看有没有什么话风。她的这个策划,点莺自然不不知道,羽飞更是不知道。洪品霞在外悄悄地听了半天,越听越糊涂,只觉得点莺有意还似无意,羽飞无意还似有意,两下里是一样的含含糊糊。
  就在洪品霞一个人靠在床上发愁时,忽然那外间的屋子里,有一点响动。听上去象是有人进来了,可是那脚步声停在门口,却又没有了,洪品霞等了半天,既不见有人进来,亦不听有人出去,便向门口一看。门口挂的是苏绣的十彩宫花门帘,洪品霞的目光顺着那帘子看下去时,就见那藕色的帘须底下,有一双胭脂色的小绣花鞋,浅浅的鞋口露出樱桃红的袜子。那一对尖尖窄窄的脚,忽而足尖向外,忽而足尖朝内,一刻也不停,后来倒是停了下来,却又一只足尖朝外,一只足尖向里。
  洪品霞认得这对绣花鞋,便说:“赛燕,进来呀!”
  这时,那向外的一只脚登时便掉转了方向,又过了一会儿,帘子动了几动,分开一道缝,赛燕一张艳媚的杏脸,歪在帘缝里左右一转,见屋里没有旁的人,才一步踏了进来,左手挑着帘子,右手背在身后,在屋里立定了,叫了一声:“师娘!”
  “是不是有事要说?”洪品霞和霭地笑。
  赛燕一笑,却又不开口,右手从背后移出来,用手指慢吞吞地把鬓发撩向耳后,撩过了左边的,又理右边的,洪品霞忽然问道:“这不是羽飞的戒指?怎么在你这儿?”
  洪品霞问一句,赛燕便是一笑,末了,半抬起头,瞟了洪品霞一眼,垂下头,欲笑不笑地小声叫了一句:“师娘!”
  这光景叫谁看了都一目了然,洪品霞只觉浑身一轻,不由得就把胸口一拍,“哟”了一声:“可算了结了!把我给急得呀!这下好了!我正打算呢,小鹏和点莺同年,两个又都很听话,现成的一门好亲事!赶明儿你十八了,我就和你师父一起,把你们两对都办了吧!”
  赛燕唯笑不语,连身子都半侧过去了。洪品霞下了床,揽着赛燕的肩道:“这一下你可不急了吧?放心唱你的戏!再胡思乱想催师娘,师娘就把你推出门,不管了!”
  赛燕用指尖,一根一根地数着辫梢的发丝,垂着眼睛道:“师娘,您放心。我……我也放心……”
  “大家都放心!”洪品霞拉着赛燕,在床沿上并肩坐下,摇头笑道:“你这个小师哥呀,心思太深了!不到今天,我还真瞧不出来呢!”
  “师娘!”赛燕似是在埋怨她说得太露。
  洪品霞也就转了话题,道:“咱们还有个喜讯儿!先说给你听听吧:你大师姐呀,八成是见喜了!”
  “真的呀?”赛燕立时便将身子转过来,睁大双眼道:“有这么快!”
  “当然快了!成了亲,接下来可不就是孩子!我可告诉你,别去外头瞎嚷嚷,班子里头尽是没娶媳妇儿的毛小子,到时候说话没遮拦,别恼了双儿!况且她又是头胎,年纪轻,面皮薄,千万不能为难她!”
  “我懂!师娘!我保证不说!”赛燕很兴奋地抓着洪品霞的手道:“师娘!这事总得让点莺知道,我好和她商量商量,置点儿什么给大侄子呀!”
  “我不管!反正不能叫那帮小子们知道!尤其是学鹦,这小子学丑行,一家子里头就数他最缺德!也最二百五!”
  “我知道!”赛燕忙忙地立起身,帘子一卷,人已经闪出去了,就见那身后一条缠着红丝线的长辫子,“忽悠”一甩,抢在那帘子落下之前,先躲出去了。
  点莺坐在窗户下面,手里捧着一卷书在看,正看到一段句子是:
  叶底枝头红小,天然窈窕,后园桃李谩成蹊,能占得,春多少。
  不管雪霁霜晓,朱颜长好,年年若许醉花间,待拼了,花间老。
  点莺看到这里,眉尖便悄悄聚在一处,想到长春花犹能“朱颜长好”,妙龄女子能有几岁花期?一梦年华已逝,徒见春依旧,花自红,人生犹如流水,无复西归,就这样无可奈何之中,又有几人可得一知己?这样一想,不免觉得消沉下去,用手揭开案上菱花镜,却又记起一个句子来了:“揽镜淡描眉,为容不为貌。”丽质天生何用?空与娇花相对开,无有赞花人,忽而又想到那石副司令三天一封信的纠缠,便觉得伶仃无靠,不知不觉中便垂下泪来,同时想到自己的心事,虽自恼无用,也无一对策,比起赛燕来,自己都觉得没有那份胆魄。
  赛燕自师娘处出来,直接就去点莺的西屋。远远地在回廊上,就见那梅花如簇,绕霞飞红的掩映门户,重帘皆卷,一眼可以望见,那高低间错的门框深处,坐着个素衣女子,大约是才刚洗了头发,那一头丝发如溪也似,直流过窄窄香肩,垂在腰下。走近一些,便可看见无脂无粉,亦无饰物,真正一张冰清玉洁的容长脸,长眉细眼,凝眸不动,似有所感,似有所怨,这赛燕看着看着,有些发呆,心里暗暗地想,有伊人如玉,怎么羽飞竞能熟视无睹?
  点莺出了一回神,偶而回眸,忽见红花青叶的回廊上,有一位玲珑美人,急忙立起身来:“师姐来了?请进吧?”
  点莺略收拾了一下桌面,赛燕便进来了,在床沿一坐,欣欣然似有喜色,点莺一面泡茶,一面便问缘由,赛燕便把余双儿的事一说,点莺听后,亦是精神一振,笑道:“那咱们是得好好商议商议。”
  除了一小盏茉莉花茶,点莺另外又放了两只青瓷小碟上来,一只碟子里是玫瑰花生仁儿,另一只碟子里是五香瓜子,又拿了个拳头大的小瓷盅,是专门盛瓜子壳花生衣子的。赛燕先揭开茶盖,抿了一口茶,说:“你这里好清净呀!”放下茶盅又说:“你先出个主意?”
  “我听人说,要缝‘百家衣’,咱们得想想法子。”
  “这不好,‘百家衣’,少说要找四五十家世家拜干爹干娘,那时候,第一个就瞒不过小师哥去。”
  “那就先做几套小衣小裤吧?”
  “还有尿片儿!”赛燕说:“少说得四十来片儿?”
  点莺听着听着,忽然说:“也不好!衣服照男孩做,还是女孩做呢?不如咱们绣点小帽小鞋,倒不必分得太清楚!”
  “我看八成就是女孩!”赛燕很笃定地道:“咱们成了姨娘,也不能白给她叫,得教她好本事,将来接咱们的轴!”
  点莺想说:女孩子唱戏,不见得是好事。可是看见赛燕那么有兴趣,也就咽了回去,低着头正在想,忽然就看到了赛燕的右手:“好漂亮的祖母绿戒指!”
  赛燕被她这一声羡慕,一下记起这件最如意的事,有心想说给点莺听,又老大害羞,心想不过是戒指而已,倒一下子咋呼得叫师娘知道还不够,连师妹也要告诉,倒显得女孩子家不稳重,这么一想,就不作声了,仍是按不住心里的高兴,将戒指索性褪下来给点莺瞧,戒指褪到半指,忽又记起羽飞那亲手一戴的时刻,不由又将戒指推了回去,只把手背往点莺面前一送:“你瞧瞧,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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