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珍禽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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珍禽记- 第3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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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病得厉害,要加量。”羽飞说着,将药片都放在白纸上,把纸两边一折,平放在桌面上,用手掌一按。将那纸片再打开时,药片都碎成一堆细细的粉末,羽飞就把药末倾在碗里,用调羹一拌,对余双儿道:“拿双筷子来。”
  双儿将筷子递给羽飞,自己接了药碗。羽飞便在床沿坐下,伸手把点莺抱起,往肩上一靠,一手托着她的脸儿,另一手拿着筷子,慢慢地将牙关撬开来了,双儿用调羹盛了一勺药,便往里小心地倒,倒完一勺,再用一勺,一直将那半碗药汁,全都灌了下去。
  不到半个时辰,点莺突然浑身乱颤,一低头,“哇”地一口吐了出来,羽飞将她托得很稳,才没倒下去。双儿便说:“这怎么办?!”
  羽飞看看那吐出来的清水,说:“没关系。已吃进不少了。”点莺垂着头在喘气,干呕了一阵,又往外吐,这一口一口的汁水,全都吐在羽飞的身上。羽飞将她抱在怀里,轻轻地拍她的背,拍了一会,点莺不再呕吐了,睁开眼睛,头也渐渐抬起来。
  双儿又惊又喜:“师妹!师妹!”
  点莺的眼睛越睁越大,看看便有了光彩,似乎想说话,到底是虚弱的厉害,没能说出来。大约颈子没力气,软软地向后一靠,依旧枕在羽飞的肩上。双儿用手拍了拍胸口:“好了好了!就这么靠着你小师哥吧,别再乱动了!歇歇!”双儿又问羽飞:“什么药?这么好!”
  “是瑞士的百利通。还是别人给我的。”羽飞说,“就把这药搁在这里,天天吃一次,或许能好起来。”
  双儿看着点莺,摇头道:“何苦呢!师妹,刚才你没醒的时候,可把我们都吓坏了,你小师哥急得眼泪都下来了!我看,你要是不快好起来,你小师哥真要给师娘骂死了!”
  点莺虽是说不出话来,神智却很清醒,听着余双儿说,那眼泪便一颗联一颗地滴下来了。又是辛酸,又是自怜,又是欣慰,而复又想到卧病经年,直至此时方见他如此尽心呵护,不免伤感,加以女孩的天性,有如小鸟依人,又在这般重病里,眼中一切,都似镜花水月,云天雾地,譬如做梦一样,情不自禁地便抬起两手,绕住了羽飞的腰,将脸偎在他胸前,再也不愿动一下。
  以点莺的平素的羞谨,无论如何也不会在人前做出这番亲昵之举。余双儿知她是病得有些模糊,可见其心事埋藏之苦,才致有今日之疾。余双儿感慨系之,无从说起,惟有幽幽一叹。
  羽飞到底不好意思,又不能不让点莺把自己搂着。就说:“你也该谢谢大师姐。她今天才能出来,就来看你,为了替你拿药,跑得直出汗。”
  点莺很温顺地偎在他怀里,就象小孩子一般,又不闹,又不吵,一双潮湿的眼睛,带着几绺潮湿的睫毛,忽闪不语。羽飞稍微一动,她就将两手一紧,同时抬头看着他,连小小的两瓣嘴唇,也有些撅起来的样子。
  时间一长,余双儿看见羽飞委实很难为情,就说:“点莺,你也松一松手,让你小师哥去换件衣裳。”
  这一句倒有奇效,点莺果然将两手松开了一点,却又不放心似的,回头来看余双儿,余双儿道:“你别担心。等小师哥换了衣服……还来陪你。”
  点莺这才松了手,羽飞便将她的头,移在自己的手臂上,慢慢地放到床上,点莺的眼睛里,忽而又都是泪水,羽飞忙说:“我一会儿就来,真的!你好好歇着,别怕。”
  既是许了诺,自然得兑现。自这一日起,别的人喂药,点莺都不肯吃,唯独看着羽飞,不光要他喂药,还要他喂粥,这样一来,羽飞衣不解带地守在病榻边,点莺的病竟有了不少转机。这种情形虽是荒唐得很,为了一条人命,洪品霞也就充耳不闻,熟视无睹,任由点莺使她的小性子。
  半个多月之后,点莺似乎又有了些元气,只是依然下不了床,天天病恹恹的,总需有人照应。往往是抱着枕头,伏在床上想心事,半天不出声。点莺的心事,只有她自己才明白,就在这个病上头,她自己做了一番手脚,该吃三副药的,就吃一副半,该六副的,就吃三副,总是取半数,让这个病好又不好,坏又不坏地僵着,为什么这么做,自然是为了那喂药的人,无非怕病好了,他一走了之。再不登门。点莺暗里藏着一只小漱盂,喂到口中的药,先是往下咽,到了一半的时候,就含在喉头,等羽飞一转身,就悄悄往漱盂里吐。她做的一番暗功夫,谁也不知道,大家都奇怪,用的是好药好大夫,如何稍有起色之后,就这么悬住了?
  有时候,点莺看见师娘师姐来问安,心里委实过意不去,又每见羽飞喂药的那只手,亦觉得心疼不过,但负疚也好,心疼也好,终归不肯放弃这极秘密的算计。不明就里的外人还罢了,羽飞真是又着急又不明白,更因为她到底是女孩子家,处处须避嫌疑,不好盯着她终日里,究竟做了些什么?
  本来点莺清醒起来了,也该换余双儿来陪着,可是点莺一是病得不轻不重,二是绝口不提此事,洪品霞和余双儿也不敢就提出来,又惹点莺伤心。于是点莺的病,始终是让羽飞照应着,不觉已一月有余,羽飞本来杂事就多,现在添上这个苦差事,时日久了,就疲惫得不行,然而师娘不发话,他不敢擅自走开,又因为点莺的病,虚虚实实,时好时坏,确实放心不下,便仍是天天来照料。
  点莺一日里喝药的时候,忽然看见羽飞手指上的戒指,似乎比从前松驰得多,那戒指环的一圈,都有了空隙,可以将那修长的手指,一望到底。这些戒指都是固定的大小,不能松紧,为什么会忽然间大了这许多?点莺仔细一想,蓦然悟到;戒指如旧;是那戴戒指的人消瘦了。点莺抬起头又细看;越发见他的眼睛又大了;看着看着;难过得不能自抑;懊悔自己为图自家里如意;却让他形销神减;况且他每日里;不知有多少应酬的事;哪里得空来陪自己?并且这一个月下来;从来见他有一刻小睡。一夜之眠;能补几何?加以迟寝早起;他怎么就受得住?自己怎么从未想到这一层?算起来;他还比自己整整地小了一岁;无论从长幼;还是从排行、规矩上讲;自己都任性得不可理喻。
  羽飞见点莺忽然泪如泉涌,不知又是怎么回事,放了药碗;连忙问道:“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点莺背过身,将脸对着墙壁,肩头一抽一抽地在啜泣。羽飞不见她开口,更有些着急,却又不能将她的身子扳转过来,这么一急之间,连日里的疲乏一齐都袭上来,眼睛发涩,头也沉沉的。便用手扶住桌沿,逐渐不大坐得住,就用肘弯搁在桌面上,以手托住头。
  点莺用手绢拭着眼睛,忽觉背后没有了声音;回头看时;慌得忙喊:“小师哥,小师哥,你怎么样了?”
  她这么一通唤,羽飞才抬了头,原来不知什么时候将眼睛闭上了,难怪点莺惊惶失措。歇了一会,羽飞才倦倦地道:“你也不用再哭了,老是这么哭,这个病怎么能好得了。”
  点莺的脸蒙在手绢里,好久才闷闷地道:“我恨我自己……”说了这话,记起卧病这些日子里,外头必有所变化,而况戏班里琐事多如牛毛,却从未听他在自己面前提及,不知赛燕最近怎么样,那副总司令太太必是常常来烦他的,又不知他是如何应付?从而想起好些问题来,大多又是不好直接问他的,愣了一会,才问道:“赛燕呢?我将近两个月没见到她了。”
  这一句话一问出口,点莺又懊悔了。他哪里会知道未婚妻怎么样了?在这个房间里简直就脱不开身,加以本就该互相回避,根本不可能去大栅栏看赛燕,她这么想着,去看羽飞时,他只是微微一笑而已。
  点莺案头悬着一些扇子,有一柄是绢绷的团扇,石榴红的底子,上面是墨色的小字,一行一行的,似是蝇头小楷,煞是好看,并且扇面不绘花鸟虫鱼,单单题诗,也叵耐寻味的。羽飞无意中瞥见,想看那上面的字,就问点莺:“那柄扇子能看不能看?”
  点莺似乎沉吟了一会,说:“你看吧。”
  就这么一沉吟之间,羽飞便知道那扇子上有什么名堂,欲待不看时,倒叫点莺猜疑,又想,那扇子既是公然悬挂在外,即使有什么意思,也一定深隐得很,只当作看不懂,也就行了。
  扇子上的小字,原来并非手写,而是拿丝线和绣花针,一个字一个字地绣出来的,点横撇捺,粗细浓淡,一如墨笔挥洒,仅看这些字,就可知这绣扇的女孩子,女红之精绝,性情之娴雅,已在令人起敬之列。
  “绮窗朱户浓阴满,绕砌苔痕青遍。碾玉成尘,埋香作冢,一霎光阴都变,助人凄恋,有树底娇莺,梁间乳燕,剩粉遗芳,亭亭倩女可能见?
  几番烧残茧纸,叹招来又远,将真仍幻,絮酒频浇,银鄱细剪,忏尔痴情一片。浮生漫转,好修到琼楼,移根月殿,人海茫茫,把春光轻贱。”
  这厥宋词里头,最关键的一句,自然是“助人凄恋,有树底娇莺,梁间乳燕。”这句子很象另一厥词里的“似这般春光,都付与莺莺燕燕。”写词的人原意在此,绣词的人却为之慨叹了。一莺一燕,“助人凄恋,”这还不止,“叹招来又远”“忏尔痴情一片”,转回头看着自己,在发怜惜之语了。羽飞早想把扇子放下去,偏偏看扇之前,就赶上了点莺在问“赛燕呢?”,正应了扇词的几句,羽飞看着扇子沉吟时,觉得点莺在一边一直瞧着自己,扇子若再不放下去,真要不打自招了,便把扇子依旧挂在案头,说:“只知道你喜欢花鸟,倒不晓得还好诗文。”
  点莺早知道他有遁词之法,也就不去追问了,只说:“明年春天,你就明白了。”
  明年春天,“亭亭倩女可能见”?“浮生漫转”,“人海茫茫”,“把春光轻贱。”看来明年春上的婚期,亦是点莺远走他乡之时。羽飞对这一层意思,真的是才明白过来,不由记起茗冷旅居巴黎的事,各各都离京远游,不过都为了一个人而已。怔怔地想了一会,倒觉得“天下无不散之筵席”,百用百通,真是一句至理名言了。
  一提“离别”二字,紧跟着便是对过往时光的追忆。念及平素和茗冷的诗画相酬,三辉后园的草地上,教点莺筝弦的情形,琐琐碎碎,林林总总,尽如雪花细飞,不及一一辨识,只有一个感觉,是“轻寒恻恻”。羽飞泛泛一笑,说了一句:“莫愁前路无知已,天下谁人不识君。”
  这两句诗引得恰到妙处,前半句指因缘际合,后半句指点莺的名伶之身份,暗指金屋贮娇者大有人在。点莺冷不防听了这一句,竟觉得弹指光阴,别离在即,千万种酸楚一起奔赴心头,才用手绢将脸一蒙,手心便隔着罗帕,热热地湿了。

  正是玉人肠断处

  这两天,万华园挂在外面的海报是《三气周瑜》和《空城计》,郭经理在后台的小休息厅里和羽飞谈论外务杂事的时候,说到一件多次提及的事:“原来驻在东三的日本人,有一支到北平来了。那领头的是一个叫植田谦吉的陆军大将,他是中国通,不仅会讲中国话,还很懂中国的古艺,他刚到北平,就下了个柬子,请白老板和您去唱折子戏,可是白老板都推掉了,昨儿个又来了柬子,还是那几句话,不过次数可过了二十啦!”
  “他请了有二十多次了?”羽飞挺吃惊,想了想,说:“这个人,我听别人说起过,神经不大正常,好起来是菩萨,坏起来是罗刹,我师父是怎么回的?可别得罪了他。”
  “小白老板这么说,是愿意去了?”
  “我又没说要去。” 羽飞道,“从庚子年往甲午年推,哪一件事少得了日本?我师父一辈子,就恨一个日本人。谁不烦他们。咱们中国人不知道死了多少,家破人亡的,还没和日本人算帐呢,唱戏?有这么便宜的事!”
  郭经理皱着眉,将牙齿咬着道:“我也恨这些东洋鬼子,想当年,我太祖父的一家……”使劲把头一摇,说:“当然不给他唱,可是,也得罪不起。那该怎么办呢?我琢磨,白老板闯了一辈子江湖,风风雨雨都见过,总不能一世的英雄,栽在个日本人手里!”
  羽飞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几下:“让我想一想。”
  “不能叫白老板知道!”郭经理加了一句:“白老板对日本人,不知有多躁,一说日本人,睡着了都能跳起来骂!”
  羽飞的心里,其实已经有了主意,即是将一个班子的人,都拉出北平城,随便应了南方哪个城市的邀请,在外地唱一段时间,不致于得罪植田大将,又可以卸了那日本人的差事。但是这样的决定,自然不能叫郭经理知道。三辉人马一出京,他的万华园不就冷清了?以郭经理一向的为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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