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颜的手一抖,针尖倏地划过了左手,在手背上带起了一道灼热的刺痛。
殷锦立刻就被腻白肌肤上的那一线猩红吸引住了视线,哎呀一声喊了起来,“你怎么这么不小心?都划破了呢!”
苏颜连忙向旁边闪开来,抓过手帕,毫不介意地按在了手背上,转头望着他浅浅一笑,“少爷不用去书房读书的吗?让太夫人知道,又要……”
殷锦像个受了委屈的孩子一般垮了表情,闷闷地瞥了她一眼,“我发现你自从到了夫人那里,就不肯理我了。”
苏颜摇头苦笑,将手背上的帕子拿开一看,果然已沾染了一线殷红。
“阿颜,”殷锦眼珠转了两转,“干脆我跟夫人说说,把你打发到我那边去吧……”
苏颜一惊,“这怎么行?”
殷锦的神色略有不悦,“我那里不比这里好?每天陪着我也不用看别人的脸色……”
苏颜摇摇头,委婉地岔开了话题,“少爷,你今天真的不用去书斋吗?”
殷锦往条案上一靠,两条眉毛紧紧地扭了起来,“闷都闷死了。我让角儿去跟先生说,我夜里着凉了。”
苏颜摇了摇头,温言劝道:“太夫人要是知道了……”
殷锦哼了一声,愤愤地转过了脸,“太夫人!太夫人!你现在怎么比芙蓉还唠叨?”
苏颜无奈,“难道……少爷要等着侯爷来了挨板子么?”
殷锦一把拽起鸟笼子,转身就走。
苏颜知道他是个没有心机的人,但是他就这么拂袖而出,她心里还是有些不好受。走廊外面隐隐传来芙蓉的声音,似乎正在呵斥洒扫的使女。
苏颜不觉眉头一蹙,又想起了昨天夜里桃喜偷偷说的那番话来,“阿颜,我今日在夫人跟前当差的时候,听见夫人和芙蓉又说起了少爷的事,不知怎么就说到了你身上。夫人说……得想个法子,把你调开去,免得少爷成天糖糕似的黏在咱们这里……”
苏颜听到这里的时候下意识地反问一句:“调我到哪里去?”
桃喜摇头,“这个没说。我只告诉你,这府里的人各样的心思都有,你心里要有数。”
苏颜握紧了她的手,却没有出声。
她自然知道殷锦常来看她,不过是可怜着她罢了。但是他的好意落在旁人眼里,就只怕将她当做了心怀叵测的人。她在这里也就几年的煎熬,能忍则忍,何必要给自己招惹麻烦呢?再说,殷府也并不把她那几个赎身钱看在眼里,说不定夫人有了这样的心思会免了她的债,直接就打发她走路……
不过……这也只是想想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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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画地为牢(1)
酒意上头,殷仲微闭了眼,撑着腮边斜靠在条案上。他平素滴酒不沾,今日多少是有些贪杯了。也许是想要掩饰自己的醉态,他的手指随着乐曲的节奏轻轻叩起了条案。他的手常年握刀,虎口和指掌间生着一层坚硬的厚茧,本该轻柔的动作由这双手来做怎么看都有些不搭调。想到这一点,他忍不住轻笑了起来,似乎,他仍然没有适应赋闲的生活啊。
旖旎的乐曲听在耳中却让人渐渐地不耐烦起来。殷仲抬头问首座的男人:“小傅,你让我们来,当真是为了品你的好酒?”
傅宣尚未回答,坐在对面的路蘅却大笑了起来,“若无美人,小傅的酒还有什么滋味?”
傅宣拍了拍手,敞轩当中的舞姬们纷纷退了下去。这三人当中傅宣年纪最小,生得也最为文弱,一张漂亮的脸孔即使不言不语也总是带着三分浅笑,“二哥,这里没有外人,假道学的面孔是不用装的。”
殷仲懒懒地瞥了他一眼,正要说话,路蘅却笑道:“依我看,倒不是假道学……你府上的美人十有*都是从他府上搜刮来的,他早看腻了。”
傅宣不觉瞠目,“不会吧?这个红奴,明明是还没有送进殷府就被我讨来了啊。”
路蘅放声大笑。他生得眉目俊朗,因为出身将门,举首投足别有一番豪爽风范。三人当中也数他最为年长。几年来一直驻守西河郡,日前已加封了骁骑都尉。路蘅一边笑一边冲着殷仲遥遥举杯,“小傅也是个傻子,老二府上放着现成的美人,何须到你这里来赏?”
“大哥说的是皇上赏赐的那两位?”见路蘅冲他眨眼,傅宣涎着脸追问殷仲,“二哥,那两位美人说话,你当真听得懂吗?”
殷仲似笑非笑地斜了他一眼,却并不回答。反倒是路蘅笑道:“老二最烦别人扰他的清净。言语不通,岂不是正中他下怀?”
殷仲微微蹙眉,他深知路蘅为人虽然狂放不羁,平素话却不多,见他借着酒意竟然开起了自己的玩笑,便多少猜到他是有心事的。他斜眼去看傅宣,他果然也看出来了,挥挥手将侍酒的美人也都赶了出去。
“让你回西河郡的事?”殷仲见路蘅又皱起了眉头,颇有些自嘲地摇了摇头。
路蘅猛然想起殷仲自剿了南疆匪乱之后就一直困在长安,他自然知道殷仲是一心想回霸上的,如今不情不愿地留在长安,不知这里头又有些什么样的隐情……斜眼去看殷仲,他却还是一副懒洋洋的姿态,只是那懒散里多少透着几分掩饰不住的落寞。
路蘅浅浅地抿了一口酒,若无其事地转移了话题,“今天朝上又吵成了一锅粥……”
殷仲听他这样说,目光淡淡地扫了过来,又懒懒地收了回去,声音里却多少透出几分不屑来,“又是为削藩的事吧。削藩,削藩,谈何容易?!”
路蘅微微一怔,随即笑道:“你的口吻倒和庄丞相是一样的。”
殷仲摇了摇头,“庄青翟这厮一身媚骨,他肯跳出来表态,只怕是吃准了皇上的心思。”
路蘅放下酒杯,抿嘴一笑,“御史大夫晁大人的态度倒是坚决得很呢。他说吴王即山铸钱,煮海为盐,诱天下亡人,谋作乱逆……结果和庄青翟吵成了一团……”
殷仲把玩着手中的酒杯,神情若有所思,“吴国富庶,自然是天下皆知。吴王多年称病不朝,也是天下皆知,但若说谋反……”
傅宣不等他说完,便将酒杯重重一放,“我可是布衣,听不得这些机密事。两位大人重找个地方慢慢谈吧。”
第三章 画地为牢(2)
“听得闷了?”路蘅笑道,“又想着哪位美人了?”
“猜错了!”傅宣笑道,“我这会儿正想着二哥回武南的事儿呢,几时动身?”
“就这几日吧,”殷仲反问他,“你又打着什么主意?”
路蘅笑道:“只怕是又惦记着武南侯府上的哪位美人了。”
殷仲似笑非笑地斜了傅宣一眼,傅宣连忙笑道:“别听大哥胡说,我跟着你去可是有正事儿的。我家老头子一心要让我接手南边的生意,那条线正好经过武南……自然离不开二哥的照拂。老大也同去如何?”
路蘅愤愤说道:“我哪里逍遥得了?命令一下来,我就得动身回西河郡了。没听说过军令如山么?”
殷仲不以为然地垂下头,幽深的眼眸里却不易觉察地掠过了一丝黯然。
小小一簇桂花,飘飘摇摇穿过了艳阳下的枝叶婆娑,仿佛特意瞄准了树下沉睡的人一般,轻轻巧巧地打了个旋儿,落在了光影斑驳里那张沉静如水的脸上。
殷仲的眼睫轻轻颤了颤,却没有睁眼,只是伸了两指轻轻拈起这小小的花簇放到鼻下嗅了嗅。依稀记得母亲生前是极爱这几株老丹桂的,每到这时节,一清早她就会让侍儿剪下新鲜的花枝插放在房里。于是,她的床幔、衣袂甚至抚摸着他发顶的指掌间都氤氲着清冽的桂子香……而这年年相似的桂花香,也因着记忆中残留的一点温暖,而呈现出令他无法抗拒的脉脉温情来。仿佛总有些抓不住的旖旎就隐藏在这氤氲的香里,幽幽的,牵动着他,竟让他也生出几分若有若无的怅惘来。
因为寂静,远处轻浅的脚步声听起来便格外刺耳。殷仲的神经倏地绷紧,却又在下一秒松弛了下来。
是女子的脚步,轻盈而明快,其间还隐隐地夹杂着娇柔的低语。殷仲躺在竹床上没有动,眉头却不易觉察地微微蹙起,“石钎?”
石钎低声一诺,脚步声立刻沿着石径迎了上去。接下来顺理成章地听到了女子唧唧喳喳的说话声,软语呢哝,带着一点哀求的味道,偶尔夹杂着石钎的几句应答,声音却是一如既往的冷漠干脆。
殷仲不耐烦地翻了个身,正待发作,女子的声音却又静了下来,随即一步一顿地渐渐去远了。
殷仲紧锁的眉头缓缓舒展开来。
没多久,耳畔忽然听到清脆的一声轻响,似乎是石钎把什么东西放到了竹床边的石案上。殷仲睁眼,原来是一只汤罐。
石钎轻声说:“蓝夫人特意送来的甘豆粥。”
殷仲没有出声,只是懒懒地躺着。石钎以为他睡着了的时候,却听他开口问道:“洗砚阁那边有消息么?”
石钎低声答道:“玉姬在傅家安分守己,并不曾见过外人。”
殷仲眉头一紧,反问他:“你怎么看?”
“属下只是不解,”石钎两道浓重的眉毛拧到了一起,若有所思地说道,“他既然要结交侯爷,又何必处处疑心?”
殷仲睁开双眼,一双湛然生辉的黑眸望向了石钎,懒懒一笑,“雪中送炭,并不是人人都能做得好。他原本疑心就重,没见他处心积虑往这里安插人手么?”说着斜了一眼石案上的汤罐,“只怕这一位也是靠不住的,只不过是皇上的赏赐,辞不得。”
石钎沉默片刻,又说:“银枪传回来的消息,说太夫人身边的苏姑娘,查得有消息了。”
殷仲双眼微微一跳。
“苏姑娘在柳树坡土地庙遇到刘二头之前,曾在易城容安客栈投宿,当时也是男装……”说到这里,忽然瞥见殷仲眉头微微皱起,忙改口说道,“老板依稀记得她说过自己是从安定郡过来的,要去吴国寻亲,还跟老板打听过有关吴国的事……”txt电子书分享平台
第三章 画地为牢(3)
殷仲站起身,冷冷说道:“不是说从安定郡来的么?告诉银枪,接着往下查。”
石钎沉声应了。
殷仲正要举步,又有一簇桂花从头顶飘落下来,轻轻擦过了他的鬓角,落在脚边清幽幽的石板地上。殷仲的视线扫过了满地的落花,微一犹豫,还是弯下腰,轻轻拾起了脚边的那一簇。
路蘅辞出长安的那一天,殷仲大醉一场。
醉酒的殷仲在深秋迷离的月光下挥舞着长刀,飒飒的刀风在他耳中全都幻化成了霸上凛冽的寒风。醉眼里看出去,连弥漫在长安空气里的热闹繁华,也都一点一滴变成了记忆中一览无遗的苍莽。那是他自年幼起就看惯了的风景,是随着他的成长,不知不觉就烙印在身体里、血液里最本真的热烈。
而今这个意气消沉、只会躲在无人之处顾影自怜的人,究竟……是谁呢 ?
殷仲不认识。
矫健的身体猛然旋转,在半空中划出一个几乎不可能的斜度,手中的长刀却瞬间脱手而出,当的一声深深钉入了校场边的兵器架里,直至没柄。
殷锦走进内园的时候,殷夫人正歪坐在竹林边的凉亭里,身边花团锦簇般围着几个使女。一眼扫去,都是芙蓉、桃喜几个平常伺候的熟面孔,并没有看到苏颜的身影。殷锦的眉头微微一蹙,目光不自觉地扫向了凉亭的周围。
殷夫人转眼看到他,方正的一张脸上顿时透出又是无奈又是宠溺的神情,“你这孩子,怎么就这么跑来了?又哄着先生说内宅有事?”
殷锦涎着脸靠了过来,嘻嘻笑道:“儿子是特意来看看母亲的。”
殷夫人拉他坐在身边,又问:“先生呢?角儿怎么没跟着?”
殷锦笑道:“角儿被我打发到北城买东西了,先生……”说到这里,忽然住口不语,眼里却掠起了一点诡异的浅笑。
“莫先生可是武南有名的才子,你……”殷夫人叹了口气,“锦儿,你不小了。你哥哥这般大的时候,已经在霸上为朝廷效力了。我虽然不指望你像他那般争气,但是你……”
殷锦连忙凑过去揽住了殷夫人的手臂,撒娇一般晃了两晃,“孩儿知道错了。我这就回去给莫先生赔不是。”
殷夫人斜了他一眼,“你哥哥就要到了,回头他再罚你,我可不管了。”
殷锦连忙应道:“孩儿知道。”
殷夫人的神色柔和了下来,伸手拢了拢他的衣领,嗔道:“下次可不许连个人也不带就自己乱跑。”
殷锦却因为殷夫人的这一说,陡然间想起了压在心头的另一件事,踌躇了片刻,若无其事地说:“来了这边,我就只有一个角儿,干脆母亲把阿颜拨给我使唤吧。”
殷夫人的手微微一顿,随即笑道:“你身边的人,哪一个不是我千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