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少年甜甜的笑,“快吃吧,热的。”
少年放下画笔,看着饭盒,“嗯。饿死了。”他拿起勺子又停住了,“小云,你吃了吗?”
小云咽了咽口水点点头,坐到少年身边的小板凳上,闻着饭菜的香味儿看着近处雪白的围墙,朱红的屋檐,三月刺眼的阳光照到她的脸上,她眯起眼睛,“天天哥,很久以前,八大山人真的住在这里吗?”
“嗯,你看,我模仿他的样子在画上签了我的名字。”少年拿过一张画纸递给小云。
“这不是你的名字啊。这是什么字?”小云接过画看着画上的字。
少年笑了,“你看像什么?”
小云用手指在那几个字上比划着左看右看猜不出。她不识字,十五岁了还没有上过学,认识的几个字都是表哥教给她的。她的爹娘出身反动地主阶级,该上小学的时候正赶上解放,他们被打倒了,家里的几亩地和所有值钱的东西都被政府没收了,她陪着爹娘一起参加了数不清的批斗*,其实她对震天响的口号和砸过来的石块儿烂菜帮子没什么感觉,因为一种巨大无比的痛苦无时无刻折磨着她:她饿。她太饿了。她饿得都听不清他们在说些什么。她不明白那些人为什么像吃了一头牛一样那么有劲儿,那么用力的大喊,他们不累吗?不饿吗?
一波儿阶级斗争高潮过去之后消停了没两年新一轮革命又来了,这次比上一次更加猛烈更加可怕,被折磨得体无完肤的爹娘终于在上月一个黑风高的夜晚跪在毛主席画像前自杀了。他们的手腕割破了,鲜红的血流了一地,流出了他们的茅草屋,流进门前的小溪里,河水红彤彤的像岸边盛开的碧桃。他们的手死死地握在一起,掰都掰不开,像殉情一样。她望着爹娘安详的神情竟然没有哭,她惊讶像爹娘那么卑微的人会有那么多那么多的鲜血,他们的脸像鬼一样苍白,没有了这些血在身体里作怪他们再也不会感到饿了。村长很生气,他说爹娘玷污了伟大领袖,死有余辜,他们是整个青云谱的耻辱,临走前他还勒令收养她的姨妈向全村人做深刻检讨。
再过几个月表哥就要去北京读大学了,以后再也没人教她识字了。她眼里闪着泪花儿看着那几个字,迟疑地说,“像哭字,又像笑字?”
“嗯。”少年低着头吃饭答应了一句。几只小鸟扑啦啦飞起来,落到池塘边的榕树上。
“那是哭字还是笑字呢?”小云问。
少年扭头看了看小云,“都是。”
“他为什么哭?是不是没有东西吃啊?”小云不解的问,听到自己的肚子不争气地咕咕叫。
“先生说他哭是因为家破人亡,思念亲人。”少年轻声说。
“那他又为什么笑?”小云好奇的问。
“他笑是因为他太伤心了。”少年把饭盒放到小云膝盖上,轻轻拂去她脸上的泪珠。
“你又吃饱了?”小云捧着饭盒低头看着里面剩了一多半儿的饭菜。
“嗯。”少年拿起画笔接着画那株荷花,“你快吃吧,吃完回去跟娘说下午先生要带我去城外写生,傍晚才能回来。”
自习室里安静的出奇,头顶的一只日光灯发出嗡嗡的低分贝噪音。梦雪读着小说时不时扭头看看云风。这段时间云风处于一种极不稳定状态,说不定什么时候就要出状况。或许是过去的八年里他过于稳定了,稳定得似乎没有正常人的喜怒哀乐,以至于她几乎忽略了他也会有情绪波动这个事实。梦雪读了几段又看了一眼云风,他微低着头面无表情的看着书,表面看起来和过去没什么区别,不过她心里清楚,一定出了什么事儿。从昨天晚上到现在云风一直闷闷不乐,眼神也越发的忧郁,好像随时要哭出来一样。昨晚回家路上她问寒问暖旁敲侧击了好半天,云风却一直沉默,到了家门口才支支吾吾的说下午云笑天找他谈过话,她赶紧问谈了什么,是不是吵架了,到底怎么了。云风只是摇摇头一声不吭地回屋了。
梦雪更担心了,洗脸刷牙的时候还在琢磨,雨荷阿姨去世后不久云笑天找云风谈话,他们在南屋,她和爸妈还有云阿姨坐在客厅的沙发上静静的等,云笑天语重心长的说了半天,一直没有云风的声音,最后只听到云风大声地说出三个字:我恨你!然后推门出来回了自己的卧室砰地关上门。梦雪至今还记得他出来时的样子,他的脸上没有她想像中该有的愤怒,更没有眼泪,他只是面无表情,他的眼神平静得让她全身发冷。
那天之后云笑天再没找过云风谈话,整个冬天两个人没说过一句话,云风家像结了冰,她每次去都觉得特别冷,那一年的冬天一定是历史上最寒冷的冬天。春暖花开的时候云笑天彻底搬出去住了,清明节娱乐杂志上报道他在画展上他首次开始卖画了,他的画卖出了天价,一天之内一百幅荷花图被一抢而空。报道的最后照例以赞美的语气提到:他的仰慕者不计其数,他的身边美女如云,妻子的去世丝毫没有影响他对国画艺术的热爱,他就是这样一位坚强而乐天,潇洒而豁达的杰出大师,不愧为中国的毕加索。后来《精品购物指南》名人豪宅专刊上披露了他在西山脚下的豪华别墅照片,他搂着一位美若天仙的年轻女人坐在站在别墅前的荷塘旁。看完报纸云风一声不吭到三角地的报亭买下所有这期报纸扔进垃圾桶。那之后他似乎对父亲彻底绝望了,对于他的新闻报道传说议论视而不见听而不闻,好像云笑天这个人跟他再无关系。
这次云笑天找云风谈话会谈些什么呢?怎么对云风影响这么大?梦雪匆忙洗漱完毕赶紧到左面的书架上找出《梦的解析》仔细研读了Oedipus plex那章,可能是翻译的缘故还没云风讲的透彻。她放下书打开电脑,又是Google又是百度,试图找出恋母情结和恋爱之间的关系。最后看到一个网友的看法似乎和她的设想不谋而合:男人恋爱的时候会不自觉地把女朋友和自己的母亲做比较,尤其是性格内向的男生,热恋的时候常常会有一次恋母情结的爆发。她似乎有些释然了,看时间已经两点多了赶紧关灯上了阁楼,等她钻到被窝里才发现脸没洗牙刷了两遍。
梦雪囫囵的读完小说把电脑推到云风面前,低声说,“改好了,再帮我看看。”云风点点头拿过笔记本。梦雪从书包里拿出两支水笔放到雪飞的文具盒里,这两支水笔是她从家里所有的笔中精挑细选的,希望能给雪飞带来好运,她拿了雪飞的书包把所有的考试用具仔细检查了两遍,满意地合上书包,拿出手机看了看时间,快十点了,明天上午考试,雪飞应该早点儿回去休息。她扭头看雪飞发现雪飞正看着她微笑,她连忙从裤兜里掏出一块儿巧克力递过去,雪飞没接,一把握住她的手,贴近她的耳边轻声说,“送我回去。”梦雪脸颊微红点点头。她回头看看云风,他面无表情的看着屏幕专注地读着小说,便起身跟着雪飞出了自习室。
下楼梯的时候两人紧紧拉着手,偶尔相视而笑,似乎正在走向美好灿烂的明天。到了楼下雪飞拉着梦雪跑到丁香树旁,他转过身面对着梦雪双手拉起她的手,轻声问,“昨天你说写了小说?叫什么名字?写什么的?”
“明天你看了就知道了。”梦雪望着雪飞的眼睛开始一板一眼地嘱咐,“明天如果遇到不会答的题不要慌,先做有把握的,然后再好好想那些难题,一定会答出来的。对了,千万别忘了,试卷有可能是双面印的,背面也有题。”前两天,她梦到自己替雪飞坐进了考场,试卷发下来她大致看了一遍题目,二十道题全是她精心准备过的,她欣喜若狂,飞速地答完卷子又检查了五六遍连标点符号都准确无误。这次不是满分也能得99,她长出了一口气。还有一分钟要交卷儿了,她自信满满的把卷子翻过来扣到书桌上,就在这时她赫然发现试卷后面还有二十道题。
雪飞看着梦雪认真的样子笑了起来,抬手刮了一下她的鼻子,“小傻瓜,别担心。对你大哥没信心啊?”梦雪赶紧摇摇头,雪飞忽然俯身在梦雪的脸颊上使劲亲了一下,柔声说,“明天晚上我带你去一个神秘的地方。”梦雪脸颊绯红看着雪飞幸福得说不出话来。雪飞拍了拍她的头,“明天中午等我,快上去吧。”
直到回家的路上梦雪还沉浸在如巧克力般浓香温暖的甜蜜里,夜晚的燕园恬淡静美,隐约从石舫方向传来深情的歌声:
我曾是孤单的飞鸟
飘荡在远方的天空
如今我已飞得太久
才知道你就是春天
我用力的挥动翅膀
开始寻找家的方向
我用力的挥动翅膀
溶进这宽阔的天空
化作为你盛开的夕阳
越过遥远的千山万水
来到你寂寞的阳台
温暖你疼痛的心
“今天我去期刊阅览室查资料碰到法学院一个女生问我你是不是雪飞哥的女朋友。”
小鱼的说话声吓了梦雪一跳,她的手不自觉地抖了一下,心慌慌的扭头看小鱼。云风低着头安慰似的轻轻捏了一下她的手。
韩月忽然嘿嘿笑了两声,迷迷糊糊地问,“那你怎么说?”
小鱼笑眯眯地看看梦雪和云风,“当然不是啦。真好玩儿,看她紧张的要命,可能是掌门的粉丝。”梦雪这才松了口气极不自然的笑了笑。
昨晚只睡了不到四个小时,白天一整天梦雪的大脑疯狂运转,一会儿想着雪飞,一会儿又担心云风,一会儿又想着小说里的悲欢离合,再加上刚刚幸福的刺激,整个人像要飘起来一样,晕乎乎的跟着云风回到家。进了门换了拖鞋,云风靠到书桌边向她伸出双手,她走过去握住云风的手,看云风的态度似乎有些缓和,试探地问:“云伯伯昨天都说了些什么?”云风低着头看着她的手不说话。梦雪赶紧转换了话题,“明天小说截稿了,你说用真名是不是不太好?帮我起个笔名吧。”
“叫雨山吧。”云风抬头看着梦雪。
“雨山?不错,还看不出性别。什么典故?”梦雪轻声问。
“你再想想。”梦雪摇摇头。云风忽然微笑了一下,“把你的名字拆开。”梦雪恍然大悟。
云风今天的笑容异常脆弱,说完他低了头把她的右手和自己的左手合在一起,比谁手大。梦雪心里就是一颤,鼻子一酸眼圈儿红了。小时候云风总盼着自己的手能快点儿长大,每次弹琴前坐在琴凳上他就拉过雨荷阿姨的手和自己的手比来比去,然后笑眯眯地说,“妈妈,你看,等我的手比你的大了我就可以保护你了。”那时云笑天经常夜不归宿,夜里雨荷阿姨偷偷地哭,云风一定听见了。胖子在班里散布流言说云笑天在外面有很多坏女人。课间休息时云风就一声不吭地用力拽着自己的手指,他大概以为这样手就会长得快一些。可是没等他的手长大,雨荷阿姨就去世了,他的愿望成为永远无法弥补的遗憾。
每次想到这些梦雪都觉得云风有充分的理由憎狠云笑天,他的确太可恨了。九年来云风压抑着对母亲的思念,承受着常人难以想像的煎熬,他完全变了一个人。她低了头看着托着自己手的云风的大手,轻声说,“过去的事儿别想了,将来等你和纯子团聚了,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云风面无表情的看着梦雪点点头,异常平静地说,“我要离开北京了。”
梦雪只觉脑袋嗡的一声,顷刻之间,她瑰丽的梦想,她美好的未来,她所有的精气神儿连同她背的那些单词和语法轰然坍塌了。她的眼泪立时就下来了,双手死死抓住云风的手,惊慌地望着云风语无伦次地说,“离开北京?你要去哪儿?你不读研了?爸妈知道吗?云伯伯对你说了什么?你是不是跟他吵架了?你要离家出走?你舍得丢下云阿姨一个人吗?你想去哪儿?我……我也要和你一起去……”
云风望着她一言不发,咬了一下下嘴唇,忽然说:“笨蛋!开玩笑的。”他松开梦雪的手,声音极其温柔的说,“来,我们玩儿拍手游戏。”见梦雪嘴唇哆嗦着愣愣地看着他没反应,他故作轻松的笑了,“你说,输了怎么罚你?”
梦雪的心还在怦怦狂跳,紧张地微笑了一下,胡噜了一把脸,含混地说,“都行,你定吧。”
两人玩起小时候他们最爱的拍手游戏,梦雪失神地看着自己冰凉的双手和云风温暖的双手一次一次地拍在一起又一次一次地分开。恍惚间她又回到了童年时代,她和云风是彼此唯一的玩伴,他们形影不离,那时的她从没想过有一天他们会分开。渐渐长大之后她知道终究会有这么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