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整个过程中,有三件事情让我非常在意。
第一,那股断骨的剧痛,他完全忍住,虽然嘴唇紧咬得出血,但他没有哭出来,连眼泪都忍在眼底。
第二,他在确认自己败阵之后,并不是直接走下擂台,而是远较寻常江湖武人更为有风度地向我欠身行礼,表达对敌人的敬意后,才转身走下台。
第三,前面两点已经很不容易,而他受伤后自始至终,右手都紧紧抓着剑不放。一个用剑的天才,虽然难得,但没有多了不起,但一个以生命执着于剑的天才,以后将会非常可怕。
他现在只是个孩子,但我却已经预见他的成长。所以,我不伤他的右臂,因为这孩子个性倨傲,说不定树敌很多,如果完全没有自保能力,可能没命回乡去。
没想到鹏奋坡大会上,最让我感到惊奇的人物,不是忽必烈,而是这个男孩。
我迟疑是否该派人暗中保护,但这似乎多虑了,因为他下台之后,十多名隐藏在人群中、像是护卫模样的武士围在他身旁,护送他离去,排场俨然就像是一国王子;而队伍中,还有一名七八岁的女孩,典雅而昂贵的衣着,看来也是一位千金小姐,一面跟着男孩离去,一面掉着眼泪。
呵,好一对青梅竹马的小恋人。
“少年,你叫什么名字?”
忍不住等到擂台赛后看资料,我在擂台上扬声喝问。那支队伍整个转过来,护卫们拦挡在主子身前,生怕敌人追下杀手,反倒是身为主人的男孩异常镇定,堂堂正正报上名字。
“我姓李,表字从嘉…你的武功很厉害,承蒙指导,我恭祝你武运昌隆。”
再次弯腰行礼后,男孩离开了。从那依旧通红的眼睛中,我看出他的痛苦;可能是有生以来的第一次,他骄傲的翅膀被狠狠折断了,无论是自尊或肉体,这次的打击很痛。
我相信他能够再次站起来,但那是多久以后的事,却让我相当好奇。
事实上,在这件事情结束的不久之后,我就收到来自白鹿洞的消息,一名对剑术极有天份的少年,拜入白鹿洞的门下,在短短时间内,迅速吸收了所有能学的剑术,先后击败数十名剑术教练,威不可挡,震动了整个白鹿洞。
这些都是后话,目前我所在意的事,是我即将要碰上的对手。虽然经过一轮淘汰赛之后,只剩下四个人争取最后胜利,但是其中的两名根本就是杂碎,如此浅薄的实力,怎能给我惊喜?怎配让我有所期待了?
所以,我的眼光只看着一个人,那个因为忽必烈弃权,不战而胜的鬼夷少女。她的实力并不足以威胁我,但我对她一无所知,可以让她登上盟主位来领导群雄吗?还是另外两个人…
“各位,经过一轮激烈的竞争,现在台面上的四强高手已经出现,依照规矩,再经过两场决赛后,这四个人其中之一将会成为联盟共主,统领集合在此的十万英雄,他们分别是豹族的修洛特、象族的伊坦皇松、血影旅团的周瑜,还有鬼夷族的…”
“且慢!”
当主持人说着参赛者的名字,一声长啸突然震天盖地般冲击而来,在打断了主持人的说话后,啸声骤转清亮,不住往上拔高,有若九天龙吟,清亮高亢,震得所有人耳畔嗡嗡作响,眼冒金星,宣告着其主人的即将到来,更先声夺人,未现身便已压得在场群雄为之低首。
(这啸声…使的是白鹿洞内功…如此精纯的内家真气,就算是长老群中也没几个人能拥有,更何况还要在高速奔跑中气息不乱,这等武功,莫非…是那个人?)
我脑里浮现了一个人名,眉头也皱了起来,那人应该是被派去追杀流窜魔族的,没有理由会突然跑来武炼,扰乱我的工作;但假如当真是他,事情就会变得非常棘手,因为当今世上我没信心去战胜的几名高手中,这人便是其中之一。
“哈~~哈哈哈~~~~~鹏奋振翅,长翔九天,各位英雄真是好兴致,在这种荒山野地开起大会来,这么热闹的场面,怎么能少了我陶某人一份?”
长笑声震得在场众人耳朵生疼,全然没注意到一名身穿飘逸白袍、留着两撇长须的文士,闪电出现在擂台前,直到他拱手抱拳,朗声说话,才注意到他的存在,只不过虽然他自称姓陶,在场十万人中却没有几个认得他是谁。
“在下陶潜,草字渊明,两天之前还是白鹿洞的不得意门徒,但因为看人不顺眼,亲手格毙本派长老,目前正被白鹿洞全大陆通缉中,左右无事,听说这里在搞什么誓师大会,就过来看看热闹,顺道抢个盟主当当,各位请了。”
一番话引起轩然大波,单从这些话语,恐怕在场没有人能够判断,这个来自白鹿洞的人类到底想来作什么,是来踢场子?还是当真有意夺取盟主宝座?
陶潜的到来,对我要办的事是一大障碍,我不能让他掌握全局,所以悄悄发下暗号,让事先暗藏在人群中的奸细大声鼓噪,一面斥责他是人类,居心叵测;一方面又说他是白鹿洞的奸细,定是来此破坏大会。
全场的气氛鼓噪起来,斥责喝骂。十万人的盛怒,足以让任何心智正常的人魂飞魄散,但陶潜显然不是其中之一,他只是抬起头,问说是不是有规定不许人类参加选拔?
…当然不是。
鬼夷人与兽人的数目虽然不少,却不是这次大会的主角,人类始终占了多数。主持人无法否认,只好含糊回答,说选拔的过程已经结束,陶潜来得太晚,不能参加了。
“呵,我却说是来得正好,恰好赶得上最精华的部分。”
陶潜仰首一笑,疏狂姿态中更有着洒脱,那种神采很像传说中的谪仙人,所以当他身影突然一花,整个人瞬间消失时,全场一片愕然。
白驹过隙,白鹿洞三十六绝技当中的绝顶身法,陶潜瞬间就上了擂台,在那名象族兽人反应过来之前,一掌拍上他的脑门。
三十六绝技之一,五岳神雷。
刚猛无匹的掌心雷,犹如五座大山合而为一,瞬间压顶,那名皮粗肉厚的象人鼻喷鲜血,整个健壮身躯顷刻间像是烂泥般的倒了下去,浑身仿佛再也没有半根完整骨头。
两族兽人之间的情感似乎不错,见到友人倒下,隔壁台上的豹族兽人惊怒交集,就要以其最得意的高速抢过去复仇,却被陶潜先发制人,扬手便是一记劈空掌“四大不空”,将那名急速飞掠过来的豹人,以更快更急的速度击飞出去,死活姑且不论,却肯定是不能作战了。
“听说武炼的规矩,强者为尊,我以一敌二,轻松获胜,现在就由我递补这两名选手的位置,大家应该没异议吧?”
如果要有异议,就必须上台与他比过,但那两名兽人的武功其实已是佼佼者,看到他们瞬间惨败的样子,大概不会有人有这胆量了。
问题是,四名选手少了一人,这比赛怎么比下去?
“非常容易,我们是要干拿命去搏的造反大事,实力不足怎么成,我现在分别与这两名选手比试,且看看谁是最后赢家,好了,你们一男一女,谁先上阵?”
就这样,现在问题回推到了我身上。
他到底想要作什么,这点连我也无法判断,因为这个叫做陶潜的男人,是白鹿洞近百年内所收的弟子中,最危险的人物。出身于市井阶层,没有任何背景的他,入学时除了身上一件肮脏不堪的白袍外,什么多余的财产也没有。
在整个修业过程中,他表现得从不出色,礼、乐、书、术、诗、文,都没有特殊的表现,考较武技时也只是中上的成绩,除了在他所喜好的山水画、诗上面,偶有令人惊艳的作品,因此在一众同窗中小有名气外,在他进入白鹿洞的最初十年里,他就只是一个有些特异独行的平凡书生。
但是一把锐利的剑,不可能永远被收在匣中,不管是被放在哪里,终究会展露它应有的锋芒。在一次冤狱事件中,他为了救出受到冤屈的同学,潜入白鹿洞戒律部救人;负责居尾断后的他,在那一战中连败二十三名白鹿洞高手,最后被恰好回来的我给击败,收押监禁。
从头到尾,他使的都是白鹿洞三十六绝技,其中有十种是他这阶层的学生不被允许修练,也无法从正常管道得到的,而其中还有三种,除了在后山闭关的师父陆游之外,当前白鹿洞甚至没有别人练成。
这件事情令白鹿洞的领导阶层轰然震动,但是盘查的结果,没有任何证据能显示他曾偷看或偷学这些绝技,即使通过拷问,他所招供的仍是那个不变答案,所有的武功都是他自行思悟得来,他从没翻过白鹿洞的秘笈,也从来没有偷学白鹿洞武技。
我一点都不相信这些话。如果是师父那样的天位武者,是可以看一套武功,用天位武者独有的智慧,去模拟、推测出整套武学的全貌,而我眼前男人却不可能有这样的能耐。然而,东方仙术测谎鉴定的结果,却百分百支持他的证言。
情形陷入僵局,长老会为了找台阶下,原本预备暗中将他处死,对外宣告病死狱中,但在这时候,一道命令救了他的命。
……那是来自白鹿洞后山的至高指令。
千亿的星辰;千亿的幻梦。 尝试稿
之二银杏之卷
艾尔铁诺历四一八年,建国历经四百年,传国至第四代的大帝国,因瘟疫、水灾频繁袭击,国内灾民流离失所,哀鸿遍野,又遭遇境内蛮族兴兵作乱,局势动荡,开国四百年来未有之衰。
出身于白鹿洞的周公瑾元帅,率领白鹿洞子弟成军平乱,历时数月,大破蛮族于景阳岗,在即将扫荡歼敌时,蛮族进行联合,于新任盟主的统帅下,对艾尔铁诺高举叛旗。
艾尔铁诺军连续败阵,周公瑾再次奉命出击,与蛮族联军对阵沙场,爆发了其军旅生涯中最惊险的一战,死伤难以计数,重创艾尔铁诺元气甚深。
而在这场战争中,有些不记载于史册上的隐约传说,流传在少数人的耳语间。为了忠实记载这些传说,我,将与星光同在,整理所有耳语传递的故事。
雷因斯·蒂伦王立史学图书馆宫廷诗人
~~天地有雪
※※※
艾尔铁诺历四一八年十二月艾尔铁诺中都
从年初开始,中都就很不平安,来自帝国领内各地的消息,让市场上各种民生物资的价格,涨过一波又一波,从最开始的通货膨胀,渐渐恶化成有钱也买不到东西的窘境。
这并非是可以轻易说笑的事情,中都虽然是帝国王都,四百年来的繁华昌盛所在,但本身并没有自给自足的能力,一切粮食与民生必需品都要从外地运来,可是从去年开始,激烈的蝗虫与水旱灾就袭击艾尔铁诺的国土,从北到南,这块本就未算肥沃的土地,被蹂躏得体无完肤。
土石崩流、赤阳旱地,东部水深,西方火热的困境,让艾尔铁诺的粮食产地严重受创,千万亩良田化作凄惨的淤泥与干涸地,而死在连场天灾中的尸首广盈于野,几乎每一处河流都看得到腐烂的浮尸。这些腐败的东西,造成了灾后的役病蔓延,让整个局面被弄至一个不可收拾的地步。
尽管局势混乱,此时艾尔铁诺军队仍是相当精良的杀人队伍,无论在装备或训练上,为数百万的艾尔铁诺正规军,远非一般的盗贼队伍能够抗衡,当两边发生冲突,零星的盗贼队伍全数在骑兵铁蹄下,成为血祭的牺牲品,只不过动乱的根源未除,在艾尔铁诺强势军力镇压下,叛乱有如草原上的野火,一个接着一个的冒出。
位于四方领地的叛乱,渐渐形成一种压力,直逼向中都。世代生长于天子脚下,中都的市民对外地灾情并没有那么关心,只是单纯从市场的物价变动,隐约感受到外头世界的变化;真正令他们有深刻感觉的,是那些不时高喊要进攻首都的凶恶蛮族。
蛮族问题,在以前大石国统治这块土地时便存在,艾尔铁诺取代立国后,问题越演越烈,几乎每隔一段时间,就会听到蛮族骚扰地方,被军队血腥镇压的战争消息。
顾名思义,所谓的蛮族,其实是未接受文化薰陶,被隔绝于文明圈之外的混血人。本来依照白鹿洞“有教无类”的伟大口号,这些蛮族不该成为问题,但是蛮族中人数最多、分布最广的一支,被唤作‘鬼夷’,或是头上生角,或是身上有着奇特的花纹,这族人并非单纯的精灵或兽人混血儿,而是当年九州大战的遗留物。
两千五百年前,魔族进犯人间界,进行几乎全面性的统治,因此诞生了不少人与魔的混血儿,当魔族撤回魔界,这些混血儿一个也没有被带走,全部留在人间界。雷因斯·蒂伦对这些混血儿采取驱逐、锁国的政策,所以他们除了极少数流亡武炼外,多数都仍选择留在风之大陆西北一带的精华土地。
…那恰好也是白鹿洞势力最强大的地方。
以守护人间界正道自命,白鹿洞就不允许这些流着诅咒之血的孽种太好过,不但以“魔鬼遗留在人间的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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