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子姣好清越的声音,在这个窄小的屋子里,生生流转,带着一点冷,带着一点狠。那是十七岁的女子发下的誓言,永世不变。
“好,娘知道青珞行的,一定行的……”月衣怜惜万分的替她抚去了额上的汗珠,蓦地更加紧的抱住了她,轻柔的拍着她的背,眼中的潮湿,却越加的扩散开来。
正文 第4章 及笄
连骑长楸下,浮觞曲水湄,九阙帝都中三月三是专为女儿所设之节,称上巳节,而这个日子也因为府中的二小姐和三小姐都要到了及笄的年纪而没有被过多的注重,君侯府,直接将四月的桫椤奉为一个绝好的大日子。
同样是吹面不寒的杨柳风,粘面不湿的杏花雨,只是这些本该是在三月时便来的风雨,在今年,却是到了四月的桫椤节才姗姗来迟。
不同于女儿节是在全王朝推广,桫椤节却只是流行在有及笄的女儿和弱冠男儿的贵族之间。
四月的桫椤节,是贵族男女互相见面的一个契机,虽然这也无非是双方家长为了各自的利益而所准备的联姻,但若是运气好的,自然会在这里找到自己的如意郎君,就算不能找到自己心中喜欢的那个,至少也可以想方设法挑的好些。
青珞的及笄礼早在去年就在冕荷居里简单的举行过,难为轩王远在荆署之地,还派人送来了贺礼,而君侯府里的人,除了李天和花娆居然没多少人知道,那个时候,君侯府的长女沈青珞已经告别少女的时代,正式成年。
外面正是红花拂柳,绿水迢迢之际,这一年,却也是沈沫华和沈天锦及笄之年。
君侯府在桫椤节,特地为二人请了九阙帝都中还未娶亲的贵族才俊,那意思便是要两人看看,自己属意谁。
外面花园,庭院里是一大片的欢声笑语,却怎敌冕荷居里的寂寥。
庭院里,月觞湖畔处的笑语早早的就传入了冕荷居内,将本来就寂寥的院子又添了几分萧瑟。
“小姐,今天是桫椤节,您不出去吗?”婵娟从屋外进来,她是君侯府里最末等的丫鬟,也只有到了府中有大事的时候,才能走进后院,只是像她这种末等奴仆,也只能伺候像青珞她们这些在府中根本不受宠的主子。
婵娟本被人小丫小丫叫惯了,被指派来冕荷居时,青珞嫌她的名听着别扭,便替她取意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之句,取名婵娟。
她极是喜欢这个名字,心中对青珞是感激的,自那以后,只要有些时间,她便会跑来冕荷居,跟青珞说些外面的事,只是青珞自从七年前那场鞭打后就变得有些冷漠,大部分的时间,自然是婵娟说话,她有一句没一句的听着。
“侯爷不是下过命令,不许我们出去吗?”正在桌前收拾的人回过头来,冷冷笑了,随着身体的动作,额际垂下一缕漆黑如夜的发丝,因为劳作,青珞额前覆着一层薄薄的汗珠,那薄汗润着耳边细碎的发丝,紧紧贴在额前,嘴角因为婵娟那句话向上翘起一个弧度,似笑非笑的冷清模样。
阳光在她眼眸中染上了一层奇异的琥珀色光辉,锐利清冷,“四月桫椤节,谁家女儿不想出去?”
“小姐……”婵娟情知自己说错了话,慌忙放下了手中的东西,几步走到青珞面前扶住她。
“放手,我又不是废物。”青珞一把推开她,虽然双眼看不见了,但七年下来,就算是一个瞎子,她也早就将这里摸的一清二楚。
婵娟呐呐的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她家小姐自从十年前莫名的入水后,不仅双眼看不见了,连十年前的记忆都不复存在,只是……她偷偷的看一眼青珞的双眼,浓墨似的琉璃之色,光彩四溢,混夹着一抹冷冽如冰。乍眼一看,可看不出她的双眼有什么不对。而那双眼,好似天然含娇带媚,眼波流转间,都能叫人失了魂,丢了魄,也幸亏她家小姐经常呆在冕荷居里没有出去过,否则也不定被哪家的纨绔风流的登徒子给欺负了去。
她的双眼忽然注意到青珞裸露在外的脖颈上,那里密布着几条已经黯淡了的疤痕,她想起七年前那些下人们传的沸沸扬扬的那事,连她这个最是末等的丫鬟都有幸听起过,那年的三月三,女儿节,小姐跟着轩王跑出了冕荷居,结果不知道怎么回事和侯爷最疼爱的三小姐起了冲突,把三小姐拉下了月觞湖,小姐那个时候拼命解释是因为眼睛看不见,可侯爷就是不信,最后找来御医,可是御医检查不出什么来,侯爷就心狠的下了痛手,将小姐吊起来打,要不是轩王爷及时救下了小姐,小姐怕是已经死了。
可是,连轩王爷那样堪当国手的医术也瞧不出小姐双眼到底出了什么问题,明明是没有什么问题,可就是看不见。
有时候她就在好奇,七年前三月三那段日子,小姐到底发生了什么?为什么会记不得,为什么眼睛是好的,却看不见了?可是好像连二夫人也有了什么不对,她曾听府中下人说过,二夫人是一个很美丽的女人,只是她伺候了她们也有三年了,见到的,是二夫人那一张平白无奇,僵硬的脸。
“青珞,他怎么说也是你爷爷,不要总是侯爷侯爷的叫。”月衣倚在门上,已经看了她们多时,青珞从不肯叫侯爷一声爷爷,见到梦秋也不愿意吱一声,确实,梦秋对她们娘俩是不闻不问,可是他就算再怎么不对,也是青珞的爹啊。
正文 第5章 祈求
“娘!”青珞一愣,脸上的讥诮快速的散了开去,那美丽的眼眸深处,泛起一抹缱绻温柔,“我们管他们做什么,我们过我们的日子,他们享他们的逍遥,并不相干不是吗?”
“青珞!”月衣苦叹一声,“不管怎么说,今天这个日子,你还是应该多出去走走,怎么说……”后面的话她忽然说不下去了,这个日子,不仅是桫椤节,更是贵族的青年男女找寻意中人的日子,她是多么希望她的女儿能够找到一个疼爱她的男人,而不是像自己这样,把一生都赔给了那个人,就算当初是她自己心甘情愿,纵然被废了功夫也还是呆在这吃人的君侯府里,受尽了白眼还无怨无悔,可是自己不悔,并不代表她可以看着自己的女儿在这里受苦。
青珞空白的十年,青珞看不见的双眼,还有自己的这张脸,她忽然间不敢再想下去。虽然知道青珞看不见,但脸上还是扬起一个慈爱的笑,“你要知道,娘是多么希望你能替娘找到一个好女婿。”
“娘……”青珞脸上的笑容僵了僵,撇撇嘴,“我只是一个君侯府里卑贱的长女,又是个双眼瞎了的女人,谁会要我?”
或许娘不知道,但她却很清楚这些年来发生的一切。
虽然她只是一个爹不疼,爷不爱的盲女,但也知道要在这里好好活下去,就要清楚知道自己要什么,该怎么做,所以她才会对外面的事起了注意,对于婵娟说的一些话更是记在了心里,有时候她也会让婵娟将这些年外面的传闻都一一说给自己听。
她知道现今夺嫡谁最有可能,她知道九阙帝都哪一个是夺了少女芳心风流不羁的纨绔,更是知道那街头巷尾间发生的一些细小事情,这个年头的男人要么是懦弱无能,要么就是野心太大让人不能太过于依靠,要么就是淡泊的像是僧人,要找到一个良人,难之又难。
晟天王朝羽成帝共有八位皇子,七位公主,大皇子顾宸西是洛妃所生,羽成帝长子。未及弱冠时,就已经是能文能武,诗书礼仪样样精通。到了弱冠时,受封宸郡王,天纵英才,深得朝中诸人称赞不已。而洛妃是少君侯沈梦秋的表妹,怎么说,与君侯府还是沾亲带故,而早在羽成帝那道储君之位能者居之的圣旨下来之后,君侯府已明里暗里都倒向了大皇子一边
而皇后所生的二皇子顾司胤从小就一副吊儿郎当的模样,虽然是嫡长子,但宫中谁没受他捉弄过,他还有一个癖好,便是常爱招惹宫中年轻美貌的宫女,宫中诸人,说的好听的都道司胤殿下年少风流,不好听的,也就四个字——纨绔子弟。朝中老臣往往每次提及司胤殿下,都只能摇头叹息,司胤殿下小时就已经太过于放肆,大时,还指不定连纨绔也形容不了。只是可惜了这嫡长子的身份。
三皇子顾长琴是德妃所生,据说三皇子出生之时伴着满园白莲盛开而来,这虽然不乏有人故意在三皇子出生的事上做文章,但不可否认顾长琴从小是一副恬静的模样,在他眼中,任何事都比不得佛经典故,佛理佛偈的有趣,为此众人提到长琴殿下,也只能摇头叹息,让人感觉太过于可惜,试想,有那么一个神圣光彩下的皇子,如果只是心静淡泊,可不就是浪费了那一层神秘光环。只是生于皇家,看惯了尔虞我诈,会喜欢这样平淡的生活也无可厚非,但自从羽成帝颁下那道“储君之位,能者居之”的圣旨后,顾长琴的性子着实让德妃那一派的人着急万分。
四皇子五皇子顾北辰,顾北洮是贤妃所生的一对双生儿,兄弟连心,两人面貌相似,只不过性情就大大的不同,一个生来活跃,终日跟在二皇子身后鬼混,众人连道二皇子已经将四皇子带坏了。顾北洮像一个文弱书生,他倒是比较喜欢跟在三皇子顾长琴身边,与他探讨些佛理什么的。
而六皇子七皇子八皇子尚在年幼,根本看不出什么,宫中现在皇后和静美人也怀有了身孕,也不知到时会是怎样的一个夺嫡境况。
朝中的国师朝风向来不管这些,三王也没有多大动静,但澈王与君侯府联姻,扶持意向怕是要转向大皇子顾宸西,五侯中除了君侯和洛妃本家留侯支持着顾宸西,墨侯是皇后娘家,就算顾司胤再不济,估计彼此也只能是一根稻草上的蚂蚱,生死同命,其他的几侯倒是还没有明显的表态。
想到这些,青珞微微一叹,她的娘亲当真以为想要找到一个好男人是这么简单吗?
“别这么说。”月衣见她看轻自己,忍不住怜惜的捧住她的脸,“我的青珞是多么美的一个姑娘,一定会有幸福的,一定会有的。娘已经不求什么了,只求你有一个好归宿……”
“娘。”青珞笑着伸手摩挲着她放在自己脸上的手,那双手,已经随着年岁的记忆,从白皙滑腻到了如枯树皮样的粗糙,“娘,我不想离开你。”在心里轻轻叹息,要不是顾及到了娘,她早就会利用一切,不管是她的脸,还是她的身体,离开这里。
“青珞,你听娘说,明天府上会有洛妃和宸郡王过来参加府中为侯爷办的寿宴,你去好不好?娘求你了?”月衣死死拉住了她的手,满眼都是恳求,“我的女儿这么美丽,一定会让宸郡王爱上的。”
正文 第6章 赴宴
“爱上又怎么样?”青珞苦笑一声,爱上了又怎么样呢?他爱她也未必会爱,更何况顾宸西是誓要储君之位的男人,他想要的郡王妃必定会是对他有所帮助的女人,什么时候也轮不到她沈青珞,更何况娘不知道的是,早在娘午睡的时候,这个小小的冕荷居就已经有大夫人静秋郡主和三夫人来过了,她们也不含糊,一个优雅,一个倨傲的说什么那个寿宴,不是她和娘能参加的,她又怎么会猜不到这个寿宴是想要撮合她的三妹,君侯府最受宠的天锦小姐和宸郡王的婚事,她们自然是不想要自己去搅局,不说她们不想,她自己也不愿去。
“青珞你答应我!”月衣看她只是若有所思的样子,这个消息是她好不容易才从下人口中打探出来的,她不可以,绝不会让青珞失去这个机会。
“是啊,小姐。”婵娟也想让她家小姐能有一个好的归宿,虽然青珞平时给人的感觉有点孤僻冷傲,但她对身边亲近的人其实很好。婵娟笑着转身从带来的东西里找出来一件青色衣袍,笑着在她们面前举了举,“夫人您看,这件衣裳可是配极了小姐,咱们小姐天生就是一个美人胚子。”
“好了好了,我去就是了。”青珞被她们说的脸也有些微红,只是心中的黯然却没有表现出来,她并不知道自己长的到底如何,也不知道她们是为了安慰自己还是自己确实长的如她们所说那般美丽,她摸过娘亲的脸,一张很普通很平凡的脸,她不认为自己会美到哪里去,只是既然这是娘希望的,她便去罢,只要到时候在那里稍稍露一露脸就好了,也省得要忍受大夫人的苛责。
月衣见她终于答应,高兴的将她一把按进了自己的怀,“这才是娘的好女儿,娘的好女儿啊!”
虽然答应了月衣,但青珞也没怎么费心打扮,只是随婵娟替自己打扮,反正她也瞧不见自己到底是个什么模样。不过她始终抵触在众人面前露脸,便让婵娟简单点了事。
幽深烛光下的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