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个孩子纷纷转头看去,王璐抬眼一看,眼睛一亮,惊喜地叫道:“爸!”
楚逸和其他人一齐喊着“叔叔好”,走进来的正是王璐的父亲王涛,王涛现在三十五岁左右,不过保养倒是很到位,看起来远没有那么大,带着一副大大的方形黑框眼镜,更像是从大学刚毕业出来的学生,穿着一身黑色的西服,领带却是被拉了开来,张开手臂让叶香英帮自己把西服脱下来,朝着王璐笑道:“嗯,我的宝贝女儿生日,我怎么能不回来?”
随即又看了看客厅里的其他人,笑呵呵着说道:“今天来的人不少嘛,蛋糕先别吃,等等都带回去,叔叔再炒两个好菜,你们的阿姨哪都好,就是做饭不怎么像样。”
这句话引得大家都哈哈大笑了起来,叶香英装作嗔怒地白了王涛一眼,不过脸上的幸福也是难以遮掩。
楚逸跟着大家一齐笑着,心中感慨,王涛能够从一个厂报小编辑一路做到省报主编,不仅仅只是因为后台硬,自身的性格也有独特的地方,楚逸看见王涛朝着叶香英使了个眼色,明明是有事情,并且看上去一脸疲倦的神色,但是还能想到先把几个孩子都照顾周到,这种定力就值得称道。
叶香英刚把王涛身上的西服脱下,王涛就立刻从老婆身上解下了围裙,连忙围在腰间,笑呵呵说道:“孩子们都在,咱们两个大人就别掺和了,进厨房去,我掌勺,你呀,就在旁边看着,多学学,免得以后小璐生日人家都盼着吃蛋糕。“
叶香英本来因为王涛一身酒气而故意拉下来的脸色也终于忍不住了,扑哧一笑,没好气地瞪了王涛一眼,结果惹得一群孩子大笑。
“好,好,好,我不说了。”王涛摆了摆手,又转头看向楚逸,见到楚逸抱着吉他,眼睛一亮,惊讶地说道:“刚刚那个曲子是你这臭小子弹得?”
楚逸还没说话,林义军连忙插嘴帮着楚逸邀功:“小逸这歌费了好大劲,就是为了王璐生日。”
王涛拍了一下林义军的脑袋,笑骂道:“你这小子就跟你老爹一个德行,话多酒多,叔叔我喝这么多酒就是刚刚打扮都是你老爹的功劳。”
言者无心,听着有意,楚逸心中迷惑,王涛和林义军的父亲林雪峰一向没有交集,今天怎么会一起喝酒,脑海中灵光一闪,突然出现了一个惊人的念头,难道是那件事?
“嗯,要是你叔叔有你当年的一半,追你阿姨的时候就不用那么辛苦了。”见叶香英把媳妇放回了卧室出来,王涛打趣道,又是惹得大家一阵大笑,可是脸上仍旧带着一丝不信,朗道:“算了,现做饭,叔叔给你们露两手去。”
王涛夫妻两人一起进到了厨房,锅碗瓢盆的叮当之声再度响起,楚逸说声肚子疼想上厕所,把吉他扔给林义军,叫他把吉他重新挂回墙上。
王涛家的这个的三室一厅设计并不合理,洗手间和厨房离得最近,而且木门也没有后世那种良好的隔音效果,楚逸走进洗手间,关上门后就开始注意起来,客厅里都是一群孩子,眼见没人,王涛夫妻两也就没有那么多顾忌,两人一边拾掇,叶香英把王涛好一阵数落,逼得王涛连连讨饶,听的楚逸直是苦笑,想不到叶香英那么文雅的一个人居然能够把王涛驯服地妥妥当当的。
然而接下来,不同于客厅的玩笑声,王涛的声音更显得郑重许多,不过还是掩饰不住语气中的兴奋。
“……我是想早回来的,不过今天几个市委常委都出席了,老爷子偏偏要拉上我,结果到了地方,我一看脸白河区的头头脑脑都到了,老爷子才私底下告诉我,调到市报的消息下来了,所以让我先混个脸熟,以后有好处。”
果然是这段时间,楚逸早就预料到了这件事情,然而更加令他感兴趣的是消息本身,白河区还有市委领导都出席了,那十有**就是那件事情,一点也不敢懈怠,很快,叶香英就问出了楚逸心中所想。
“瞧把你高兴的,不就是进市报,不过听你这么说,这会上还有别的事?”
“进市报还能不高兴?别人不清楚,你还不清楚,等以后市里企业改制完毕,厂里的报纸就什么都算不上了,想再进就难了。至于今天为什么区里和市里领导都到场,你猜猜,嘿嘿,肯定猜不到。”
话音刚落,就听到王涛“哎呦“一声,哄得翻炒声音也一同传来。“别打,我说,我说,还记得市里的那个机械厂吧。”
“那个破厂?不是早就要倒闭了?”
“倒不了,倒不了了!听说这一段时间,市里就要把它拿去上市了。”
“不会吧?那个厂里现在还剩几个人?不老早就要资产清算了?”
“这你就不懂了吧,上有所好,下必更甚,楚王好细腰,宫人多饿死,哎,别打,我说,还记得前一段时间新闻联播台里中央那位访问欧洲吧?告诉你,这事情就跟那个有关。”
“瞎说,一个破厂子,能和中央领导扯上什么关系?”
“没骗你,不然你以为市里钱多的烧的?就算烧了也不回往机械厂那个无底洞里填,省里,证监会,银行那边都会那么好糊弄?告诉你,机械厂上市已经是板上钉钉的,现在就市里的和区里几个领导之间传传,还要过一阵子才正式布。”
“不可能,对了,你说和欧洲有关系,那个破厂和欧洲又扯上什么关系了?你这不是瞎说吗?”
“本来是没多大的关系的,但是,要是中央领导在欧洲的一个工厂里访问时候看见了咱们机械厂的机器,而且这些机器还被别人称赞在人家面前添了脸面,那么这些事情就有了天大的联系。”
“你是说?”
“嘿嘿,你知道了就好,不过别到处说,这件事情还属于保密状态,省里有人下了话,这件事情一定要注意影响,但是也必须办成!只要消息不是从咱们这里传出去的,关系不大,倒是今天看到了林雪峰吓了我一跳,这小子什么时候混上区里公安分局的局长了?”
听到这里,楚逸想要了解的事情基本都听清楚了,至于林雪峰能够成为白河区公安分局的局长,当时的确是令许多人感到奇怪,直到后来林义军把事情闹大之后,林雪峰背后的那个共和国历史上不容忽视的红色家族才逐渐浮出水面。
后来林义军在一次酒醉后在自己面前大哭了一场,楚逸才知道要不是林雪峰迫于压力实在无能为力,也不会舍出脸面到京城承受那么多的屈辱,而那些背后隐晦莫深的故事,就连林义军自己也不了解。
吃完晚饭,几个同学一人拿着一块用泡沫碟子盛着的蛋糕纷纷走出了王璐家,楚逸看了看外边,远方的天空已经深蓝成了一片,厂里长大的孩子家教一般都比较严,就算今天是王璐的生日,家里人都规定必须在八点以前到家,林义军那小子本来还想跟着楚逸出去转转,但是一看到已经七点半多了,招呼了两声拔腿就往家里的方向跑。
楚逸一个人走在道路上,道路两边默片一般的景物还有那昏黄的路灯时刻提醒着他,自己回到了十年前,而这一切,真像是一场梦。
时值初夏,但是因为下过小雨,傍晚的风还是显得有些凉,虽然在王路家的时候身上的衣服早就干了,不过还是让楚逸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就在楚逸漫不经心地将眼前的景物同这些过往的记忆一一重合的时候,身后传来了熟悉的生意:“楚逸。”
楚逸转头一看,正式王璐急急忙忙地跑道自己面前,小妮子此时换了一身衣服,白色的棉质长袖外套上绣着一只可爱的米奇老鼠,紧绷牛仔裤更是将小妮子修长双腿紧紧抱住,而白净的小脸此刻红彤彤的,小口小口地喘着气。
见到楚逸看他,小妮子心里一慌,却是又心慌意乱地低下脑袋,急忙地吐出一句“谢谢”,还来不及等楚逸反应过来,立刻转身跑了回去。
楚逸哑然失笑,这小妮子跑了这么远的路就为了和自己说声谢谢,望着王璐清丽娇小的身影,小妮子居然不知道为什么又转头跑了回来。
小妮子的脸更红了,红嫩嫩的就宛若一个香甜甜熟透的大苹果,一双灵动水汪的大眼睛透着慌乱,更是不敢看着楚逸。
“你的生日礼物我很喜欢。”小妮子小声地说了一句,又是没顾上让楚逸说话,慌忙地再度跑了回去。
看着小妮子的背影,还有空气中那残留的淡淡幽香,楚逸嘴角扬起一个明显的弧度:“如果这是梦,那也不错。”
………【第八章 三山机械厂】………
回到家,面对一件件熟悉或者陌生的景物,楚逸完全冷静了下来,默默坐到沙上,楚逸盯了一眼茶几下面,一套陶瓷茶具的边上不出所料地放着一盒“红梅”,这是楚临海多年养成的习惯,拿出一只香烟给自己点上,弥漫升腾的烟雾袅袅上绕,楚逸终于有了一点真实的感觉,自己果然还是自己。
回味起前翻在王璐家所听到的话,楚逸再度调用起脑海中那些模糊的记忆,三山市机械厂,同许多那个年代过来的国有企业一样,都曾经有过辉煌的时期,五十年前,当时的三山市还不过是一片山地,只有一个叫做梅西的不大村落,后来出于国家战略防御的考虑,硬是在重山之中建立起了这一套完整的工业体系,三山化工厂,三山钢铁厂,三山机械厂就是这套工业体系中领头的三驾马车,作为三山市经济领头之一的三山市机械厂在相当长的一段时间内在整个东海省乃至于全国都有巨大的影响力,凭借其过硬的技术水平和坚实的产品质量,一度占据了全国市场份额的大半,甚至远销海外。
至于这次中央领导欧洲之行所参观的那家捷克现代化厂房中,为什么会出现一件五六十年代已经过时的三山市机械厂出产的产品,这点就有些令人玩味了,纵是这样,在当时的历史条件下,三山市机械厂当年的兴盛也可见一斑。
自改革开放以后,三山市工业的三驾马车就走上了不同的道路,九十年代开始,三山化工厂,三山钢铁厂先后改制,三山机械厂出于各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原因却一直停滞不前,到了九十年代中期,三山市机械厂甚至已经无法生产,工人绝大多数都自谋出路,如果不是这次中央领导欧洲之行中的“偶然”遇见,或许三山市机械厂就会如同那个时代许多走入困境的国企一样,被人们所遗忘。
“它终究会令人遗忘的。”楚逸把烟按进烟灰缸中,仔细地拧了几下,确定没有了余烟之后,头疼地揉了揉太阳穴,对于三山历史有着深刻了解的楚逸自然清楚,上市之后的三山市机械厂根本就是一个空壳子,除了顶着一个上市公司的华丽外衣,知道内幕的人早就不对它抱有希望,到了两千年以后,一直靠着省市支持苟延残喘的三山市机械厂终于被丢入了历史的垃圾堆,连带害苦了不少的普通股民。
三山机械厂的倒闭,引起了一系列的连锁反应,众多原机械厂员工到了最后连基本生活费也无法保证,而当时的社会保障体系还远远没有建立起来,退休的老工人也领不到退休工资,许多工人迫于生计只能从事最低贱的职业,而一些老工人只能住在窝棚里,依靠捡菜度日,甚至于一些女职工为了一家老小瞒着家里人从事哪些不为人所齿的行当,酿成了一幕幕的悲剧。
三山市乃至东海省的社会局面一下子开始动荡不安,后来在省市领导的强压之下,虽然事态得到了压制,不过巨大的副作用一直持续到了楚逸出事以前,当其冲的就是三山市化工厂,为了平息机械厂工人的愤怒,省市领导让本就在改制中艰难挣扎的三山市化工厂对机械厂进行托管兼并,而作为一个上市公司,为了应对公众的质疑,机械厂这个空壳子又在资产清算的时候又额外增加了巨量的根本不存在的资本额度,这件事犹如一根沉重的大山,成为了三山市化工厂日后日薄西山的导火索。
上市这件事情在当时看起来似乎对于任何人都没有好处,省市领导自不必说,只把机械厂看成是一项任务,一个包袱,厂里的职工也没有得到多大的好处,上市之后他们只能拿到那微薄的基本生活保障,三山市似乎也没有得到好处,每年不但不能从机械厂得到利税,甚至年年都要用市财政来补这个大窟窿,至于普通的股民,那更加谈不上什么好处,不知道多少不了解内情的人因为机械厂的上市而亏得血本无归。
问题是,这件明显对于所有人都没有好处的事情,这个明显只亏不赚的企业,却赫然成功地进行了上市挂牌,并且后来苟延残喘了整整五年,其中的空架子后来又被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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