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里防守疏忽了,就会见着那野狼一般凶残的北戎人成群结队地冲出来,将好好的城镇杀光,抢光;等到大胤军队调遣好重兵进贡了,他们又似最狡猾的狐狸般一哄而散躲进茫茫无垠的大草原中,找都找不到。
梁臻夜虽然脸上含笑,可是心中却并无一点轻松。这一仗虽然是暂时赶退了北戎兵马,可是谁知道这一群神出鬼没的北戎人何时又会来再犯?
他们接到雍州城的求助信上面写得很清楚,要将北戎人彻底赶出雍州城,确保他们的安全,才肯向燕王朱昱称臣,按期纳税。而朱昱不惜腹背受敌,抛下南线绝好的作战机会,不远千里迢迢来雍州作战就是看准了雍州人手中的钱袋子。
只是……。臻夜轻轻咬下嘴唇,那朱岱和北戎人会让他如意吗?
立在城门外恭迎燕王大军的是雍州刺史苏天明和雍州商会的会长章炎,被北戎人围困了半月有余的雍州,都是靠雍州商会合力出资雇佣了一帮不要命的雇佣军才勉强撑下来的。因此尽管见着他们已是尽量在雍州城内装点地喜气洋洋的氛围,可是仍旧掩不住攻城之后的城中萧败残损。
梁臻夜默默勒马往后退了几步,让燕王朱昱置于最显眼的位置,然而朱昱却拉过她的手,紧紧地攥在手心里不肯放开,梁臻夜听他说:“和我站在一起。”那轻轻的话语却仿佛四五月的细风,就那样柔柔地抚过她的心田。
她望着朱昱报以最甜蜜的一笑。
黛蛾长敛 (8)
她见着微微发福的苏天明和挺着大肚子的章炎小跑着迎上来,心中暗笑这北戎人进攻来之前想那雍州城里的伙食一定不错,这两人竟像是一个大号,一个小号的兄弟般养的圆鼓鼓。
这一边苏天明和章炎已经向燕王朱昱见过礼,只是望着朱昱身侧的臻夜有些发愣。军中一向不带阴人,就怕带来不吉,然而此时和朱昱并排策马而立的骑装少女却是和朱昱神态亲昵,有恃无恐。当得起这样的女子应该就是燕王妃了吧?可是又未曾听起过燕王如今有纳正妃。苏天明更是感到奇怪,他妻舅内河盐道总督杨承光的女儿据说就是嫁给了这燕王做侧妃。他原先还打好了算盘要和燕王攀攀亲,套点近乎,然而现在,话到舌尖打了一个滚又咽了下去,眼中只望着梁臻夜不知如何称呼。
朱昱见到他二人的眼神,于是拉起臻夜的手,笑着对他二人道:“这是内子。”
内子,不是燕王妃,不是梁姑娘,不是别人,只是内子。臻夜听到朱昱这般称呼她,几乎要雀跃起来,这样平平常常的一个称呼,却是最平常不过的对自己妻子的称呼,就像夫君和娘子,就像外子和内子,有如普通夫妻一般的称呼,褪去了王妃华丽的外衣,却叫梁臻夜体味到了一种难能可贵的真情。
那么他是在暗示自己是他正妻的身份吗?给了她一个独一无二的名分。
梁臻夜默默地握紧了朱昱的手,把自己手心的温度传递给他。
苏天明还在犹豫该如何称呼这位燕王内子,一旁的章炎倒是聪明地抢先答道:“哦,原来是燕王夫人,有失远迎,有失远迎啊。”
苏天明经他这么一提醒也悟了起来,忙道:“燕王夫人有礼,下官雍州刺史见过燕王夫人。”
这不伦不类的称呼落到臻夜耳中却各位好听,此刻没有人会想到后来燕王随军夫人的名称竟会响彻大胤天下,与天启帝一起被列为“中兴二圣”。
雍州城中的朱雀大街响起一阵鼓乐,数万人的马队从雍州城朱雀门鱼贯而入,平日熙来攘往的朱雀街在战火的清洗下已变得萧索无声,雍州城的守卫们横佩长刀,分立街道旁,将百姓远远地隔开。
燕王带着大军入城,六个身材魁梧的校尉跃马而出,身佩长刀、弓箭,六匹白马一字排开,好不威风,而后,六十四个导客舍人在前引路,一直将燕王朱昱引到雍州刺史府,苏天明和章炎两人作陪,待朱昱和梁臻夜整顿完毕才告退。
黛蛾长敛 (9)
如今整个刺史府都归燕王驻跸使用。那北戎人果然如梁臻夜预想的一般,并没有真正退却,反而仍旧时常过来惊扰百姓,一来便袭,一战即逃,常常是打一枪便换一个地方,令人防不胜防。羽林军暂时对于这种不要脸的打法一时想不出彻底解决之法,只好一面屯兵雍州,威慑北戎,另一面不断加固雍州城的防御,希望能在羽林军大军南进之时,不会让雍州城又重新落到北戎人手中。
梁臻夜估算着刺史府只怕要常驻,因此指挥了薇止和苏紫在后院打点行礼,安排人手。薇止和苏紫原来就是臻夜进宫之时,留在燕王府中的,如今臻夜和燕王重聚,她们几个自然也跟着来了,仍旧是贴身伺候臻夜。
这一日,她刚准备好晚膳,欲等燕王巡城回来一起开放,却听到苏天明和章炎求见的消息。臻夜无奈,只得起身应付,吩咐了管家请二位进来,到客厅略坐。自己换过衣服,又叫了侍卫去城外兵营通知朱昱,这次徐徐而至。
三人闲聊了一会儿,果然便见门外起了响动,不一会儿就听见通传说是燕王殿下回来了。
朱昱进了房中在中间椅子上坐下,过了一会儿便有刺史府中原先的婢女奉上酒来。
朱昱并不理会,只是和苏天明、章炎商量着今天观察到情报。城外北戎人行动诡异,原先还只是隐藏在附件的树林里,派出的探子还有消息回报,如今缺越发的隐秘,竟是不见了踪影,在雍州城附件竟然连一丝痕迹也寻不着了。章炎忙道:“燕王用兵如神,连败北戎蛮夷八仗。古有诸葛亮七擒七纵孟获,今有燕王八捷之胜,只怕那些跳梁小丑蹦跶几下,自知不敌,自动退去了吧?”
朱昱摇了摇头,不以为然,这些商贾之人溜须拍马自有一套,然而说道行兵作战却是不行。朱昱和犬戎交手多年,各有胜负,他知道以北戎人的狡诈,决不可能就此放弃,如今隐瞒行踪,只怕埋伏了更厉害的后着等着他去上当。
他只忙着和说话章炎说话,并没有注意杯中注满的浓酒,倒是梁臻夜不动声色地替他换过茶水。
这一举动倒是被苏天明看到,他打趣着说:“王妃到底是心疼王爷,连酒都不让喝一口。没想到王妃竟是如此厉害。”
梁臻夜笑笑,并不接话。倒是朱昱心中微怒,有些动怒,只是如今在雍州做客,那作陪的苏天明又是杨妃娘家的人,如今正是用得着他们的时候,于是淡淡道:“内子素知我习性,在军中当值,我是滴酒不沾的,今晚还要行军,因此也不敢喝酒。羽林军军法如此,我一届主帅,带头饮酒往后倒是不好带兵,苏大人莫怪。”
黛蛾长敛 (10)
那个苏天明连道:“惭愧,惭愧。”
翌日,因为朱昱一大早就出去练兵,梁臻夜一人闲在府中无事,便嘱咐了苏紫留心替王爷准备中餐,薇止因为前几日连着马上行军,到底年幼,路途颠簸,到了昨天后半夜忽然发起高烧来。梁臻夜便叫她在府中安心养病,她从前便是天大地大,谁人都不怕的胆子,如今雍州城内俱是燕王的兵马,因此也不怕有人冒犯,只想着从前便听说过雍州城的经济繁荣,物产丰富,城中建筑皆有西域雄伟绚丽之古风,一时倒心生好奇,想去街上逛逛。虽然已经预想到如今雍州城可能繁华不再,只是总比继续憋在刺史府中的强。
她是闲不住的性子,果然一个随从都不带,偷偷溜出府去。
雍州果然是重商之城,这才停战太平几日,街边店家已经陆陆续续地都挂起了招牌,开门迎客。雍州风土人情与帝京大异,她见着街上行走的女人们缠着色彩鲜艳的头巾,偶然露出来一点蜜色的肌肤在阳光下闪烁着美丽的光芒。
“本店有新到的花色,您瞧瞧这款可好?”店伙计一眼便瞧出梁臻夜身家阔绰,便不由分说地当街拦住她,拉出几匹碎花布匹,不住地像她推荐货品。梁臻夜敷衍地点头,却被那伙计不由分说拉到街边店内里的镜子跟前,将一块碧绿的绸缎往她身上比划,“您瞧你瞧,这颜色可衬您的肤色了!”梁臻夜往镜子里扫了一眼,笑了笑转身便要走出店门,然而眼角余光所及,却蓦然凝顿在镜子一角——镜子映出对面街角边上有个灰衣男人正探头朝店里张望。
“唉唉,您这是做什么!”伙计见梁臻夜骤然退后两步,那块昂贵衣料脱手落地,竟被踩成一团,顿时心疼得直嚷。梁臻夜背抵了柜台,装作漠不关心的样子从镜子里仔细一看,岂止街角边上有人,那卖花摊子旁边也蹲着一个壮汉,另一个却带了一顶斗笠看似和路边买糖炒栗子的小贩讨价还价,目光却时时瞥向店里。这三人分别堵在左右前方,成品字形截住了去路,似一只张开的布袋,只待她钻进套里……梁臻夜暗暗冷笑,没想到自己一时大意,竟然一只脚又已踏入陷阱里。
如果是朱岱的人她还不至于怎么担心,可是怕就是怕万一遇上的是北戎的细作。如今两军对垒,若是北戎人以为抓住自己便可以威胁朱昱投降或者大乱军心那也太小瞧他了。只是这样一来,自己绝没有幸免于难的机会。
她顿了顿,心思忽然一片澄明,如今也只有放手一搏了。
“把这些衣料包起来,我都要了。”梁臻夜蓦然开口,伙计以为自己听错,愕然抬头望去,却见她随手点去,竟是将店里所有料子都要了。伙计惊讶得话也说不顺溜,只是愣愣点头,却听她说,“送三份样料去刺史府,就说请姓梁的小姐来店里收货。”
黛蛾长敛 (11)
一听刺史府,惊得伙计手也颤了,那女子蹙眉催促,“差三个人分头送去,马上去!”伙计忙说店里送货的学徒只有两人,不够人手。梁臻夜一时也顾不得了,只求能将线索送回到朱昱手上,令他知道她遇袭的时间地点。
待送货伙计一走,梁臻夜转身指向街上,“将余下的料子全部烧掉。”伙计大惊失色,莫不是今天遇着了疯子,忙拦住她,“小姐,这当街纵火要吃官司的!”梁臻夜也不多说,将一枚金灿灿的元宝重重拍在柜上,“你只管烧几匹布,出不了大事,出了事也有刺史府顶着!”伙计望着那元宝咽下口水,心里琢磨着刺史府三个字,又惴惴打量梁臻夜的容貌气派……外头三个盯梢的似已察觉异样,戴斗笠的男子开始朝绸缎店靠近,探看里头动静。梁臻夜发了急,恶声恶气道,“你去不去?”
外头那人刚蹩到店门口,忽然听伙计高声叫道,“让开,让开,全都让开!”只见两个伙计抬了几大匹布料奔出来,一人提着油壶,将上好的衣料往大路中间一扔,哗的泼上油,不待众人反应过来,火苗已轰然腾起,大堆布料转眼被点燃,黑烟滚滚而起。四下顿时惊乱一片,路人纷纷尖叫躲避,推搡奔走。时下世道正乱,人人提心吊胆,一见这阵势更是风声鹤唳,满街乱成了一锅粥。
“不好!”那人一把摔了斗笠,只见烟火滚滚的混乱街头,绸缎铺眨眼间被人流淹没,哪里还有梁臻夜的影子。三人恍然明白中计,立刻发足追赶,一路排开人丛,从两面包抄上去。
梁臻夜躲进一条小巷,只是此地不比帝京自己门路熟悉,因此却不能像上回那样将宁王士兵甩开躲入虫二会。她提心吊胆地在小弄堂里穿梭了几下,勉强辩出一个方向,刺史府在城东,燕王朱昱练兵场在城西。如今这个雍州城里一向到人心险恶,保不定各处没有预想潜伏进来的探子,因此除了回刺史府或者去城西找朱昱,她不敢相信其他任何人。
只是朱昱的练兵场却是自己从来没有去过的,想来想去,当务之急一定要偷偷跑回刺史府,搬来大军才好报今日之仇。梁臻夜心下计算笃定,朝准了东面绕着大圈子便往刺史府的方向去了。
然而就在臻夜小心翼翼摸近刺史府附近时,她才刚刚在墙角边一缩头,就幕然见到刚才追着的三个神秘男子。梁臻夜暗呼一声大意,立刻将头隐去,身子贴在墙上微微喘息,还是太大意了,竟然没想到对方心思竟会如此缜密,料定她一定会回刺史府求援,因此索性来个守株待兔!那么一想,来西校场也不能去了,焉知那边会不会安排人手专门等着自己去自投罗网。
黛蛾长敛 (12)
不管那背后谋划之人是谁,竟是打定了主意要抓到自己了。梁臻夜深深地打了个寒颤。光脚的不怕穿鞋的,从前被朱铎贬入罪籍,自暴自弃,反正情况已是坏的不能再坏了,自己反而宠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