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功课?”她问。
夏洛特打开书,开始浏览目录。在大脑先生开动放映机时,她大声读出每一章的标题。
“‘飘浮’?‘遥感致动’?‘时期转换’?‘远距传物’?”她简直不敢相信自己读到的东西,但已经被深深吸引住了,不再感到震惊。她快速地浏览着这本书,这时迈克把灯光调暗,电影开始了。这是一部五十年代风格的工业电影,画面闪烁不定,有五——四——三——二——一的倒计时,还有道学家一般的画外音旁白。
笨蛋杰瑞——就是穿勃肯鞋的那个家伙——已经睡着了,不过眼睛还睁着。他打呼噜的时候,夏洛特从眼角看见短笛帕姆轻轻地探过身去,把他的眼睛合上了,就像对待一个刚刚死去的人一样。
多可爱啊,夏洛特想,被帕姆的善良所感动。
“你最好专心一点,厄歇,”普鲁用鞋子重重地跺着地板,警告道,“我们是为了你才重看这部片子的。”
“我知道。”夏洛特回答,然后便咳嗽起来。要求去医务室的想法在她脑海里闪过,但是好像不会有多大用处。
帕姆满脸严肃地从那头看着夏洛特,似乎提醒她别把普鲁给惹急了。从目前的情形看,已经来不及了。在“这里”,普鲁是死亡地带的蜂王,或者更糟糕,是黄蜂,夏洛特已经领教了被蜇的滋味。
但是夏洛特仍然弄不明白,普鲁为什么这么讨厌她。普鲁几乎没有时间注意到她,更不用说对她产生反感了。在霍桑中学,有些孩子需要整整一个学期才开始回避她。她对这个统计数字感到挺得意。可是这个普鲁,竟然一下子就对她产生仇恨,而且是刻骨的仇恨,比她那副表情和她说出的话更深的仇恨。
银幕上,出现了一个花冠形的徽章,同时伴有一首老派的主题音乐。
一位五十年代的少女出现了,短短的卷发,穿着一条海军蓝的裙子,平底鞋,浆洗得硬邦邦的白上衣。
一个男解说员的声音在呼唤她,“苏珊·简?苏珊·简?”
苏珊·简东张西望,寻找声音的来源,似乎被教室里的环境和她手中的课本弄得不知所措。
“苏珊·简很快就会发现,尽管她已经死了,她也必须毕业。”解说员说。
苏珊·简露出一副失望的表情。
夏洛特忍不住做出同样的反应。
“学校?”夏洛特问。“真是太棒了,生活来了一个大喘气,你死了,然后生活接着喘气。”
“我死了,但没有聋。”大脑先生说,提醒她不要做声。
夏洛特无精打采地坐在椅子里,继续看电影。
“你感觉怎么样,苏珊·简?”解说员问。
“我想还好吧。不过经你这么一说,我确实感觉有点怪怪的。”她回答道。
“这里面是有原因的,苏珊·简。”解说员说。
接着,银幕一分为二,出现了两个苏珊·简:一个活着,一个已经死了。两个苏珊·简看上去一模一样。
“这里有苏珊·简的两张照片,”解说员指出,同时有一个红色小箭头指向她的“之前”和“之后”。
“从外表看,你会说没有什么区别,其实她的身体内部已经发生了许多变化。”解说员继续说道。
第五章 死亡模型(7)
突然,银幕上的两个身体变成了轮廓,其中一个用几百个红色小箭头显示着血液循环和内脏活动,另一个则没有。
“最显著的一个变化是苏珊·简的肉体不再工作了,但肉体不工作并不意味着她没有工作要做。”他大声说。
镜头推到一本《死后》教科书上,封面打开,翻过去几页。映入眼帘的题为“死亡入门”的一章。书上画着两个线条简单的男孩。一个看上去是五十年代那种衣冠楚楚、又有礼貌又听话的少年,头发上抹着发乳,另一个则叛逆一些,是五十年代那种衣冠不整、头发蓬乱、有点呆头呆头、不太听话的少年。
“这是比利,”解说员介绍那两个“人物”,“这一个,就是布奇。”
“活着的时候,比利和布奇都是超级粘球的人,他们都必须自己跑垒得分,成为教练最喜欢的球员,成为球队的超级球星。现在,他们已经死了,必须学习做一名‘队员’,这种转变是很难完成的。”
影片上显示这两个“人物”出现在学校操场上。有两组人分别在进行棒球比赛,一组是活人,一组是死人。镜头对准那组活人的比赛,记分牌上显示比赛已经进行到最后一局。
“今天,布奇和比利要通过一场简单的棒球比赛,学会掌握遥感致动。”——解说员介绍道,银幕上出现了辞典上“遥感致动”的词条——“一种最基本的精神能力。”
球朝发球区滚去,然后被重重地抛向外场。布奇采用遥感致动,让球越过外场手的头顶,这样外场手就可以把球接到,没想到却让对方跑垒得分了。输球的队员对外场手大为不满,气呼呼地、垂头丧气地离开了球场,布奇留在原地,手里拿着球,心里难过极了。布奇把球扔掉,大步走向他的摩托车,感到既恼火又羞愧。
“怎么回事,布奇?看来你刚才做得不对嘛。”解说员奚落道,布奇匆匆地骑车走了。
与此同时,输了比赛的外场手孤零零地坐在板凳上,伤心哭泣。
“现在看看比利。他跟另一批死孩子一起比赛。”解说员兴致勃勃地大声说。
在死人球场上,每个人都在同样的比赛位置。比利打的是第三垒。球朝发球区滚去,然后被重重地抛向第三垒和游击手之间的内场空隙。比利朝球做了个动作,用他的力量把球引到游击手的手里,而不是自己去接球。游击手完成了一个双杀!比赛结束,比利的球队赢了!观众们热烈欢呼。喜气洋洋的队员们得意地围成一圈,举起双手,庆祝胜利,比利被人群高高举起。
“这就对了,比利!这才是正确的做法。”解说员说。
“为什么布奇没有成功,而比利却成功了呢?是这样,布奇还没有摆脱他的老办法,还想用他的力量让自己继续跟活人保持联系,可是比利,是啊,比利克服了他的自私,用他的力量领导他的球队走向胜利。”
这两个“人物”不见了,银幕上又出现了苏珊·简坐在她那张旧木头课桌旁。
“好了,苏珊·简,你是布奇还是比利呢?”解说员问道。
苏珊·简耸了耸肩膀,这时那两个“人物” 出现在她身边。比利毕业了,布奇的成绩单上写着一个大大的“不及格”。
“记住,这些特殊的能力必须只用来解决问题,让自己顺利完成转换。你们的老师会‘辅导’你们掌握技巧,但用得合适不合适,就是你们自己的责任了。”他说。
音乐缓缓响起,教科书《死后》合上了,封底上印着一个字:“完”。
迈克把灯光重新打开,电影胶片盘“啪”地撞在放映机的金属上。
“有问题吗?”大脑先生专门对着夏洛特问道。
“我们怎么知道自己的目标是什么?”夏洛特问。
“每个同学到这个班里来都是有原因的,”大脑先生说,“你们都有一件未竟的事宜,需要把它完成了才能继续前进。”
铃声响了,夏洛特一动不动地坐在座位上。她不敢肯定如果她站起来,会不会像刚才听到消防演习时那样再出一次洋相。看到别的同学都开始离开教室了,她才收拾好东西,跟着他们出去,一边思索着大脑先生刚刚说过的话。
“同学们!家庭作业。今天晚上在霍桑宅第召开宿舍会议。七点整,不得缺席!” 同学们向着自由奔去时,大脑先生冲着他们的背影嚷道,。
家庭作业?夏洛特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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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死亡和约会(1)
那里有一道美丽的风景,
却没有人能够看见。
因为岛上的每个人都在说:
快看我!快看我。
——劳里·安德森
识别自我
夏洛特从来弄不清自己到底是谁,以前是这样,现在更是这样。但她总是很清楚自己希望是谁。关键是,在中学里,谁也不想知道你是谁,他们只想知道你不是谁。那样一来就很容易分类归档了。她一直被归为“小人物”一类,但如果她有决定权的话,这一切都会改变。她准备通过另一个人的眼睛去看世界。谁都行,只要不是她自己。
佩妮的妹妹思嘉意外地被叫到校报办公室,去写一篇“某个死在学校里的女生”的讣告,这在她来说是第一次。她朝校报办公室走去时,心里紧张不安,既因为这项任务,也因为要去跟费罗萨先生打交道。那是一个饱经风霜的老伯式的人物,煞有介事地办着学校的那份小册子,是啊,是校报,就好像那是《每日星球》。
“你到底跑哪儿去了,肯辛顿?”费罗萨先生不耐烦地说,“已经到了发表这篇讣告的最后期限了。”
“我知道这里头藏着一句笑话,”思嘉说,“最后期限……讣告……”
费罗萨先生对思嘉的幽默感和她的拖延战术无动于衷。“你其实并不想做这件事,对吗?”
“是啊,既然你提到了,我不妨问一句,我在这里到底是做什么的?”思嘉问。“我应该是负责音乐评论的。”
“你肯定是在开玩笑吧,”费罗萨先生责备道,“你是一个天才笔杆子。”
“我从来没有写过讣告,”思嘉说话时透出令人吃惊的缺乏自信,“而且,我真的不擅长夸奖我不了解的人,或者夸奖我因为这个才了解的人。”
“好了好了,肯辛顿,你就破天荒为某个人做一回好事吧,”费罗萨先生粗声大气地说,“这就是那位……呃……她叫什么名字来着,厄歇,对,今天上午厄歇追悼会上拍的照片。版面设计在电脑上。”他抓起他的草帽和粗花呢上衣,走了出去,把门重重地关上了。
思嘉坐在她的电脑前,盯着闪烁不定的光标。她脑子里一点念头也没有。为了寻找灵感,她戴上她那顶帽檐带出气孔的浅顶软呢男帽,打开装着追悼会照片的文件夹,却发现那些照片上空无一人。
“人都上哪儿去了呢?”思嘉说,声音里透出一丝若有若无的同情。
思嘉抽出警方报告,看了看装在官方文件袋里的一点少得可怜的材料。当她看到那张全班合影时,很是吃了一惊。
“哟,天哪,”思嘉脱口而出,“就是我那天对她态度不好的那个女生呀。”
思嘉对着照片仔细端详了一分钟,似乎是为了补偿她以前那么怠慢的那个人。她想,最好的致歉方式就是写一篇漂亮的讣告,虽然大概也就是一篇流水账。
“现在,你的生命在我手里捏着呢。”思嘉说着,开始写了起来。
* * *
夏洛特知道不仅要上学,而且还有吃饭时间,心里感到很安慰。吃饭时间可以离开教室的环境,得到一个喘气的机会。吃饭时间可以“暂时停止”一切,好好消化消化这一天上午发生的事情,但有一样没有停止,那就是普遍存在的等级秩序,它在学校的午饭桌上表现得比任何地方都更加明显。
夏洛特和短笛帕姆走进食堂时,这点没有逃过她的注意。夏洛特看到所有活着的孩子都跟平常一样闹哄哄地走来走去,尽情享受他们暂时的自由时光,她简直无法克制自己的惊讶。 txt小说上传分享
第六章 死亡和约会(2)
霍桑中学的食堂总是让她想起沃尔马或西尔斯大型百货超市,分成许多不同的门类。很容易识别。没有很多人互相乱串。爱出风头的在这边,智商高的在那边,喜欢体育的在这边,吸大麻的在那边。在班级里,大家融合在一起是不可避免的,甚至是强制性的,因为座位是按照字母顺序安排的。但是在食堂里,你可以选择——还有什么比你坐在哪儿、跟谁坐在一起更能说明问题的呢?
一旦你断定了自己是谁,更确切地说,佩妮断定了你是谁,便很容易找到自己的位置。现在看来,原来她认为那么用心险恶、冷漠无情的事情,似乎是完全自然的了。也许这就是“物以类聚、人以群分”吧。或者,是死亡缓解了她的嫉妒心。
“人不是磁铁。”夏洛特大声说,接着便意识到自己在走神,赶紧捂住嘴巴,想把这句话塞回去。
“别担心,”帕姆说,“他们听不见你说话。”
“永远听不见了。”夏洛特自嘲地回答。
她在食堂里穿行时,注意到里面的每个人都分到了第七节课的午餐。她觉得简直不敢相信。她活着的时候,吃的总是第六节课的午餐,现在居然吃上了第七节课的午餐。幸运的第七节课午餐!这是达蒙吃午饭的时间。哦,甜蜜的死亡!死亡至少带来了一点好东西。
夏洛特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不小心“撞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