跑去了东北的镜泊湖,开笔会。
接待员是位年方二八的姑娘,红唇欲滴,一开口便是东北大碴子味儿和台湾香港语言的结合体:“先生们,女士们,欢迎你们到镜泊湖来开会。我介绍一下,招待所所在地有60张床,电话彩电浴池齐备,4人一屋,每晚80元……除此之外,湖对面还有个半岛,叫快活林,有10张床,斯大林的儿子原先就住过那里。”
“斯大林儿子住哪我们就住哪。”大家一齐争着抢着去。服务员无法,只好从交上去的住宿卡上摸彩一样摸出10名。没去成的好像失去了一次提拔机会,顿时哭爹骂娘声一片。
去的人兴致勃勃,边走边议论哪块石头斯大林的儿子踩过,哪棵树斯大林的儿子扶过,拍照的人姿势通通失去了生活化,全伟人一样巍然的立着……房子是东北老式的筒子房,有三个卧室,中间是走廊,窗子很少,屋里黑乎乎的。住下后才发现,这里没有开水、没有电,夜里用蜡烛照明。“太寂寞了,还不如我家舒服。”“你懂什么,这是为了保护领袖儿子的需要。”夜幕降临后,这里的蚊子可是需要上了我们。关上窗,天热得睡不着;打开窗,蚊子把每个人的身上咬得尽是包。
没往进来的人羡慕的问,“你们那里如何?”“好,领袖的儿子就是会享受。”笔会要交作品,10个人好像都在斯大林儿子身上找到了灵感,《我和斯大林儿子同床》《在斯大林儿子住过的地方》……没住进去的人找不到主题,只怨自己没有住进斯大林儿子的行宫。
7天笔会转眼就过去了。临行前,地区文联又搞了一次招待会。酒酣耳热之际,大家要求文联主席讲讲斯大林儿子的事。“斯大林儿子有什么事?”“他不是在这里住过吗?”“我在这里活了快一辈子了,怎么就没听说过。”
几乎所有的人都愣住了,大家摸摸自己身上的大包,都不言语了。 txt小说上传分享
北京人在北大荒
不知道是北京人成就了北大荒,还是北大荒成就了一批北京名人,总之,每年一帮一伙的北京人去北大荒寻梦探幽的总是大有人在。我是东北人,但也混迹在北京人里面去离家门前千多里地的北大荒旅行了一次,陪一位北京画家去写生。
我们住在兴凯湖旁边,招待所的服务员是个很热情的姑娘,她让我们叫她小柳。住下不久,我就发现这里的人和我们东北人皆然不同。东北人说东北话,这里的人却全说北京话,把“花儿”说成“灰儿”。问小柳,她说:“50年代国家在这里建了一座监狱,犯人和看管犯人的人都是北京人。”我穷打猛追,问:“那你?”“我是他们的后代。”好聪明的姑娘。
有了“好聪明的姑娘”后,画家便把我甩了。他缠着给小柳画像,让小柳陪他去湖边捡石头,兴凯湖里出产很多漂亮的石头,有田黄玛瑙鸡血石等等。但好石头并不是谁都能轻而易举就捡到的,每天早晨潮一过,画家便拉着小柳在沙滩上捡回一堆大大小小的石头。但画家并不满意,常叹息着说:“成材者寥寥无几矣。”小柳见画家是行家里手,从屋中取出一块鸡血石,让画家鉴定,画家眼睛一亮随之又一暗,道:“太普通了。”小柳并没有因为画家慧眼识珠而显得不高兴,她说,“不管怎么说,这可是我男朋友送给我的。”
时间到了,我们该走了。走的那天去辞别小柳,却见小柳急得眼泪汪汪。原来,她男朋友送她的那块鸡血石突然不见了。小柳说,“无论如何不能丢,谁捡到了,我愿用全部兴凯湖的石头换回来。”但没有人吱声。小柳没了情绪,我们也情绪不高的上路了。
火车上,我突然看到画家在玩味一块石头,似曾相识。画家见我看他,道:“好一块美石,质地若绿玉,而绿中又有鸡血一样鲜艳的红纹,若舞若动,难得啊,世间有此宝者几人?”
遇到皇军
天热,坐在大吧里昏昏欲睡。再看坐在车上其它的十来个人,也都欲睡昏昏。大晌午头子往外跑,只因去看一条三条腿的蛤蚂,给报社卖命也是给自己卖命。
车过一个林场,上来三个小伙子。两个小伙子马上找坐位坐下了。另一个小伙子站着,手上提一把剥树皮的大刀,眼睛扫视着车上的十来个人。小伙子递着光头,赤膊,脸上的胡茬子刮得青青的,胸脯上傲然的长着一片乱草似的黑毛。这路货,在北方常能见到。可一听他说话,就不常见了。他不是在说,是把话压低在嗓子眼里吼,让人听了全身马上冷汗淋漓。“请问,这、车、上、有、共、产、党、员、吗?”这一声让昏昏欲睡的人全都挺直腰板坐了起来。“我、再、问、一、句,车、上、有、共、产、党、员、吗?”没人吱声,没有说话,气氛压抑到了极点,不少人的腿开始抖起来,皇军搜查八路的场面出现了。“没有,好,那你们把钱拿出来,动作快一些。”小伙子走向后排,虽不情愿,但望着那把剥树皮大刀阴森森的刀锋,还是一点一点的把钱包掏出来,有中年男人还有青年男人有干部模样的也有老板模样的,也有老人和妇女,但他们的手却让小伙子挡住了,他说:“今天,优待妇女和儿童。”当然,老人也在优待之列。从车尾到车头,十多个人被他搜索一遍。想不到就像电视主持人总爱说的“险象环生”之后形势却急转直下,持刀的小伙子一阵哈哈大笑,道:“见大家太困了,和大家开个玩笑,精神精神。”说完,又把钱包挨个交到送包人的手中。
空气活跃了,有人笑,有人擦汗“妈呀,这样的玩笑可开不得。”有一个老兄背转身拧了一把裤裆,不知是汗水还是尿水淌了一滩。持刀的小伙子乐不可支,抱拳向大家致谦说:“好了,好了,一会到了镇上我给大家买雪糕,给大家压惊解署。一路上大家说说笑笑,没人再想睡觉了。
车到了镇上,小伙子还没下车买雪糕,站起来三个中年人,有两个是钱包往外掏得飞快的还有一个是钱包掏得最慢的,他们走到小伙子面前,道:“走吧,和我们走一趟。”“干什么?”“你不是要找共产党员吗?去公安局找吧。”“我是开玩笑。”“去公安局解释吧。”
稿酬
时下是市场经济,出版社也早就开始了自负盈亏,有偿书号有偿出书早就让一大批作者望风而退。小柳是个文学青年,名字在中国图书市场还属于不能创造经济价值的那一类,虽然他两年前就完成了一部洋洋二十万言的作品,但寄给了几家出版社,都被“不拟采用”退了回来。
这一天,小柳上网,三按两按按出了一大堆征稿信息。尤其是“免费出书”几个字让他脸红心跳。本着“死马也当活马医”的原则,他在网上把书稿传过去了。几天后,再打开自己的信箱,一条信息让他激动不已。“大作拜读,出版社的人一致认为此作品是现代一部难得的传世佳作,主编拍板决定发表。但由于现在图书市场不景气,我们无力支付稿酬,但为了作者经济利益不受损失,我们决定付给作者一千册图书,由作者自己包销。定价是……预付款是……”孩子都是自己的好,小柳对自己的作品充满信心,我就不信我的作品……小柳把打工几年来积的钱寄过去了。一个月后,出版社按时出书,一千册几大包书摆放到了小柳的出租屋中。小柳联系书店,没人代销;小柳自己把书摆到天桥上,没有人买。小柳指着屋中的这一大堆书对我说,“你看,我这稿酬够不够丰厚?”
兔子不过坡
在山里,山民们有一句俗语,叫“兔子不过坡”。意思是说,兔子们有自己的生活范围,它们从不随便窜入其它兔子的领地。虽然还有一句话是对这句话的反证,叫人挪活,树挪死,但山民们似乎更相信前一句话,兔子不过坡,人,没事儿乱窜什么呀。说这句话,是我朴实的父老乡亲对当今青年外出务工本能的抵触。
但我还是过坡了,而且,这个坡度还挺大,从黑龙江的山村一斜就倾斜到了广州。当然,这一过坡的后果有很多可圈可点的地方,但也只能是“甘苦寸心知”了。可是说起“兔子不过坡”来,至今,我还保留着一段很鲜明的记忆。
那是山村最后一个雪天,说最后,是说在那片山地上小草已经萌生出了地面,柳树上的毛毛狗全都白晶晶地爆出了花壳,冰凌花、达紫香花或黄或紫已经装点了山涯或坡地,而就在这时,西伯利亚的一场寒流,从北极大陆吹来,又带来了一场铺天盖地的大雪,顿时,刚从冻疆中缓过来的山村又陷入了洁白的缟素之中。也就是在这一天的雪后,我一个走进山林之中,本意上是拾点柴禾,烧饭、取暖,但雪地上一行清晰的兔子脚印吸引了我的注意。我的注意,决非好奇,那时山村穷,山上的野生动物基本上快让山民猎杀光了,能见到一行清晰的兔子脚踪,预示着可能或者会有一顿红烧兔子肉吃。
贫穷的山村,饥饿的肠胃,环保意识,只不过是纸上谈兵。
以我的经验,我知道,兔子不过坡,它跑来跑去还是在一个山坡转,而且,从不去另外开拓道路,转来转去总是踩着自己的脚印跑,这样就给猎人在它的路上下套提供了方便。
雪落得太大,因是新雪,暄软得人只能用脚趟着雪走,困难可想而知。兔子因久在山地生活,雪的阻隔还不是太困难,它可以轻盈地在雪面上跳跃着跑。我追兔子的策略上,先找到它的势力范围,然后发现它奔跑的规律,再在它回旋的地方下一个套儿,最后,捉一只肥肥胖胖的兔子回家吃肉。可是,这只兔子却太出我的意料,它没有沿着一面山坡来来回回的奔跑,而是从一面山坡又奔到了另一座山坡。在它的带领下,我也到了另一面山坡,这时兔子又纵下山坡,跑入了一片沟谷中,顺着沟谷的一片红柳林中又跑向另一座长满榛柴的山坡上,然后还是往前跑,又跑向了一片生满白桦和杨树混交的山坡上,再往前……说这话时,兔子已带我跑过了六道山坡,而且,还在一直往前跑。说实话,如果没有一碗红烧兔肉作动力,我是不会趟着大雪跟它走这么远的,但此时,我的脚也早就软了,抬眼看天,斜斜的太阳早就不见影子了,雪霁的天空已经展示出一片钢蓝色,山谷中充满了一片死寂的孤寒,天落黑了。我只好放弃一碗红烧兔肉的努力,怏怏地往家的方向走。
都说兔子不过坡,可这只兔子不但过坡了,还连续地过了这么多坡,难道是它选择了一种新的生活意念不成?后来,我猛然醒悟过来,我连续追它走了这么多山山坎坎,并没有见到另外的一只兔子印儿啊,虽然下了这么大的雪,生活这么艰难,但毕竟要活下去。活着,就要有活着的办法,包括在最艰难的雪野中觅食,也包括躲避敌人在后面的圈套和袭击,还包括对未来道路的勇敢拓进。世上现成的规矩,走起来本是轻松,可不一定管用。这是一只能躲开猎人追击的兔子的哲学,也是一只有头脑的兔子的哲学。
不是兔子不过坡,只是莫到危急时。 。 想看书来
最后的那只燕子
山村秋天的到来,好像是燕子最先知道的。这些紫色的小精灵,前些天还像一户户的小居民一样,各有居所,各有事情,养儿饲女,每天在山村的上空飞来飞去,呢喃出一片平和的意境。突然有一天,家家都发现自己家中的燕巢空了,年轻年老的燕子,集中在一起,噪声一片,于是,便有人说,燕子开会商量南迁呢,秋天要来了。
每当这时,山村又增添了一景。是呀,谁也不明白,燕子会有这么多,它们来时,静悄悄的,在你注意不注意间,便见房前柳垂金线的树上,落了两只燕子,它们黑而明亮的小眼睛,打量着树下的这户人家,一旦它们满意了自己的选择,便飞向房檐,衔泥、垒巢,然后下蛋、孵化,几日后,燕巢里便有了四、五个肉乎乎的小家伙。大燕子们开始忙碌了,它们每天飞进飞出,捉来一只只虫子饲育着小雏燕。一天天的,雏燕们掉下绒毛,长起羽毛,后来,在老燕们的带领下,飞上了天空,一点点的强健着筋骨。而这时,天空上的燕子还是零散的,跟本称不上规模。可是,谁也不明白,是一种什么力量,让它们突然集合在一起,人们会发现,这是一支有组织有纪律的燕子军团,它们飞则一起飞,落则一起落,飞起时,天空便横扫过一片乌黑的云彩,落下时,房顶、树木上便撒落密密匝匝的一片紫黑色的果实。
就在燕子们大规模集结准备出发时,我突然发现,我家的燕巢中还有一只没有“出飞”的燕子。曾经记得,在它们兄弟们既将快成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