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儿打出来之后,我的最高分数压在“信息者”上,于是我问老师何谓“信息者”?老师说此类人是典型的“公关天才”,我一下子就惊呆了。
老实讲,我从来不去庙里烧香打卦,一来不信这个邪,二来怕算得不好招腻歪。如今清华大学的教授竟能运用MBA,为我科学地“爻”出这么一“卦”,着实令我出了身冷汗,我自然想起了二十几年前胡德平老师说的话。
于是乎两眼发直地自言自语:“靠!算得还真准!”
慈爱的“小老头儿”
“文革”期间,我母亲所在的单位曾一度与全国政协合并在一起办公,我玩耍的势力范围便转移到了政协大院儿——这座昔日的“顺承郡王府”。
我妈继续做着她的机要工作,见天儿地叮嘱我,别跟坏孩子玩儿,别和人家打架。
在新的环境里没找到玩伴,尔求其曹,好不孤单寂寞。
经常我一个人在这偌大的院落里转腰子,眼巴巴地看着别人家的孩子三五成群地上蹿下跳,又不好意思跟人家搭讪,就蹲在一旁瞧热闹,瞧着瞧着居然就瞧出“名堂”来了。
这群臭小子净冒坏水儿,他们在地上挖坑,再用油毡盖住,上边撒满沙土就看不出破绽了,我知道这叫“埋地雷”。这院子里有不少长相跟“古董”似的老者,一看就知道是属于“靠边儿站”的那一类人。他们每日里干些修枝剪草的活计,那“地雷”就设在他们的必经之路上。“古董”们要是一不小心 上它,轻则沾了一脚的稀泥,重则把脚脖子崴伤,蹲在地上好一阵呻吟。
我看不过去,就趁人不注意用木棍把这些“地雷”全给“起”了。这回不用我再跟人家搭讪,立刻便打成了一团,好几个孩子追着打我一个,能有好儿吗?左眼挨一拳,“乌眼儿青”!鼻子上挨一拳,“满脸花”!
不知道什么时候,眼前发生的这一切被一位老者看在了眼里,他把我们拉开,厉声地呵斥欺负我的那几个孩子。然后他用手绢给我擦干净脸上的尘土和血迹,说了些安慰的话。我顾不上听他说什么,只是这会儿想起了我妈对我的叮嘱,心里边那叫后悔。
我不知不觉地跟着老者走出了这块“是非之地”,却忽然发觉,他牵着我的那只手有说不出来的柔软、暖和,柔得像一团丝绵,暖得如一捧温水。我方才仔细地观察他。
此人身材矮小,步履轻盈,总有一溜小跑的感觉。面容清瘦,戴一副黑边眼镜,却遮不住两条浓眉,间或有几根眉毛还特长,大概就是人们常说的“寿眉”吧。从整体上看去,这是一位典型的、慈眉善目的“小老头儿”。
奇怪!来来往往的“古董”们都客气地和这位“小老头儿”打招呼,“小老头儿”就指着我对人说:“这是个有慈悲心的孩子,今儿个被人欺负啦……”
他嘱咐我:“以后没事儿别再到这个大院子里来玩儿了。”
然后他非要看着我走出这个昔日王府的红漆大门,已经走出去老远了,我回头一看他还在那里朝我摆手。嘿!这个“小老头儿”,怎么让人就产生一种说不出来的奇怪感觉呢?
不知是真听进去了那个“小老头儿”的劝告,还是害怕几个孩子再追着打我,反正我很长时间没再来过这里。直到有一天,机关大院组织人们去参观位于大兴县大白楼公社王国福家的那半间“长工屋”。
汽车要从政协大院出发,我总瞄着、躲着那几个打过我的孩子,就上了最后的一辆大轿车。可一钻进去我就后悔了,这儿怎么跟个“养老院”似的,尽是先前我见过的那些老“古董”,把所有的座位都坐满了。人群之中有人正朝我微笑着打招呼,啊!我一眼就认出来,是那位慈眉善目的“小老头儿”。
邻居家有位大姐也在这辆车上,十分惊诧地看着我们,然后她把我拉到旁边问:“小明,你怎么会认识他呀?”
我说:“我怎么就不能认识他呀?”
“你知道他是谁吗?”那大姐又问。
我就说:“不知道!管他是谁呢,反正是个挺好玩儿的小老头儿呗。”
大姐则神神秘秘地说:“什么小老头儿呀,他是末代皇帝溥仪的弟弟,溥杰!”
“你怎么知道的?”我问她。
她说:“嗨!我这两天老躲在厕所里看《我的前半生》,当然知道啦!”这位大姐看上去有那么点兴奋。
什么?末代皇帝溥仪的弟弟——溥杰?那不是封建地主阶级“总代表”的弟弟吗?不知怎么着,这还让我想起了西藏的“农奴主”什么的。我那位知识渊博的姐姐耶!您没搞错吧?这个“小老头儿”竟是溥杰,他有这么好吗?他会是那么善良吗?
我忍不住想偷眼再看看那个叫溥杰的“小老头儿”,哟!他正冲我笑呢,并挤出来半个座位招呼我过去,我没敢动弹,假装没看见把视线移向了车窗外。
毕竟我还太小,一会儿我就被南苑机场起落更迭的飞机吸引了,倒是这位没事就坐在马桶上偷看《我的前半生》的大姐,总变着法儿的往那边凑合。
谁会想到,我在无意之中认识了末代“皇弟”溥杰,也在无意之中拒绝了他那友好的“招呼”。待到再想和他谋面之时,可就费了老劲儿,而且是十几年以后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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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攀龙附凤”
1981年,我上大学一年级,是年我开始“独辟蹊径”,研习满文,心里盘算着什么时候冷不丁的在史学界搞它个“满文秀”。这样一来,那个坐我前边的自称有“高山族”血统的漂亮女生,定会对我刮目相看。
说实在的,学满文我还是下了一番工夫,因为这里边儿多少带点“荷尔蒙”的催化作用。
既然要下工夫学满文,就让我想起了“老相识”、那满族的代表人物——溥杰。而这时候的溥杰先生,已经是全国政协常委、人大民委的副主任,一位脸上刻着历史皱纹,内心却纯如赤子的、深受人们尊敬的平和老人。
在某兄长热情的引导下,我第一次敲开了位于护国寺大街,人民剧场旁边溥杰的家门。来开门的是溥杰家的阿姨,姓步,人们都称她“步阿姨”。溥杰仍旧是那样的步履轻盈,一溜小跑儿地迎了出来,两条黑白相间的“寿眉”,大大的鼻头,带着我记忆当中的慈祥微笑。
溥杰热情地招呼道:“您好,您来啦,欢迎欢迎……”
那位兄长大声地问他:“溥老哇!您还认识他吗?”
溥杰笑着说:“认识!认识!”
然后他拉着我的手又小声问道:“您瞧我这记性,对不起,您是谁来着?”
了解他的人都说,这是老爷子最可爱的地方,他从不让人在他的面前尴尬,却把无奈留给自己。
我想说:“我就是十多年前在政协大院里跟人打架,您帮着给解围的那个傻小子!”可我没说,因为这经历不值得去追忆,倒不如说:“我是中央民族学院的一个普通学生,我来就是想看望和认识您。”
就这样,在我的脑海里重新建立起了,对昔日的那个“小老头儿”原已埋藏了十数年的记忆。自此,这家的小院儿我便常来常往,与这位一身“稚气”,两袖清风的末代“皇弟”,演绎出了后十多年的那段“老叟嬉顽童”的忘年之交。
我随着爱新觉罗家族的人和所有熟悉他的朋友,改变了对溥杰的称呼,我称他“二爷”。他就说:“别价!这‘爷’我可是真不敢当。如果您非要称我是‘爷’的话,也千万别叫我‘二爷’。因为旧社会在我们家老醇王府里,下人们都叫我‘二爷’,那时候我可是剥削阶级呀。”于是他让我在这个“二爷”的前边加上个“杰”字,叫他“杰二爷”,也算是“新旧有别”了。嘿,这幽默的杰二爷,说出来的话真让人舒坦。这口儿称呼一改,我就觉着爷俩的“感情”已经拉得不能再近了。再近?那我可就成了“皇亲国戚”啦!
呦嗬,怎么茬儿嘿!我走道儿都有点儿飘飘悠悠的了?一见到杰二爷就想“—— ”一嗓子。还记起了那个爱凑热闹的“邻居大姐”,心想:高兴的话我可以找个机会带你一起来“觐见”,当然,如果她能再年轻些、再漂亮些……
某年有朋友在一家有名的烤鸭店设宴,非要我把杰二爷给请出来不可,其实哪里是为了“请客”,借机会索取杰二爷“墨宝”罢了。果然不出所料,酒过三巡之后,一个小老板模样的人站起来,诚惶诚恐地求溥杰给他写几个字。
杰二爷说:“没带着纸笔墨砚呀,改日您到家里来取吧?”
那主儿说:“溥老,那可就忒麻烦了,咱们这儿都给您预备着呢。”
啧啧!安排得可是真叫“周到”。
杰二爷这人特好说话儿,即刻趴在桌子上笔走龙蛇,很快就写好了。眼见着溥杰落完了款,那主儿也不知道是喝高了,还是激动得“昏”了头,“扑通”一下子就双膝跪倒在溥杰的脚下,连呼:“谢谢千岁爷!千岁爷赏给小的我这张墨宝,那是‘金不换’呀……”说着话还“哐哐”地磕头。这举动把大伙都给弄蒙了,少顷,杰二爷面色陡变,小声骂了句:“什么东西!”扔下毛笔拂袖而去,饭都不吃就走了。那边有服务员正往桌上摆烤鸭。
人是不是都有那么点儿“攀龙附凤”的心理?他妈的,这可真叫庸俗!我没权利骂别人,我整个就是在骂我自己,我也是杰二爷所骂“什么东西”里的一个,真不像八十年代的热血青年。人民政府费劲巴拉的把“鬼”改造成了人,哥几个又愣把人往“鬼”那儿起哄架秧子,您说这不是吃饱了撑的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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杰二爷的“瘦金体”
溥杰先生是一位不是“书法家”的书法家,他写的字与众不同,别具一格,号称“瘦金体”。
这“瘦金体”又称“瘦筋书”,原本是宋徽宗赵佶的“自创体”。据说赵佶把“唐初四大家”薛稷的字体给“篡改”了,于是运笔瘦劲而挺拔,墨锋冷峻而细长,独成一体曰“瘦金”。
溥杰打小就瞧上了这笔“亡国之体”,他跟我说过,为这事儿他父亲醇亲王载沣曾多次用扇子“梆”他的脑袋,可就是没“梆”过来。杰二爷说:“我这字儿呀,比不了我大哥溥仪,人家从小就得练‘馆阁体’,那是为了‘批奏折’,我‘批’谁去呀,我这是玩儿。只是越写越用心,于是就成了今天这么个‘四不像’。”我想起来,老爷子写字时常在右边钤一枚闲章,曰“用笔在心”,大概即典出于此吧。
溥杰先生除了偏爱“瘦金”书法之外,据说还善丹青写意,他告诉我他早年曾是“湖社”的“社员”。
这“湖社”全称“湖社画会”,前身是“中国画学研究会”,由清末著名画家金北楼先生创办,北楼先生过世之后,其子金潜庵继之,因此间画家的“别名”大都有一个“湖”字,如“梅湖”(画家陈缘督)、“明湖”(画家赵梦朱),还有个日本画家叫渡边的,也取号叫“晓湖”。这“湖社”的地点,就在原先北京东四北钱粮胡同14号,据说最多时能有三百人参加,当然都不是“劳动人民”了。
我就问杰二爷:“这么说这儿的‘社员’都是‘湖’字辈儿的了,那您叫什么‘湖’哇?”
他就说:“我这个‘湖’呀,是‘蝎子屎,毒(独)一份儿——马虎(湖)!”
说完了他哈哈大笑,笑得把烟卷都掉地上了。我不由得看了一眼他们家书房西墙上,那幅溥杰画像的“自题”:“语言无……面目可……若问‘此公’他是谁?区区不才,就是我!”
杰二爷的“水墨丹青”我一副也没看见着过,更从没见他画过,这里不光是他老人家的“马虎(湖)”问题,可能是这“湖社”曾跟日本人有关,他就不爱再提这茬儿了。倒是那“瘦金体”的书法越写越精,日后就成了他的“代表作”。
溥杰的字,就跟他的人一样,瘦削筋道,而且他是来者不拒,谁求他他都会去写,是一样的认真,一视同仁。这样一来,京城里从大酒店到小饭铺,都不乏他的“真迹”。
杰二爷曾调侃而又无奈地和我说过:“如今呀,我就差厕所没给人家写啦!”
我劝他:“您也真是的,干吗谁求都给写呀?您虽不是旧时代的王爷了,可也是新时期的政协官员呢,您得‘端’着点!”
溥杰笑道:“有什么好‘端’着的?就我这破字儿,人家喜欢就拿去呗,反正咱也不收润笔费。看着好您就挂起来,看着不好就糊窗户……”杰二爷的豁达和大度,历来是我佩服得五体投地的。
溥杰的毛笔字是写归写,但决不“出圈儿”,在“内容”上他从来是很有分寸的,从不越雷池一步。有人曾心血来潮地求他写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