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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女儿?红楼智慧
曹雪芹写了一部大书,人们能背诵得几句来?有位朋友幽默而言曰:“我只背得一句:‘女儿是水做的’。”引得在座之人皆哈哈大笑。友人之言是戏语,大家笑笑正好开怀解闷;但曹雪芹的这句“名言”为何脍炙人口?难道就是一个“登徒子”的好色的审美感受?若那样,《红楼梦》“风斯下矣”!
水,是宇宙的精华,世界的宝物,是生命之源头,是智慧之底蕴——当然也就是“美”的显相。没有水,这一切都不复存在,也根本不会发生。
《红楼梦》是中华文化宝库,是民族哲思慧性的“档记”。读《红楼》,须得懂一点儿文字训诂学。比如,你看到第五回,幻境聆曲,那头一句就是“开辟鸿谁为情种”,这“鸿”是什么?聪明人不待去查字典,立即悟道:在“开天辟地”之前,宇宙即是一片无涯无际、不可思议的“元气”,而这元气之中就包涵着“水分”!
要“证明”吗?证明就是:中华最古先民已悟知,天地以前就得先有水,然后才有万品万物,万象万有。
有佐证吗?有,有,有。君不见我们汉语文早有“混沌”一词?大约中学生能懂吧?混沌,与鸿相去几何?差不太多——妙啊!恰恰又是一个“三点水”偏旁的汉字连绵词!你说妙不妙?
光是赞妙不够,还须动思,还待领会。
就是说,曹雪芹(还有他的令祖父楝亭诗人)早就参透了宇宙人生的根本大道理:“茫茫鸿开,排荡万古愁。”(楝亭诗句)——万古之前,先得有水这才滋生万物,而水的“内涵”已然有了“感情”的“细胞”或“分子”。
那么,为何雪芹又写出一个娲皇来呢?娲皇和水,又有甚干连?
这“干连”太大了!
据《淮南子》所载,女娲所做两大事:一是炼石补天和铺地,二是创造人类——她用的就是以水和泥来“捏小人儿”!古语叫做“抟黄土”,抟者正即以“水和”之文义也。
那么,由此可知女娲是烧制陶器的创始大师,她捏造小陶俑就象征着她是生育之神(我已写过小文专讲此义,今不复述)。既如此,男女两性也是由她创分的——所以曹雪芹的大智慧早已悟知:黄土和水,土是“须眉浊物”,而水是“清净女儿”。
“女儿是水做的”,是古史,是神话,是哲思,是慧眼!
贾宝玉看小丫头,“生得有几分水秀”,怎么叫“水秀”?查《汉语词典》,有这词条吗?
红学专家有谁注解了?愧已不能查证实情。总之,如果把女儿与水的关系简单浅薄地理解为“色情”范围内的事,那可就太糟糕了。
大观园以水为命脉——沁芳溪“绕堤”柳翠,隔岸花香,全在写了一个“水”景!凤姐说,看着水眼也亮堂;老太太聆笛要隔水传音;湘、黛中秋联句,湘云说:“要是在家里,我早就坐船了!”听听这些具有诗才诗性的女儿们的喜水乐水,知水赏水,先明白曹雪芹的“灵性已通”,就在于“通”了水的灵秀之气性。
诗曰:
红楼文化水居先,秀色灵情气最鲜。
解得鸿原蕴水,深情似水水如天。
写于乙酉三月初四,灯下,88岁生辰
幻境曲文(上)
但尤其要者是内涵多少“隐去”的大惊大险,政治性事变所加于他家的灾难,这些女眷的遭遇经历,又不知是多么可骇可愕,可歌可泣。所以,这组曲文是全书的第一关目,更是“探佚”的源头,如江河之远溯于昆仑,亦所谓“伏线千里”之心胸气概也。
细分起来,这些曲子并非自导自演,单一声口,而是颇有区别。表面像是警幻“提供”给宝玉而“新填”的,实则与她无多交涉。试看,那《引子》是作者雪芹的自诉“独白”。以下两支,也相似,但变形为宝玉的心声了。这也证明,作者即怡红,宝玉即芹圃。然后,如元春、探春之曲,则又变为她们的自白,一如戏文中的代言体(代那角色而发声设语)。这种曲词的特点是语气格外亲切而沉痛,字字出自肺腑胸臆。
再看(听)下去,则又变为“局外人”的旁观、评议、感叹的文体了。如对湘云、妙玉是如此;对迎、惜、纨、凤等也大致类同:既非为“宝玉”自拟或代拟,也异于各角色的独白自诉——这该是警幻之言了吧?当然,实在是作者笔到此时此处,不自禁地“忘”了这个仙境宾主和歌伎的“立足点”,而自己“出面说话”起来了!
在这连头带尾十四支曲中,有易读易解的,不烦多话。有几支是耐人寻索的,也就引发了不同的读法讲法;最重要的就是隐指钗、黛、湘、妙的四人之词,确是很多歧见,各行其“是”,虽说谈不上是什么争论,却也增添了疑难待决的程度。
《枉凝眉》怎么讲?只先说这三个字的曲牌名,就有点儿犹豫了。有人径直地把“凝眉”等同于“颦眉”,是愁眉紧“锁”,是黛玉的“颦颦”的特征——因此这支曲只能是咏叹宝黛“奇缘”,不得别解,云云。
是这么样的吗?
拙见以为,恐怕不然。“凝眉”与“颦眉”不可混为一谈。
“凝眉”是望远驰思之意态,即一心一意地盼望而“凝想”也,即深深怀念而难忘也。这与“愁眉泪眼”是有畛别的,而黛玉只是“眉尖若蹙”,时常“自泪自干”的,这不叫“凝眉”。
“问题”的关键是那么解释的人错把此一“凝眉”者当成了一个“女流之辈”,而不知领会此曲仍是代拟宝玉的心声——凝眉的人,是宝玉,是说他刻骨铭心、日夜怀思牵挂。“一个是枉自嗟呀,一个是空劳牵挂”,最是明白无误。他最忘不掉的是两个人。
有人又说:那结尾说的“想眼中能有多少泪珠儿,怎禁得秋流到冬尽,春流到夏”,这不是黛玉?还会有第二个?
我答:你忘了,宝玉对“眼前春色梦中人”是“盈盈烛泪因谁泣”——就是拐个“艺术小弯儿”,写他自己的泪。只不过,他的泪不愿当着人的面前而流(可以参看“平儿理妆”,他哭是独自的,是要乘着连袭人也不在屋的那一刻而“痛痛地”滴泪的!读《红楼》需要一点儿悟性)。
其实,脂砚不是也早就说知与我们了吗:“所谓此一书是哭成的!”难道这不是证明?难道只要“哭”就非得是林黛玉不成?
这支曲,易解的是“枉自嗟呀”,是黛,“空劳牵挂”,是湘——因她后来与宝玉远别落于难中,故尔时时念之不能去怀。
又易解的是“水中月”,是黛,证明“冷月寒塘”,中秋月夜她投水而自尽,即“葬花魂”之谓。难解的是“镜中花”如何与湘云关联贴切?
自然,“镜花水月”,是早已有之的成语,雪芹可以巧借分用,求其自然现成;但若说“镜花”之喻毫不贴切所喻之人之事,终为不能惬心而服人。友人刘心武先生主张这曲子是暗指湘、妙二人,与黛无涉。若如此,“水月”应喻观音相,可切妙姑已入佛门;而“镜花”以喻湘之解,与我无异——这又增加了我的自信心。
也许,“机关”是在“窗明麝月开宫镜,室霭檀云品御香”这一联中?“和云伴月不分明”,镜、香可以联喻,而麝月确曾对镜(宝玉为之篦头),因得运用——盖书中写及镜中梳妆的,仅此一例。
总之,曲文中最不易解的首推这支《枉凝眉》,须得上智大慧来指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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幻境曲文(下)
曲子《世难容》指的是妙玉,这一点并无难解,难解的是结尾——已经导致了极其不堪的误解,如今又该如何解释?
妙姑是“空谷幽芳”,气如兰蕙。她天生的“孤癖”已使人人称“罕”!好高招妒,过洁致嫌;又骂做官的“肉食者腥膻”,连穿“绫罗”的也贬为“俗艳”——富贵是她最鄙夷而远避不迭的。正因此故,她就“难容”于“俗世”,势必处境危机四伏了。
这一层刚刚说到此处,笔锋一转,却又点到她在青灯古佛前,年华渐老,“辜负了,红粉朱楼春色阑”。这是作曲填词的叹恨痛惜,很清楚,这是说她不该出家,应该作为一个少女还原为闺秀,不致虚度了似水流年。
这似有深意,不是泛泛之常言。
底下紧接就是“到头来”了:她在风尘不得意中仍然抗直不屈(即是[kāng zàng]的本义)——已是与心愿相背反了;这样白玉无瑕的高人,却好似落入泥淖,与“高洁”(即“心愿”)正相违逆!
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何等情况?可就实难臆断而妄言了。
就我此刻的思路来说,却有一个艺术“伏线”在此,值得注意:这种手法乃是雪芹的独创,十分别致而又“有效”,因为他时常使用此法。这就是,贾府败落后,群芳散落,坠溷逐流,无有幸者。妙玉作为府中人,也被当作罪家之女分发到城外的一处尼庵去了。
这座庵,恐怕就是铁槛寺、馒头庵。
书中借邢岫烟之口,交待明白。妙玉为人怪癖,宣称古今好诗只两句,即“纵有千年铁门槛,终须一个土馒头”。(按:此南宋大家范石湖之作也。)她因此并自署为“槛外人”;宝玉乞梅诗也说“不求大士瓶中露,唯乞霜娥槛外梅”,均是重要“信息”。她大约是被遣到了铁槛寺。
——出家人进了另一个尼庵,又有何不好?怎么就是“泥陷”了?讲得通吗?
不要忘了,凤姐“弄权”,犯下罪过,就在此寺此庵。此庵庵主老尼,恐非善类——倘若如此,那就是她这好高而过洁之人,偏偏落入了这个不良的坏庵里。
十分可能的是,老尼逼她“应酬”香客,出卖色相,以骗钱财,她严词正色,不屈于庵主的种种恶毒手段!
我想,这样解那曲文,不敢自言即确,总比有的“红学专家”的污言秽语要强得多吧。
诗曰:
妙姑堪叹更堪伤,尘世难容尚自强。
槛外曾云自为地,岂知槛内恨茫茫。
莫将污秽辱兰芳,九畹仙葩有异香。
风尘谁顾惜,朱楼咫尺聚豺狼。
成窑杯小价惊人,随手嫌他村媪贫。
应是祸端从此起,犀玉斗堕风尘。
曲、细、妙——文心匠意
我看《红楼》,不大留心“故事”,所以时常记错说错;而对雪芹的文心匠意,却特别喜欢探寻玩索,觉得他这支生花之笔确非常流所能“望其项背”。清代知音说他是“活虎生龙笔一支”,是有感受的。因为其笔毫无“板气”,更无“死句”。其灵妙之至,令我倾倒。
今举一例,说说小丫头四儿。
四儿在全书人物中也占有不一般的地位,例如只独她一人四名,绝无仅有。又如她的出场,独与湘云同步。这是我早就留心的。但近日有在学的小友传给我一项新意:有网友解四儿,竟有多层含义——则叹为慧悟,自愧弗如。
先理一理一人四名的异事:
小丫头四儿出场于第二十一回,宝玉问她名字,答云本叫芸香,花大姐姐给改了叫蕙香——宝玉又命改为四儿。这都清楚,可是还有一个“佳蕙”,也是怡红院的丫头。有人以为,这与四儿无关,是另一个人,我觉不然。因为,如佳蕙是另一丫头,本即同在一房,那袭人如何会偏偏将她改名“蕙香”,特意与“佳蕙”相犯,彼此纠混?情理上不会有这样的怪事。
真正的解释是蕙香之又叫佳蕙,正如焙茗之又叫茗烟,主字不变,陪字小换而已。甚至就是,宝玉改了“四儿”之后,过些时又嫌不雅,遂将“蕙香”改为“佳蕙”,也是可能的——书中不作交待,一如也不交待“茗烟”起自何时、薛蟠为何表字“文龙”了,忽又作“文起”?此皆雪芹创稿时未及“统一”之痕迹也。
真正令人深觉可异的是什么?是本名“芸香”,有何不好?为什么非要改“芸”为“蕙”?多此一番曲折,若无深意,难道不嫌笔墨之嗦?
丫鬟侍女,自古名“香”,说书唱戏,已成“通例”:“梅香”一名尤其“通用”,如“梅香拜把子,都是奴几()”一例,就出现于《红楼》书中。至于《牡丹亭》的《春香闹学》,更不待言。那么,这种例子已然变雅言为俗套了,而这是荣府所不用的(见第二回冷、贾二人对话)。再说,宝玉既自题书室为“绛芸”,莫非是他给取的“芸”字?但这又绝不可能,因为宝玉第一次注意到她,方问何名。可知,此名确是“四儿”入怡红院以前的本名,故带上了“香”字。
但袭人为之改名,却又不是为了避“香”,倒是舍“芸”而取“蕙”。显然,雪芹文心的奥秘,端的在此无疑了。
袭人何以要改?大约这实在是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