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外就是故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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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外就是故乡- 第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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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刘是本厂的老师傅,是伟大领袖的同乡,根红苗正的工人阶级。也许是这个原因,他执掌了学校的物资大权,在我们这些臭老九面前显得颇有架子,我在他那里领墨水粉笔从来没得到好脸色。我见过他的老婆,农转非进厂当的家属,又瘦又老。老刘没有任何爱好,空虚的内心自然容易让那些蠢蠢欲动的邪念茁壮成长。然而东方红这地方太封闭,那时又没有娱乐城按摩房之类,他一个小小的学校总务,长了个红红的酒糟鼻子,土里叭叽的没有谁看得上。别无爱好,闭门不出,所以他就把主意打到了自己女儿身上。他女儿就在我班上,老实巴交,瘦小得可怜,一副营养不良的样子。小孩子感觉身体不对头,原因不明,自己到医院检查多次才被发现受孕。
  红鼻子老刘的惊天丑闻我并不幸灾乐祸,反觉得格外沉重。学校太小,我觉得凡是他停留过的地方都污浊不堪,在这个花粉飞扬的季节,学校空气中却飘散着一种不洁的物质。与此同时,风传厂里要清理精神产品,邓丽君的歌要禁止,职工家里的《红楼梦》、《红与黑》和《安娜?卡列尼娜》之类的书都要没收,搅得我心情很糟。

大江之津(4)
我们都是按计划分配到厂里的。我是计划经济中最微不足道的一颗螺丝钉。厂里的工程师,学校的李光林、杨文典等大哥级的同事,都是*前名牌大学毕业的,比如哈军工、哈船院、上海交大甚至北大、清华。他们才真正是闪闪发光的螺丝钉。他们本来都分配在上海、大连、武汉和西安那些响当当的国防军工单位。1965年越南战争爆发以后,伟大领袖为国家的安危深感忧虑。美帝苏修亡我之心不死,要准备打仗,建设三线。他老人家大手一挥就让这些精英连同所在单位隐入深山。十几年过去了,我们厂这些螺丝钉们早已被牢牢地拧在了东方红。而我,一开始就是松动甚至是摇摇欲坠的。现在,我决定要自己把自己从这里拔出去。
  故事2006
  2006年盛夏。对江津而言,这本该是一个水汪汪的季节,绿肥红瘦,广袤的原野被厚重的绿荫所覆盖。然而大旱,大地被热风大块大块地灼伤,连片枯死的竹林,摇曳着触目惊心的焦黄。墙上的爬壁虎再没有从冬天活过来,像一些破鱼网挂在那里。在江津火车站附近的三岔路口问路,摆摊的年轻女人问我是不是去东方红。她说到这个地名时就像说自己家人名字那样自然,但是我好一阵都没有反应过来。东方红,这里有过这样畸形的名字吗?即使有,现在还可能继续使用吗?
  确实依然叫东方红的工业区,小街格局依旧,但已被密密的地摊、修理铺、商店和餐馆挤满,充斥着腐烂菜叶、生活污水和酒菜的气息,像任何一个小镇那样随意和世俗。赶街的农民,叫卖的小贩,满街的江津土话更模糊了它与其他小城镇的边界。我从水果、蔬菜和廉价工艺品之间穿过,从吃串串香和炸酱面的人丛中穿过,从茶楼、网吧、ok厅和挂着“丧葬服务一条龙”招牌的什么公司旁边经过。我调动一切记忆来认识眼前的这个东方红,然而它却躲在这些小镇繁华背后不肯出来。
  是学校唤醒了我全部的记忆,甚至唤醒了小径上的那些脚印,墙上那些苔痕,还有无数早已隐入记忆深处的面孔。学校还是那个学校,教室还是那些教室,连锅炉房、厕所、操场的一砖一石都保持着原貌。只是树被全部伐倒。这些与工厂同龄的法国梧桐当年就已很高大,二十余年过去,似乎又高大了许多。原先它们站立在道路两旁和操场四周,整齐成行,像士兵的警戒线。现在,这些“士兵”像是中了弹,仰面倒下。一地木屑是它们碎裂的骨渣。操场上几位民工告诉我,这些树全部淘汰,换种观赏树种。
  我当年经常打乒乓的活动室看来早已无人活动。室内积灰很厚,球台堆在角落,脚架锈烂,台面散架。这一堆黑糊糊看不出眉眼的东西,正在被时光消化。
  还在放暑假。但我当年经常上语文课那个教室的门并未关死。我推门而入,在墙角寻了一个粉笔头,还像当年第一次走上讲台那样,工工整整地在黑板上写下:“第一课 谁是最可爱的人”。然后转身,清了清嗓子,面对下面虚拟的座无虚席的学生,用标准的普通话喊一声,同学们,上课..
  已很难找到同事。工厂已经破产,被其他企业兼并。老大哥老大姐们退休后差不多都选择了回老家。可爱的方老师成为*功的痴迷者,神神秘秘,远离人群,闭门不出。和我同时的年轻人纷纷步我的后尘,早已在船沉之前逃离。只有任启坤、蒋萍夫妇还在坚守。启坤已经从厂医院下岗,开了个小诊所,怀才不遇,大骂贪官。蒋萍是学校的末代校长,亲自为我们的学校划上句号。书 包 网 txt小说上传分享

大江之津(5)
我的学生已很难找到几个。考上大学的一去不返,有技术的远走深圳上海打工。堂堂军工企业,当年就已经沦落到靠生产组合夹具、自行车配件度日——这在我看来,它当时就已是一个癌症患者,有条件的人,谁会为它殉葬?
  晚上,我们在学生于红开在江津闹市的餐馆聚会。赵金霞、于红、杨开红、代红……她们身上完全没有了当年的影子。这些过去用普通话怯生生地回答问题的学生,现在她们夹着香烟,摆弄着手机和mp4,大声用江津话说笑,大胆评论当年的老师,坦率地介绍自己的生活。这完全是关于学校信息的大发布,是20 余年空白的大填补,是许多问题的大揭秘。但是温川没有来。这个当年我班上鹤立鸡群的优等生,质朴、聪明、勤奋,几近完美,是我最器重的尖子。但上高中后她优势渐失,并且被许多同学超越。高考落榜,进厂当了工人,现在又成了赵金霞的嫂子。一再打电话她都以有事推托。她是有心理障碍,觉得自己混得一般,无颜见老师吗?
  还有一个学生的名字被偶然提起。我感到心里格登了一下。那时的她腼腆,文静,一说话就脸红。作文很有灵气。我依稀记得曾经在她的作文本上写过长长的批语以示欣赏和鼓励。离开江津多年以后,我突然接到她寄自三亚的一封信。她用娟秀的字体写道:“这是我第一次见到大海,第一次在海边检贝壳。我检了好多漂亮的贝壳。但是它们是我无人可送的礼物,所以我最终把它们重新远远地扔回了大海。若干年以后,当潮水再次把它们推向浅滩,有游人把它们检起的时候,有谁知道它们从前的主人那些感伤的故事呢?”这是一个女孩子把自己的心扉向她欣赏的异性半开半掩。我按捺住内心的暗自得意,与她断断续续通了两三封信,口吻像一个心理医生,更像一个教父。后来才知道,她读了外语学院,毕业教书。英俊的男同事狂追不舍,然而她却另有期许。她另有期许是因为她近乎病态的审美取向。她把安放着玫瑰色梦境的内心锁闭起来,痴情的小伙子只能永远尴尬地站在门外。短暂的婚史之后,她辞职离开江津成为外企的白领丽人,过起了单身贵族的生活。几年前,我和她在成都意外重逢。我们在领事馆路的酒吧里坐到夜半,每人喝完三瓶啤酒之后,我目送她打车远去,从此不知所踪。
  自从知道了她的故事,我对她就怀有深深的歉疚。如此冰雪聪明的女孩,她本应该有浪漫而完美的人生。虽然这只是她的故事,我还是觉得是自己让她偏离了正常的人生轨道。不过,我没有能力扮演教父。默默地祝福,这也许是我唯一可以作出的补偿。现在,我在和于红她们碰杯,心里却在向远方发问:你在他乡还好吗?
  郑晓丰是另一个最让我关注的学生。他来自农村,那时死了母亲,和父亲住在单身宿舍。个子最矮,成天拖着两行鼻涕。因为成绩差,还调皮,是我心目中的反面教材,罚站、揪耳朵、呵斥挖苦,是我给予过的特殊待遇。初中毕业他未能继续读书,到处晃荡,后来还染上了小偷小摸的毛病。他最近的一则新闻是一日在舞厅与他爸相遇,两爷子因为争小姐而大打出手。我所有的学生,包括郑晓丰,都有可能是璞玉。但其中一部分却被我漫不经心地雕刻坏了。他们的故事本身就是尖硬的石头,将我内心划伤,成为终身的疼痛。
  我站在江津的时间之外
  早晨我在宾馆里醒来,打开笔记本电脑,搜索关于江津的信息。江津升格为区。江津是重庆市规划的五个大城市之一。一个人喝了一瓶白酒在街上倒立行走,健步如飞。包含了一座138 层高楼的新城区正加紧建设,2010年将有10 余万人入住。网民骂政府不重视乡镇道路建设。即将建设重庆至江津的轻轨5 号线。重庆的化工等部分传统工业将搬迁到东方红附近的工业园。江津境内将筑起两座大坝,建设堪与葛洲坝媲美的电站...这些信息密集而汹涌,像一场爆炸,将我原先那个江津推倒。
  走上街道,不知身在何处。大十字,西门,东门,相府路,我的记忆已无法从这些古旧的名字上站稳。站在十余公里长的滨江大道,我清晰地看见江津城区是长江划出的鹅蛋形半岛,滨江大道就是它光滑的蛋壳。
  在重庆的羽翼下,我无法想像江津还会孵化出些什么。五路公交车是江津经火车站开往东方红的专线。站在它的站牌下,我平静地望着远处的江水从长江大桥下流过。时间如流水。江津是流淌的时间。它始终在走,越走越远,早已走出了我所在的那个区间。
  我想,我将永远生活在江津的时间之外,它却将始终牵动着我生命深处的众多细节。很多时候,它肯定会浮现出来,加入我的表情。
  

与一个城市同行(1)
绵山之阳
  那时的刘备才五十出头。在荆州已经站稳了脚跟,又新娶了孙权的妹妹作老婆,春风得意。英雄与美人互为因果。本来荆州已经垫高了刘备的期望,怀中美人又更加鼓胀了他要在这乱世叱咤风云的雄心。按诸葛亮的规划,他还必须据有更富庶幅员也更辽阔的益州,这天府之国才是他问鼎中原触摸龙椅的真正基石。依刘备这时的条件,想益州与癞蛤蟆想天鹅蛋也差不了多少。但偏偏上帝就要让他心想事成,刚想睡觉就为他支了枕头:益州牧刘璋恐惧汉中张鲁,更恐惧已经据有中原的曹操,经张松、法正这两个内奸一鼓动,居然主动请刘备入川帮忙。于是刘备到益州来抢地盘还顶着个匡扶正义的光环。他从荆州启程,溯江西进,由长江而嘉陵江,再涪江。他的目的地是涪江中游的涪县。涪县设于汉高祖初年。城郭土筑,斜斜地耸立在涪江东岸,龟山半腰。城实在太小,只有一道面河而开的西门。城里格局也显得零乱无序,近似村落。即使这样,搞政治显得外行的刘璋还是留了一手:他没有安排刘备入城,而是让他屯驻城外东山。其实这时的刘备,心思早已直奔主题,并不在乎细节。因此他在前呼后拥中登上东山之巅时,按捺不住心中的狂喜,挥鞭一呼:富哉!今日之乐乎!这句话当时没有人听懂。就像那次与曹操“煮酒论英雄”一样,他老实忠厚的表像胶泥一样将不小心露出的破绽修补得严丝合缝。作为一个有野心的军阀,他早就研究过益州。但真正踩到益州的土地这还是第一次。他没有想到益州辖下的一个涪县也如此富庶和丰饶,他更看出这里的山川险隘是扼控成都的锁钥,为兵家必争。这时,他眼中的涪县已成为益州的缩影。它对刘备扮演着一个诱惑者的脚色。如果说先前要他对刘璋下手还有什么顾忌的话,现在摆在面前的一个涪县已促使他下决心彻底扔掉那张仁义道德的羊皮,对刘璋露出利齿。至此悬念全无。涪县后来顺理成章地成了刘备夺占成都的跳板,再后来成了诸葛亮、蒋琬和姜维北伐中原的大本营。
  不过,涪县也罢,涪城也罢,只是这个城市的乳名。作为蜀中军事重镇和交通枢纽,它很快有了一个更正式的名字:绵州。到了近代,人们又将它改称绵阳——这与许多中国城市一样,遵循了山南水北为阳的惯例。
  远方的城市
  那时我还是一个乡下孩子,对三国人物的狂热,差不多等于现在那些追星的小女生。刘备、诸葛亮和五虎上将是我心中的神圣,地位仅次于伟大领袖。青龙偃月刀和丈八蛇矛搅得我成天心绪不宁。我课本全部的空白处都画着五虎上将,赤兔马因此常常踩痛了董存瑞、黄继光和雷锋。但刘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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