们班女生没有骂人说脏话的。男生么……〃点出我的名来,表扬说:〃他就从来不骂人不说脏话。〃我后来基本上一直保持着这样一种语言习惯。现在我提及此点并不是想自我表扬。只是酽酽地追念起我那早已先后去世的父母,特别是跟我在一起生活得最久的妈妈,他们对子女的绝不能骂人说脏话的要求,是融合在无数类似指点楸树花那样的言传身教里的。我长大成人以后才懂得,我是获得了一种尊重每一个平凡生命的教养。我的父母都是很平凡的知识分子,终其一生没有立下过值得社会忆念的功业。许多年过去,我鬓发已白,在一次展览会上,忽然有个人叫出我的名字,我望了他半天,才从他那对似乎永不会改形的招风耳上认出了他,他握住我的手以后,问出来的头一句话是:〃伯母还康健吗?〃我不及回答,他又说:〃你早忘了吧?……我还记得,你说是你妈妈不许你骂人的……就在隆福寺的那棵大楸树底下……失学后我一直心窄……那回如果你也随他们叫了,也许今天你就见不着我了!〃啊,他还忆念着我妈妈,其实他们并没谋过面啊!楸树花楸树花,我泪眼里全是你的光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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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类与昆虫(1)
一位正攻读硕士学位的年轻人对我说:〃你的讲话,起着一种解构的作用!〃他的评价,我听不大明白。怎么会是〃一种解构〃?我只不过是,道出了埋藏心中很久的一个大疑惑罢了。
今年二月底、三月初,我应邀赴新加坡参加了〃人与自然……环境文学国际研讨会〃,除了在研讨会上发言,又参与了新加坡华文报业中心大礼堂的〃绿色对话〃活动,被认为是〃一种解构〃的讲话,便是在那个活动中发表的。
关注世界性的环保问题,呼吁人类与自然界的和谐,已成为了响彻全球的强音。就拿报纸的副刊来说,以环保为题材的散文、随笔时时出现,或揭露、抨击种种破坏自然生态、污染生存环境的现象,或痛心疾首于物种减少甚至灭绝,或宏扬、抒发对自然生态的悉心保护、对美好的野生动植物的倾心关爱,其中经常出现的一个论点是:应当爱惜所有的生命。新加坡的这次盛会上,〃爱惜生命〃也是许多与会人士挂在口头,甚至作为论文、发言核心内容的,一个似乎是毋庸置疑的〃宇宙公理〃。
我却在〃绿色对话〃活动里,提出了这样一个问题:爱惜所有的生命?须知,且不讨论植物界的问题,仅动物界来说,最庞大的生命群体是昆虫。在动物学的分类中,昆虫纲是动物界中最大的节肢动物门中最大的一纲,人类现在已知的约一百万种,占所有已知动物种类的六分之五,其数量及分布状态在陆生动物里占绝对优势;昆虫学家估计还有约四百万种的昆虫尚有待人类去陆续认知!我们在热烈地宣谕珍惜生命、爱护野生动物、保护自然物种的时候,往往所想到的只是熊猫、老虎、大象、犀牛、秃鹫、仙鹤等美丽的,或在现代社会已基本不构成对人类生存威胁的那些品类,也许有时会旁及于野狼、蟒蛇、鳄鱼、鲨鱼等虽外表凶恶或仍对人类有所妨碍的物种,以示我们人类宽容的胸襟,但我们却往往把地球上几乎是无处不在的,最大的生命群体……昆虫,排除在我们那〃热爱〃、〃珍惜〃的命题之外;现在我们既然是一个严肃的,以〃人与自然〃命名的学术性研讨会,那么,我请问在场的诸位:你热爱昆虫吗?人类和昆虫,应当建立怎样的一种关系?
我对与会者诚恳地说,我提出这个问题,不是开玩笑,更不是想无理取闹,这实实在在是个令我困惑很久的,关乎生命伦理的,很重要的,期待着方家给予解惑的,不能再忽略不计的问题。
我们人类,就我个人的感受而言,对昆虫,以及其他节肢动物,基本上是厌恶的,像苍蝇、蚊子、跳蚤、体虱、蟑螂等都是恨不能将其彻底灭绝的。我们的不少环保项目,如古代人文景观的保护,其措施里,就有专门针对昆虫,或其他节肢动物,刻意要将它们杀灭的……如对白蚁。如果把问题从生命关爱的前提下引开,不拘泥于动物学上的严格分类,不限于说昆虫,那么,凡是相对于人类来说比较微小的物种,我们人类,往往就都很少珍爱它们,比如,我们喜欢珍珠,参加〃人与自然〃研讨会的不少女士,就佩带着珍珠饰品,随我听会的妻子,我也给她买过珍珠项链,但仔细想来,珍珠是贝类为了排除侵入体内的异物,痛苦地分泌汁液包裹那异物,而产生出的〃瘤子〃,珍珠越大,那贝类的痛苦便一定越深!
我家所在的居民楼,每隔一段时间,便会由居委会发给药物,组织全楼统一行动,杀灭蟑螂和蚂蚁,我曾在厨房里,用放大镜观察过厨桌上的蚂蚁,那几只蚂蚁可能是感觉到大难临头,爬行时犹犹豫豫……一瞬间,我觉得它的形象很可爱,它们也是生命,也想平安生存,终其天年,可是,只因为它们妨碍了我们楼中居民生存的安适性,我们便要心安理得地毒杀它们、用滚水灌入他们进出的穴眼……在人类的实用理性之上,从哲学的高度,生命伦理的高度,我究竟该有怎样的憬悟?
这的确不是钻牛角尖,不是故意向流行的〃热爱生命说〃恶意挑衅,而且,我再往下说,可能会更令一些人瞠目结舌……其实,细菌、病毒,也是这地球上的生命形态……
我讲这些话时,心理惴惴不安,没想到,说完,却也得到了掌声,并有与会者积极参与讨论,可惜时间有限,未能充分展开。散会后,除了那位硕士研究生说我是对〃热爱生命说〃起着〃解构〃作用外,还有一位来自西马来西亚的先生对我说:〃我虽然一时回答不了你那'人类究竟应该怎样对待昆虫'的问题,但是,我很赞成把关于环保的讨论深化;比如,一些发达的西方国家,动辄对砍伐树木表示深恶痛绝,这当然有一定道理;发展中国家,一些人为了立竿见影地发财,也确有滥砍乱伐的现象;但是,发展中国家在发展过程中,很难一下子靠出卖高科技,靠所谓'知识经济'致富,免不了总得先靠伐木、采矿,出卖原材料,来扩大外贸收入……所以,发展中国家的人士就环保问题发言,恐怕还应该与西方发达国家那些说'便宜话'的人士,自觉地区别开来;有的西方国家他们真是做到了一座森林都不动,但却大量地从别的国家采购森林原木,他们在本国可以侈谈'一棵树不砍',我们呢?我们必须冷静地对待自己民族的现实,只能是反对滥砍乱伐,讲保持生态平衡,而不是一味地唱'把每一把斧头变成一棵树'的高调……您说,是吗?〃我听了,颇觉意外。当时,我未置可否。现在我把自己的问题和所引出的那位西马先生的问题,并列于此,求教于大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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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类与昆虫(2)
1999年4月4日 绿叶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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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在风中
一位沾亲带故的妙龄少女,飘然而至,来拜访我。我想起她的祖父,当年待我极好,却已去世###年了,心中不禁泛起阵阵追思与惆怅。和她交谈中,我注意到她装扮十分时髦,发型是〃男孩不哭〃式,短而乱;上衫是〃阿妹心情〃式,紧而露脐;特别令我感到触目惊心的,是她脚上所穿的〃姐妹贝贝〃式松糕鞋。她来,是为了征集纪念祖父的文章,以便收进就要出版的,他祖父的一种文集里,作为附录。她的谈吐,倒颇得体。但跟她谈话时,总不能不望着她,就算不去推敲她的服装,她那涂着淡蓝眼影、灰晶唇膏的面容,也使我越来越感到别扭。事情谈得差不多了,她随便问到我的健康,我忍不住借题发挥说:〃生理上没大问题,心理上问题多多。也许是我老了吧,比如说,像你这样的打扮,是为了俏,还是为了'酷'?总欣赏不来。我也知道,这是一种时尚。可你为什么就非得让时尚裹挟着走呢?〃少女听了我的批评,依然微笑着,客气地说:〃时尚是风。无论迎风还是逆风,人总免不了在风中生活。〃少女告辞而去,剩下我独自倚在沙发上出神。本想〃三娘教子〃,没想到却成了〃子教三娘〃。
前些天,也是一位沾亲带故的妙龄少女,飘然而至,来拜访我。她的装束打扮,倒颇清纯。但她说起最近生发出的一些想法,比如想尝试性解放,乃至毒品,以便〃丰富人生体验〃,跻身〃新新人类〃,等等;我便竭诚地给她提出了几条忠告,包括要珍惜自己童贞、无论如何不能去〃尝尝〃哪怕是所谓最〃轻微〃的如大麻那样的毒品……都是我认定的在世为人的基本道德与行为底线。她后来给我来电话,说感谢我对她的爱护。
妙龄少女很多,即使同是城市白领型的,看来差异也很大。那看去清纯的,却正处在可能失纯的边缘。那望去扮〃酷〃的,倒心里透亮,不但并不需要我的忠告,反过来还给我以哲理启示。
几天后整理衣橱,忽然在最底下,发现了几条旧裤子。一条毛蓝布的裤子,是四十年前我最心爱的,那种蓝颜色与那种质地的裤子现在已经绝迹;它的裤腿中前部已经磨得灰白,腰围也绝对不能容下当下的我,可是我为什么一直没有遗弃它?它使我回想起羞涩的初恋,同时,它也见证着我生命在那一阶段里所沐浴过的世俗之风。一条还是八成新的军绿裤,腰围很肥,并不符合三十年前我那还很苗条的身材;我回想起,那是我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讨到手的;那时〃国防绿〃的军帽、军服、军裤乃至军用水壶,都强劲风行,我怎能置身于那审美潮流之外?还有两条喇叭口裤,是二十年前,在一种昂奋的心情里置备的;那时我已经三十八岁,却沉浸在〃青年作家〃的美谥里,记得还曾穿着裤口喇叭敞开度极为夸张的那一条,大摇大摆地去拜访过那位提携我的前辈,也就是,如今穿松糕鞋来我家,征集我对他的感念的,那位妙龄女郎的祖父;仔细回忆时,那前辈望着我的喇叭裤腿的眼神,凸现着诧异与不快,重新浮现在了我的眼前,只是,当时他大概忍住了涌到嘴边的批评,没有就此吱声。
人在风中。风来不可抗拒,有时也毋庸抗拒。风有成因。风既起,风便有风的道理。有时也无所谓道理。风就是风,它来了,也就预示着它将去。凝固的东西就不是风。风总是多变的。风既看得见,也看不见。预报要来的风,可能总也没来。没预料到的风,却会突然降临。遥远的地球那边一只蝴蝶翅膀的微颤,可能在我们这里刮起一阵劲风。费很大力气扇起的风,却可能只有相当于蝴蝶翅膀一颤的效应。风是单纯的、轻飘的,却又是诡谲的、沉重的。人有时应该顺风而行,有时应该逆风而抗。像穿着打扮,饮食习惯,兴趣爱好,在这些俗世生活的一般范畴里,顺风追风,不但无可责备,甚或还有助于提升生活情趣,对年轻的生命来说,更可能是多余精力的良性宣泄。有的风,属于刚升起的太阳;有的风,专与夕阳作伴。好风,给人生带来活力。恶风,给人生带来灾难。像我这样经风多多的人,对妙龄人提出些警惕恶风的忠告,是一种关爱,也算是一种责任吧。但不能有那样的盲目自信,即认定自己的眼光判断总是对的。有的风,其实无所谓好或恶,只不过是一阵风,让它吹过去就是了。于是又想起了我衣柜底层的喇叭口裤,我后来为什么再不穿它?接着又想起了那老前辈的眼光,以及他的终于并没有为喇叭裤吱声。无论前辈,还是妙龄青年,他们对风的态度,都有值得我一再深思体味的地方。
在柳树臂弯里
不止一次,村邻劝我砍掉书房外的柳树。四年前我到这温榆河附近的村庄里设置了书房,刚去时窗外一片杂草,刈草过程里,发现有一根筷子般粗、齐腰高、没什么枝叶的植物,帮忙的邻居说那是棵从柳絮发出来的柳树,以前只知道〃无心插柳柳成行〃的话,难道不靠扦插,真能从柳絮生出柳树吗?出于好奇,我把它留了下来。没想到,第二年春天,它竟长得比人还高,而且蹿出的碧绿枝条上缀满二月春风剪出的嫩眉。那年春天我到镇上赶集,买回了一棵樱桃树苗,郑重地栽下,又查书,又向村友咨询,几乎每天都要花一定时间伺候它,到再过年开春,它迟迟不出叶,把我急煞,后来终于出叶,却又开不出花,阳光稍足,它就卷叶,更有病虫害发生,单是为它买药、喷药,就费了我大量时间和精力,直到去年,它才终于开了一串白花,后来结出了一颗樱桃,为此我还写了《只结一颗樱桃》的随笔,令它大出风头,今年它开花一片,结出的樱桃虽然小,倒也酸中带甜,分赠村友、带回城里全家品尝,又写了散文,它简直成了明星,到村中访我的客人必�